“我雖然對算學涉獵不多,但也知道,上至戶部機要,稽核賦稅、管理戶籍、發放俸祿、調劑收支,下至民間賬房,合夥經營、就物抽分、賬目核算、銀錢出入……處處都離不開算學,夫子以為如何?”
陳九章內心狂點頭,心道不愧是國子監的學生,還是不流於俗、很有見地的,頓時臉色好轉了一些。不過他也已經察覺了這少年今日是來幫梁勉做說客的,自然不可能輕易被他的話帶跑。
“一碼歸一碼,如今進士科不考算學……”
“夫子,考與不考,和學與不學無關,聖人教導我們學以致用,難道就因為進士科不考,就不必學了嗎?假使將來小勉入了戶部稽核黃冊,或者去工部興修水利,或者去了兵部整理軍餉……處處都需要算學,怎麼能不學呢!”
陳九章被堵了個正著,卻仍然堅持道:“學也不必學得太深,小勉如今的水平已經夠用了……”
這老頭真難搞!莊修明內心嘖了一聲,突然站起身走到了一旁的桌案邊,從桌上那一堆黑紅各異,刻得很整齊的竹棍裡,隨意撿了一根出來,再轉過身時,表情已然變得十分鄭重其事。他亮出手中拿著的那根算籌,果然陳九章和梁勉都不自覺地盯著算籌看,見成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他深吸了口氣,開口又是一頓輸出。
“好吧夫子,那我再說一點。算學並不是古往今來都受冷落的,是自東洲一朝起,進士科才隻考四書五經,夫子覺得如今算學一科不受重視是不是應當的?夫子研究了算學一輩子,如果算學繼續式微下去,未來算學一科後繼無人,夫子是不是也覺得無關緊要、可以接受?”
他停了一下,神情愈發嚴肅。
“如果不是,那夫子覺得需不需要改變這種局麵?夫子想想,是誰定下了進士科不考算學的規則,又是誰定下了算學博士隻能居於微末品級……算學如今不受重視,難道不正是因為朝廷裡很少有對算學感興趣的,認為算學有大用的官員嗎?”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不移,“就算小勉將來並不是一門心思鑽研算學,而是考進士科步入仕途……可是隻要他對算學有興趣,隻要他覺得算學有用,隻要像小勉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何愁算學不能複興?”
最後他說著,坐回到了床邊,頗有儀式感的,將那根算籌輕輕擱在了小孩的手心。梁勉自然而然地接住了,緊緊地攥著。少年的聲音陡然又變得緩和了起來,帶著娓娓勸誘的意味。
“夫子,算學一科未來的希望,就在這裡,就在小勉身上……您真的堅持不教他嗎?”
房間裡一陣短暫的安靜。
這一番用意深遠、合情合理的說辭,顯然頗有震撼力,不僅梁勉聽傻了,呆呆地盯著手裡的算籌,陳九章也麵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時,少年卻又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有些不太正經的模樣,“而且,算學畢竟也是一技之長,要是哪天小勉沒法當官了,當個賬房也餓不死嘛……”
“……”陳九章還沒消化完他畫的大餅,就聽到了這樣的泄氣話,一時有些無語。
“何況夫子也看到了,小勉他確實對算學著迷,您不願教他,他就每天偷溜到國子監,連書院的課都翹了。長此以往,學業廢弛,進士科反而更沒指望了。夫子若是真心為小勉好,不妨讓他放假的時候過來,這樣既不耽誤書院上課,又能讓他如願以償,也就不會再發生今天這種事了,看把我們小勉給摔得……”
莊修明嘶聲吸了口氣,假裝心疼地撫摸著小孩完好無損的腰,一邊說著“夫子,您就答應吧……”,一邊在陳九章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給小孩使了個眼色。梁勉還是很機靈的,領會了那個眼神,馬上聲音軟糯地叫了一聲。
“先生……”
陳九章回過神來,隻見那一大一小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他要是不答應,下一秒兩人就會一起哭給他看似的。
清瘦老人的神色幾經變幻,終於麵露疼惜地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有些無奈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倒是能言善辯,說了這麼多條道理,我若是再不答應,怕不是要被你在背後罵老古板了。”
“哈哈……”莊修明尷尬一笑,隨即眼睛一亮,“小勉,夫子答應了!”
小孩剛開始還有點發愣,聽到少年肯定的話語才反應過來,激動地連自己還是“傷員”的身份都忘了,迅速從床上爬起來,就勢跪在榻上對著眼前的清瘦老人倒頭就拜。
“老,老師在上,學生,給您磕頭了!”
“不必拘禮……”陳九章忙扶他起來,注意到了梁勉利落自如的動作,“你不是……沒有真摔著吧?”
“沒,沒有。”小孩一高興,馬上把莊修明給賣了,“大,大哥哥讓我,騙你的。”
“嘿嘿,略施小計,還請夫子不要怪罪……”還好莊修明臉皮夠厚。
陳九章見梁勉身體無礙,徹底放下心來,自然也就不計較兩人的串通蒙騙了。聽完梁勉有些磕巴的講述,才知道這一大一小竟是剛剛相識的關係,他又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望著麵前這個講起理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襴衫少年,目光中不覺流露出一絲欣賞。
“好小子,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