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做家務?”謝以問。
官周瞥了他一眼,言簡意賅:“沒。”
“那怎麼這麼熟練。”謝以好像對某人不想搭理他的模樣渾然不覺,含笑接著問。
“有……”
有一段時間經常做。
官周下意識就想回答,但是話到嘴邊又好似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眉尖微不可察地擰了擰,又馬上收回了話音,改口道:“關你什麼事。”
他把枯枝往瓷瓶底壓了壓,淩亂的桌麵被他恢複了第一次看見時齊整的樣子。官周抽了幾張紙,細細地擦指縫裡沾染的濃墨,走到離謝以最遠的沙發邊角坐了下來。
謝以望過去,就見著這小孩像是在躲什麼窮凶極惡的洪水猛獸一樣,離得他有小半個房間遠,變扭地偏著頭望向書桌後的落地窗外。
官周此刻的確變扭,乾坐著覺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怪就怪他下來的時候有點著急,忘記把手機一起帶上。
這屋子裡安靜得過分,姓謝的吃飯也沒什麼聲音,他背著身子還可以感覺到有人的目光從背後似笑非笑地望過來,讓他覺得自己像動物園的猴子。
看個屁。
官周心說。
但是這話說不了,因為他也沒回頭,但他就是感覺到了。
說實話,官周雖然性子又冷又獨,看上去和熱鬨半點關係都沒有,但他實際上是沒怎麼清靜過的。
在家有絮絮叨叨永遠不會冷場的官衡,在學校有沒事找事嘴一刻不停的周宇航,哪怕他不用回話,這兩個人都能左臉和右臉說到天荒地老,所以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和人這樣獨處一室裝啞巴的尷尬了。
他有點後悔在這裡等著,就該讓謝以吃完放門口,等估摸著時間再來收。但是現在肯定不能退,這個時候退了,就好像誰先動誰就輸了一樣。
官周咽了咽口水,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覺得屁股底下安了針氈。
他以前看到過一篇帖子,說人在感到尷尬的時候會有一些無意識的小動作,比如摸鼻子,比如眼睛亂瞟,比如扣手。
他快把落地窗望出洞來了又突然意識到這種行為太傻逼,像關在籠子裡的鳥一樣伸長脖子,於是又收回眼神,低下頭去擺弄自己瘦長的手指。
食指指側還有塊沒擦乾淨的餘墨,那塊小小的墨漬很淡,被紙巾蹭掉了大半,現在隻剩一點點鉛灰色的影,浮在官周淨白的皮膚上,顯得突兀無比。
他望著這熟悉的顏色一頓,身軀一瞬間有些僵硬。
這樣的顏色泛著一股枯朽的死氣,像命不久矣的病人的臉色。
配著凹陷的眼窩臉頰,突出的顴骨,渙散的瞳仁,和怎麼也抬不起來的手指。
那時候官周剛上初中,個子還沒抽條,一雙金貴的少爺手除了寫字留下的筆繭,可謂是乾乾淨淨,什麼多餘的都沒有,漂亮得能去當手模。他每天最大的煩惱頂多是明天穿哪件衣服帥一點,和今天被迫收下的情書要怎麼給小姑娘一個不傷人的回複。
媽媽總是笑吟吟地站在門口等他放學回來,接過他的書包順手往書包側兜一摸,總能摸出幾張包裝精致的散著淡淡香味的粉色信紙,然後打趣道:“我們家小周這麼受歡迎,今天又收到了同學的小禮物。”
官周經不起玩笑,臉唰唰地泛紅,那抹紅能從臉頰爬至脖頸,悶著腦袋眼巴巴看著開玩笑的人,誓有一種“你再說我就把自己憋死”的意思。
媽媽就會忍俊不禁地揉揉他的腦袋,推著他的背帶回屋子裡,然後下一天還是一模一樣的動作和話術,逗得官周像煮熟了的蝦。
女人的笑永遠是像蘊了日光的泉水一樣,溫柔又軟和,飽滿的臥蠶伏在眼下,一雙眉目笑起來彎得像月牙,配著嘴角邊深深的兩道長窩,像一陣暖洋洋的風。
官周明明可以在回家路上的最後一個拐角,就偷偷把信紙拿出來轉移陣地,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放在原地,每天接受他媽的揶揄。
可能就是想看看這樣的笑。
但是還是沒留住。
後來也再沒看到過。
女人像腐朽的枯木,灰敗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她的頰肉深陷,平時正常說話都會帶起嘴角的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