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腦袋,不再多想,率先拿起其中的一杯,一飲而儘。
緊跟其後的是銀月,再然後是墨琅。靳野看了看茶托中孤零零的那一隻,無聲的笑了笑,然後他伸出手,將最後一杯的果子酒徑直倒在屋簷下的積雪中間,他這才收回手,將空下來的茶杯放入茶托上的三隻茶杯中間。
做完這一切後,他從台階上起身,如往常一樣將肩膀上的小鳥捉起來,穩穩的放到腳下的地板上,這才說:“走吧。”
一路上都沒有人說話,倒是靳野在步入妖王殿之前,在大殿前頭覆雪的枝椏前駐足了一會兒,沒來由的問了一句:“猩骨山,有能夠變幻出不同形態的妖獸嗎?”
大概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突然問出無厘頭的問題,墨琅明顯愣了一下,還是銀月率先反應過來,思索道:“如果是普通的變幻,煉骨以上的妖修多半都會,可如果是能夠瞞過同等級,甚至更高等級妖修的變幻,恐怕就很難了。不過,如果是以變幻為天賦技能的妖獸,猩骨山說不定還真有。”
靳野點點頭,也不再說話了。
沒人注意到,兩人一前一後交流的時間裡,一隻偽裝雪堆的毛團子默默地往外挪了挪,又往裡麵一鑽,一動不動了。
三人暢通無阻的順著妖王殿前廳一直走到了大殿,再往後,就是屬於妖王殿下的寢宮了,隻是誰都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這個意圖表達得太過明顯,以至於守在寢宮前的幾名妖修,都神色警惕起來。
“站住!殿下親口吩咐了,這一個月以內,誰都不準進去,”其中一個妖修咬了咬牙,惡狠狠的道:“你們三個,是想要造反嗎?”
墨琅當即就笑出了聲:“得了吧黑狗,你不就盼著我們這些炮灰進去,替你消磨消磨咱們殿下的實力,最好充當你篡位的墊腳石嗎?”
儘管沒人明說,但事實上,這一個星期以來,有關現任妖王在與一名人類修道者交戰後身負重傷的消息,早已在猩骨山上的妖修中間傳了個遍,大妖們自當是蠢蠢欲動。
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一來妖王積威已久,以往數百年來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隻是全部無一例外的倒在了妖王腳下,被後者剖皮抽筋,拿去做了人類的法器。二來嘛,則是如眼前的妖修這般,打著讓其他妖修先消耗一二的主意。
墨琅說得這樣直白,那妖修也不再虛與委蛇,他聳聳肩,冷笑著讓出一條通道來:“既然你鐵了要去送死,那就去吧,你最好祈禱你能活著回來。”
說出這話的妖修當時或許怎麼都不會想到,墨琅竟當真活了下來,還活得好好的。
三人這一進去,便是一天一夜。
翌日天還未灰蒙蒙的亮起,無數大妖的目光都轉向了晨光中毫無動靜的妖王寢宮,按照以往的慣例,這會兒差不多也該是妖王出來冒頭的時候了,又或者是妖王咬斷了入侵者的脖子,將後者血淋淋的屍身扔出來以示警告……
就在所有妖都隱於暗處,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寢宮內的情景時,寂靜的大殿裡突然傳來由裡到外的腳步聲。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無名的威壓,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眾妖的心臟上——
在來人露麵之前,一顆碩大的、帶血的龍頭率先骨碌碌的滾了出來。
守在門口的妖修呼吸一窒,緊接著便是不可抑止的倒吸了一口冷氣。
作為日夜侍奉妖王於此的奴仆,再沒有妖能夠比他更清楚的辨彆出自家主子的模樣,那顆此刻了無聲息的躺在地板上的大腦袋,不是妖王又是誰?
這一次,猩骨山恐怕真的要迎來新的主人了。
……
當整個猩骨山都因妖王之死再度掀起腥風血雨的時候,本該出於這場浪潮正中心的那個人卻已然自群妖雲集的妖王殿中脫身,悄無聲息的回去了。
院落裡仍是他們離開前的模樣,隻是門前屋簷下的地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淺棕色的小鬆鼠。
小家夥微垂著頭,認認真真的將紅彤彤的果子推到門前,再然後整整齊齊的擺好,這樣往返做了幾遍後,似是嫌這樣效率太低下,小鬆鼠盯著足有半個自己大的果子看了一會兒,忽而搖身又變回雪毛赤眼的小狐狸。
看著眼前瞬間“變小”的果子,小狐狸滿意的點點頭,這回它不用再一個一個的推過來了,而是一把撿起一堆抱在懷裡,嘭的一下全給堆在了門口。
做完這些後,它這才又變回鬆鼠,乖乖的趴在漿果邊的地板上,毛茸茸的尾巴晃來晃去,百無聊賴的等待模樣。
靳野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日他從山上回來時,工工整整的堆在他洞口的果子。
他晨起時枝頭梳理羽毛的鳥兒是你,休息時無意中撞入懷裡的雪狐狸是你,淺眠時偷偷守在一旁的食人花是你,不動聲色替你出氣的毒蛇是你,重傷時小心翼翼的托你回家的大鵬鳥是你。
此刻獻寶似的把自己冬日的儲備糧堆到跟前,專心致誌等他回家的還是你。
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像冬天裡火爐旁屋外簌簌落下的雪花。
大多時候靳野對於身邊的人或物其實都看得很淡,並非絕情,而是他心裡清楚,寶物再珍貴,哪怕價值千金,也會被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奪走,少年時難得起了惻隱之心,給予他幫助的妖,也有可能死在第二天的清晨裡。
那麼現在呢?
他是不是,終於有了那麼點資格,去擁有……真正隻屬於自己的東西?
站在飄雪的院落外,靳野垂下眼瞼,難得有點苦惱的沉思起來:
說起來,這輩子他還沒養過什麼小動物,更不必說喂養的經驗了。眼前這隻不僅瞧不出是個什麼物種,還看不出它有什麼喜好。說是肉食動物吧,可那鬆鼠啃起漿果來一套一套的,非常熟練的樣子,可要說素食動物嘛……哪有狐狸不吃肉的?
相比之下,平日裡居住玩樂倒是好辦多了,往後整個猩骨山都會是他的地盤,養隻狐狸綽綽有餘,肉食的話,猩骨山多得是。喜歡漿果也沒關係,東邊本就長著一大片野生的果樹林,若是不夠,來年春天去人類那兒交易些種子回來,等再過上幾年,想來也該生出果實來了。
不過在此之前——
靳野俯下身,隨手捧起一簇積雪,做雪水洗淨了手,做完這一步後,他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那隻眼眸亮晶晶的小鬆鼠麵前,謹慎又認真的對它伸出了手:
“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