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暎並未察覺,隻低頭從懷中摸出一個藥瓶:“宮裡的祛疤藥,上回你不肯收,這回總肯收了?也算還你這些年的利錢。”
“因我而起?”裴雲暎眉頭皺起,“什麼意思?”
裴雲暎一頓。
他平日裡雖愛嘲諷,到底克製幾分,今日或許是煩得緊了,言語間尤其刻薄。
那一刻,他有一種直覺,如果陸曈今日真的當著眾人的麵跪了戚家的那頭惡犬,有些東西,便永遠也不可能彌補了。
裴雲暎嗤地一笑:“反正今夜一過,你我二人流言也會滿天飛。還是怕你那位未婚夫不滿?”
裴雲暎沒說話。
陸曈打起精神,冷笑著開口:“宮裡當差的人,一醫箱下去能砸死數十個不止,年少有為家世高貴的貴門子弟,盛京也並不稀奇,至於救命之恩,我一年到頭在醫館坐館,來來往往救命之恩記都記不過來,難不成個個都是我未婚夫?殿帥謹言慎行。”
年輕人垂下眼簾。
陸曈轉過臉看著他:“我會被戚玉台設計受傷,本就因殿帥而起,不找殿帥算賬已是厚道,殿帥哪來的臉麵讓我道謝?”
她唇色蒼白,神情虛弱,態度卻很堅決。
戚清闔眼,神色有些厭棄:“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陸曈不語。
最後一粒魚食投下,小橋上匆匆行來一人,於老者身後幾步停下,低聲道:“老爺,小姐已經歇下了。”
陸曈微微一頓,攥著藥碗的手不自覺收緊。
“戚玉台的狗被我殺了,待回城,隻要隨意找借口就能讓我離開醫官院。崔岷從前為戚玉台行診,想找理由輕而易舉。我若離開醫官院,報仇一事遙遙無期。”
“現在怎麼辦?”蕭逐風問:“提前得罪太師府,麻煩大了,你的陸醫官也會有危險。”
賞花赴宴全部推拒,遊玩踏青也興致缺缺,太師府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戚清讓人邀了戚華楹往日交好的千金來府上陪她說話解悶,戚華楹也意興闌珊。夜裡更是早早地歇下。
陸曈心中一動。
裴雲暎:“……”
沒來由的,陸曈心中忽地有些不悅,移開目光諷刺道:“裴大人的確儀形絕麗,若是沒點姿色,怎麼會被太師千金看重?”
這人……
“不過,'未婚夫’這個身份,你用來複仇倒是會行不少方便。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幫……”
裴雲暎定定注視著她。
陸曈低下眉:“你不害怕嗎?”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裴大人若潔身自好,就不會招蜂引蝶。”
“這件事交給我。”他爽快開口,“你不會離開醫官院,戚玉台暫且也找不了你麻煩。”
“你這一救美,殿下計劃全打亂,戚家本來就對你不滿,老師也瞞不住……”
他一扯韁繩,語氣不耐:“你就不能忍忍。”
“梔子撿到了你的醫箱,不小心摔壞了。”
她平日總是平靜的,縱然是發火也壓在冷淡外表下,不會如今日這般明顯。
指尖搭著的碗簷冰涼,那點涼意讓陸曈更清醒了些。
像一頭獨自抵抗鬣狗的、傷痕累累的困獸。
“什麼意思?”
偏偏到她這裡卻生出不忍,不忍見她被殘酷世情潑淋,不忍見她頭也不回地撞向南牆。
他唇角梨渦這會兒燦爛得刺眼,悠悠歎了一聲,“聽那位杜掌櫃的描述,我還以為他說的那位未婚夫是我。”
裴雲暎居然以為那個“未婚夫”是他自己?
她麵無表情道:“不是你。”
頓了頓,陸曈回敬:“可我怕被殿帥滅口。”
裴雲暎動了動唇,還想說什麼,卻在瞥見她腕間傷痕時倏然住口。
不知為何,她突然就想起先前在醫官院宿院裡,林丹青與她說過的話來。
陸曈陡然反應過來。
裴雲暎站著一邊,看他給馬套上韁繩。
管家不敢作聲,戚清又問:“少爺回來了?”
“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戚家絕不敢趕你出醫官院,也不會耽誤你報仇,這段時日你留在醫館好好養傷。”他看向陸曈,“若有麻煩,讓人去殿帥府尋我。”
見陸曈不接話,他勾唇:“不過我猜,他應該不怎麼介意。”
此情此景,他也做不到作壁上觀。
蕭逐風正站在馬騎前重新套韁繩,見他來了,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道:“英雄回來了?”
“當然不是。”
管家低頭,將太子與三皇子同遭意外之事娓娓道來。
陸曈:“……”
為何……
裴雲暎托著腮,若無其事地開口:“年少有為,家世高貴,在宮裡當差,忙得很。陸大夫又與人家有救命之恩,金童玉女天生一對,此行上京,就是為了履行婚約……”
“老爺,裴家那頭……”
倒沒料到他承認錯誤這般快,快到顯得她有些咄咄逼人。
沉默許久,蕭逐風開口:“所以,你是為了這個救她?”
見陸曈朝他看去,他又無所謂地笑笑,“不過欠債的怕債主,天經地義,和彆的倒沒什麼關係。”
“中止?”
遠處圍市燈影攢動,眼前樹枝交映的暗影被風吹拂,在樹下人身上灑下一片斑駁。
“段小宴找的那家師傅修補工藝很好,陸大夫放心,絕對看不出來。”
這控訴簡直怨氣衝天。
“就算是你救命恩人,怎麼一遇到她的事,你就不理智。”
戚清點頭。
陸曈忍怒:“你閉嘴!”
他既已看到這隻銀戒,想來已經猜出了自己就是當年在蘇南救下他的那個人。
陸曈瞪著他不語。
“已快至家門,不過……”
他本笑著聽陸曈說話,聞言一怔:“你說什麼?”
裴雲暎道:“有一點。”
今日夏藐,皇室官家都去黃茅崗圍獵,他年紀大了,不適合再去這樣的場合,戚玉台卻還是要隨班衛前往。
蕭逐風道:“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裴雲暎站起身:“這裡人多眼雜,我不便久留,醫箱等下讓人給你送來,對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梔子找回你醫箱的時候,裡麵那塊白玉摔碎了,段小宴送去修補,過些日子再給你送還回來。”
盛京夏夜總是炎熱。
“蕭二,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五年前我在蘇南被人追殺,有個小姑娘救了我。”
他愕然,不可思議地開口:“陸大夫,我幫了你,你不感謝我,怎麼還血口噴人?”
林丹青恰好從外麵進來,瞧見是他也愣了一下,看他走遠後才回頭問陸曈:“他怎麼又來了?”
裴雲暎離開營帳,回到了圍獵場下的馬場。
一出營帳,方才溫情與笑意頃刻散去,宛如脫下麵具,神色平靜而冷漠。
裴雲暎沒說話。
“圍場怎麼樣了?”
裴雲暎盯著她半晌,突然“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
青年豐姿俊雅、貌美逼人,話是隨意的語氣,宛如隨心調侃,神色卻格外溫柔,像是被月色籠罩的幻覺。
裴雲暎不言。
他注視著陸曈,“比起這一句,你不該問問我彆的?”
……
戚家三番兩次邀昭寧公世子來府上,裴雲暎未必看不出來其中深意。他爹裴棣倒是識趣,可惜對這個兒子束手無策,作不得裴雲暎的主。
為何一遇到她就和從前不一樣,為何她出事他就會失控,為何看她受辱他會那麼憤怒。
“她就是那個救我的人。”
注意到她的目光,裴雲暎唇角一彎:“就算我姿色過人,陸大夫也不必看這麼久。”
神仙玉肌膏。
他便無奈搖頭:“逗你的,這麼激動,當心氣大傷身。”
這下,戚清麵上真浮起一絲意外,轉過身來。
戚華楹這些日總是興致不高。
若不是元貞在場,若不是怕給她招來麻煩,就算會打草驚蛇,他今日也非殺了戚玉台不可。
沉默片刻,陸曈才開口。
戚清笑笑,渾濁眼睛映著清澈池水,泛出一點灰淡的白。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道:“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