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龍霜趕在慕容泓上朝前過來求見。
慕容泓已經穿上龍袍裝扮停當,見龍霜來了,屏退殿中諸人,自書桌上拿起一份背麵織有龍紋的黃緞,遞給龍霜,道:“這道聖旨,你仔細收好。”
龍霜雙手接過,展開一看,提調地方一切軍政……便宜行事……所至之處,如朕躬親……這是給她的聖旨。
如此重任,嚇得她直接跪了下來,仰頭道:“陛下,這……”
慕容泓抬手製止她說下去,眼下淡淡兩抹青黑,襯得一向光潔的容色都暗淡了幾分。
“保她周全,是朕對你此行最大的期許。”
龍霜微怔,反應過來後頓時明白自己心中對那個被封九千歲的太監長安到底還是重視不夠,當即打起全副心神,拱手鏗鏘道:“陛下請放心,屬下縱粉身碎骨,也絕不辜負陛下所托。”
“甚好,天亮後你便帶人去給她過目,看她可有什麼要求。另外,替朕把那件東西帶給她。”慕容泓尖秀的下頜朝軟榻那邊抬了抬。
龍霜會意,起身捧起軟榻上的錦盒,行禮退下。
冬日,天亮得晚,外頭此刻仍是黢黑一片。
龍霜出去後,慕容泓回身打開窗,迎著讓人麵皮生疼的寒風遙遙地看向通往東寓所的宮道,脖頸上的皮膚在黑色龍袍的映襯下,白得像是窗外鬆枝上的雪。
盛京既然有人用她的身份及鐘羨的生死來威脅她,保險起見,她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出去是必然的。
他不能讓她察覺他封她為九千歲的真正目的,為他金蟬脫殼恢複女兒身,她未必甘願,所以他才一直忍著不召見她。但,最後到底是對她的擔心占了上風,那件能防刀劍的密銀甲衣一送出去,想必她心中多少會有所猜測。她的敏銳,一向都是讓他既愛又恨的東西。
隻是,事已至此,委實是彆無他法了。
外頭張讓催促著啟程去宣政殿。
慕容泓垂下眸,關上了麵前的那扇窗戶。
長安睡到自然醒,剛把房裡的燈點起沒一會兒,耳邊就傳來了敲門聲。她過去打開門,吉祥拎著熱水桶擠進門來,笑嘻嘻道:“安公公,就知道您這個時候該醒了。”
“你倒是周到。”長安束好了發髻,擼起袖子準備洗漱。
吉祥給她在臉盆裡倒好熱水,悄聲道:“安公公,院子裡來了好多兵甲,半個時辰前就跟木樁子似的站在那兒,到現在都一動不動,好生怪異。”
長安絞帕子的動作一頓,道:“是麼?待會兒我去瞧瞧。”
這一待就待到了天光大亮,長安用好了早膳,也將留在這裡的一些衣物和小物件收拾妥當了,這才出門來到院中。
院中果然好多兵甲,兩百人列成的方陣,乍一眼看去烏壓壓一片。長安見這些兵甲一個個體型健碩神情莊重,在滴水成冰的冬晨冷風中站了至少一個時辰猶自麵不改色,毫無疲憊不耐之態,心下不由微微一沉。目光一轉,見為首的居然是個身穿黑色皮甲肩披紅色大氅,身材修長英姿颯爽的女人,眉梢又是微微一挑。
“龍驤將軍龍霜,拜見九千歲。”就在長安不動聲色觀察這支人馬的時候,龍霜大步走上前來,單膝跪地向長安行禮。
她一帶頭,後頭那兩百兵士也齊刷刷單膝跪下,行禮:“拜見九千歲!”音如金石響遏行雲,把整個東寓所不當值的太監都給震出來了。
訓練有素意誌堅定,有如此的紀律性,想必戰力也定不會差。慕容泓封她為九千歲,又給她派上這麼一支一看就很能打的隊伍,到底是什麼意思?
“起來。”她聲音不大,但因為四周過分安靜,所以每個兵甲都聽見了她的話,起身的動作也做得整齊劃一。
“你們就是此番要隨雜家出行的私衛?”長安問。
“回九千歲,正是。”龍霜態度恭敬。
“甚好,眾人原地解散,你隨我進來。”長安對龍霜道。
龍霜轉身衝方陣第一排一名手中捧著錦盒的兵士招了招手,那兵士跑步上來將錦盒交予龍霜,這才與眾人一道退出了東寓所的院子。
“九千歲,這是陛下賞賜給您的。”到了屋中,龍霜雙手將錦盒呈上。
長安也不接,隻是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裡頭是一件由無數細密銀鏈編製而成的甲衣,既精美又堅固,看起來完全抵擋得住一般冷兵器的攻擊。
從她自請下去巡查鹽道至今不過才數日,絕對來不及為她做出這樣一件銀甲,而且看這樣式和質地,應該是穿在外衣裡頭的,一般武將也不用這麼穿。這應當是慕容泓自己防身用的甲衣。
精兵,銀甲……她原以為他想要狡兔死走狗烹,不曾想,他要的原來是飛鳥儘良弓藏。
封她為九千歲,他或許真的想要長安死,卻不想讓她死。此行危險重重,若想讓她金蟬脫殼,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機會,假如時機拿捏得當,她的“死”甚至還能成為他向政敵發難的理由。而她呢,沒了長安的身份,隻能成為一個不知會被安排成姓甚名誰的女人,在他重重精兵的“護衛”下,重新回到他身邊。
一去一返,褪下這身太監皮,她將變得如四年前初入宮時一樣,在他麵前,再無抗爭甚至自保的能力。
嗬,慕容泓就是慕容泓,從來都不會自砸招牌,這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或許也隻有她能體察一二了。隻是,這一路走來,他還不累不痛麼?為何還想要留著她?難不成他以為她失去了一切,便會對他言聽計從了?
她合上錦盒蓋子,對龍霜道:“替我多謝陛下,隻是這甲衣不太合身,還是請他收回。”
龍霜眉頭微微一皺,還沒試過就說不合身,這長安好像對陛下不太敬重啊。但想起陛下的叮囑,她也沒提出異議,簡單利落地答了個“是”字,就將錦盒放在了一旁。
“你與陛下是何關係?”長安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閒閒問道。
龍霜默默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口中道:“回九千歲,末將家母,曾是先太子的乳母。”
長安心下恍然,原來和褚翔一樣是關係戶,怪不得能得他重用。不過如此親信,想收買大約是不可能的了,她想脫身,還得另尋它法。
她點了點頭,問:“隊伍何時能啟程?”
龍霜答曰:“末將早已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啟程。”
“甚好,你現在回去召集眾人,即刻隨我啟程。”長安道。
龍霜微愣:“即刻啟程?”
長安瞟她:“不是你說的隨時可以啟程麼?”
“可是九千歲不去向陛下辭行麼?”龍霜露出一絲為難之色。
“陛下政務繁忙,就不必為了這等小事前去耽擱他的時間了。”
見長安心意已決,龍霜也不敢過分堅持,領命退下。
長安叫上吉祥與太瘦,這兩人早已將行李打包好,直接背起就跟著長安出了東寓所。
龍霜說他們要先去太仆寺領馬,長安讓她留了四名士兵給她,帶著人直奔淨身房。
每年冬季都是宮裡收太監的時候,故而此刻淨身房裡儘是新入宮的小太監們在學規矩。
長安瞧著他們,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心內不由感慨時光飛逝物是人非。
魏德江見長安帶著四名兵甲兩名背著行李的小太監忽然出現,心中一陣不安,迎上來行個禮,勉強笑道:“不知安公公突然駕臨,有何吩咐?”
長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雜家即將啟程離京,思來想去還是舍不得與魏公公你分彆,故而特來邀魏公公與雜家同行。”
魏德江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