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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肩胛上搭一條手巾,額頭黧黑癟平,掛著淅淅瀝瀝的汗雨。燙珠淌進脖頸,滲到薄衫裡。顧客如流水,他顧不得擦拭,抄一把手巾,胡亂敷衍地揩了一把,實則連臉都沒碰及,又捧著瓷碟趨往客桌。
人跡漸多,空氣裡湧流著一股異味。李沉照走至熏爐邊,手執匙香、香箸,在盒香裡挑起香末,放置香爐裡。清煙香徑飄翻,桂花香朝四遭兜去。
彆長靳一身玄色圓領寬袖瀾衫,腰腹處綁一條絲編的束帶。端方儒雅,目色溫和,在一乾人等裡格外清朗打眼。
一竄桂香飄至鼻下,他朝香爐所向看去。
爐瓶三事一邊,一道身影,頎長秀美。在她抬臂朝上方的香爐裡倒香時,他看見了她的麵容。
“這位姑娘,客桌擁擠,若你獨自一人,能否拚個桌?”
他掩下驚訝,提步向她靠攏,嗓音輕和,語句有禮。
“我不是......”李沉照抬頭,望及身前男子麵孔時,瞳孔微縮,不可置信地:“靳哥哥?”
“嗯。”他將折扇合起,笑容都泛舊,“是我。”
“你怎麼來了這兒?”她細致端量著他的裝束,目光些許恍惚。口吻仍如幼年,不顯生分,“誒,這是哪家的公子哥,一看就是沾惹了不少風流債。”
“什麼公子——”他手執折扇,正欲朝她發頂輕敲一記,舉動滯在半空,又極不自然地停下了。
有些淒然。
如今她是北國齊王的王妃。
而他一向苛行舉止。
“扮個書生相,憑字謀口飯吃罷了。”
他把扇甩開,在下頷邊打著:“像不像?”
李沉照尚是垂髫年紀,在書法上就初見慧心。學堂先生捋須翻閱字跡,掌不住連連誇譽。美名一出,就構成威懾的鋒芒。
王貴妃打壓孔婉,相關司職聞風辨勢。分墨水、宣紙時,她總被刻意漏過;先生尋人習字時,竟也像昏了眼,瞧不見她高舉的手。
從此她隻得規行矩步,終日瑟縮在大公主肩後捧書侍墨。
依舊是在那株桂樹下,草剛結出穗子,在風裡滾成浪花,一波擁一波。
她說:“她們不讓我寫字。”
他默然半晌。
再後來,二人坐在樹下,他帶來了筆墨。握著她的手,拈起一支小毫:“不要緊,我教你。”
“我以前學過很多字體。”
她知微言可蘊大義,亦心如明鏡足夠識照人心,卻窺不破書上的一句: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有他相伴,難捱受掣的時日也不再伶俜。她漸漸知曉那句話的蘊意,以為這樣熬付下去,兩心便能相靠。但年歲漸長,距離卻在漸遠。
她的命數已定:和親或嫁予官宦,從不由她做主。而她的母妃,甚至無暇自顧。
十七年,她從座椅上站起的那瞬,就已經決心將一切拋之腦後了。
天高地遠。
他們從此,在人海裡徹底走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