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與係統合力壓製住體內另一枚墨色氣海,不知殺了裴燼的機會有多少?
裴燼眼也沒睜,依舊懶洋洋靠著打破沉默:“你經常這樣不走尋常路,隨便進彆的男人的房間?”
溫寒煙指尖一頓,若無其事收了回去。
“執意要空青留在這裡,卻不明確告知他如何自保。”
她上前兩步,聲線有點冷,“他是我的人,卻為了你的事隻身犯險,你不去暗中保護他,卻反倒安心在這裡睡覺?”
“你不也在這裡麼?”
裴燼慢條斯理睜開眼睛,悠然一笑,“為何不去保護他?不怕他連喊一聲救命都沒機會,現在就無聲無息死在你一牆之隔的廂房裡?”
“進入東洛州之前,我已暗中以血陣在他身上留下印跡。若他出事,陣法立刻便會催動帶我去他身邊。”
溫寒煙一早便猜到裴燼知曉些內情,隻將空青當作用完便丟的棄子,從未想過保他的命。
溫寒煙撩起袖擺,掌心一翻,露出一截潔白纖細的手腕。
一道詭譎繁複的血色印跡停留在上麵,看起來幾分不祥。
裴燼眸光微頓,半晌才笑了聲:“我還從未見過像你這樣,不將修為精血放在眼裡的人。”
“若我死了,你的魔氣也會同我一並消散吧。”
溫寒煙牽起唇角,露出一個略有些挑釁的笑,“如何?”
如今空青遇襲,她立即便會被血陣拖過去,若是她不敵,她便得陪著他一起死。
裴燼絕不會袖手旁觀。
裴燼盯著她腕間血印看了片刻,沒骨頭般靠在軟塌上,語氣染上幾分故意為之的無奈:“你想我怎麼做?彆忘了,我如今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溫寒煙壓根不理會他的瞎話,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能震碎季青林的本命劍?
她早已想好來意,單刀直入:“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裴燼顯然對兆宜府了解頗多,說不定心底早已對幕後凶手有幾分猜測。
裴燼指尖在軟塌上輕點兩下,“站在那裡做什麼?倒像是我虧待了你。”
他挑起唇角,側臉在淡淡光暈下顯得極為深邃,“以你我的關係,何必顯得那麼生分。”
溫寒煙隻當沒聽見,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她垂眼看向裴燼,“關係?我同你——”沒有任何關係。
裴燼卻冷不丁起身欺近,打斷她的話。
“對我感興趣?”
他伸出一根手指撥弄了一下她臉側的碎發,唇角扯起一抹笑意。
“但這樣唐突地打探我的事,著實有些太生硬了。”
顧左右而言他,溫寒煙早已熟悉他這一套,一臉漠然地拍開他的手:“不想說?”
裴燼順勢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笑得很隨意:“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藏頭露尾。”溫寒煙冷嗤一聲,“若是空青因你而死呢?”
裴燼睜大眼睛,無辜道:“又不是我殺了他,怎麼就成了因我而死?”
鏗——
溫寒煙連鞘帶劍挽了個劍花,瞬息之間便抵在裴燼頸側。
“少跟我來這一套。”
她居高臨下看著他,“我可以不過問你的事,但你要向我確保空青的安全。”
裴燼垂眼瞥一眼流雲劍鞘,冷不丁笑了。
“第幾次了?”
他從廣袖中探出兩根修如梅骨的手指,不輕不重在劍鞘上輕敲兩下。
一陣冰冷的涼意從劍鞘上攀爬而上,伴隨著細細密密的震顫。
溫寒煙虎口一麻,當機立斷甩袖翻腕,卸去這股力道。
她再一回過頭時,裴燼已歪著頭在活動脖頸。
“先前似乎忘記說了,本座很不喜歡劍修。”他自下而上大大方方迎上她視線,笑意不達眼底,“尤其不喜歡這種姿勢。”
此刻裴燼身上那種漫不經心的氣息已褪儘,坐在陰影之中這樣看著她時,溫寒煙甚至在他目光中感受到一種森冷的危險。
她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裴燼卻並未打算放過她,他一撩衣擺起身靠近她,反客為主扣住她手腕,刻意在她腕間血印的位置摩挲了一下。
“至於空青——他就算死了又怎樣?”
他偏頭一勾唇,“溫寒煙,是不是本座這些日子對你太過溫柔了,以至於你忘記了我究竟是為什麼被鎮壓在寂燼淵之下。”
“我可是令整個修仙界聞風喪膽的魔頭。”
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裴燼輕聲笑出來,“你不會以為,本座是什麼良善之輩吧?”
溫寒煙身體隻僵硬了一瞬,便再次放鬆下來。
這個問題也困擾了她許久,卻苦於尋不得機會詢問,既然裴燼此刻主動提及,她不打算放過。
就著這個格外曖昧親近的姿勢,溫寒煙仰起臉:“溫柔待我,我且當作你還需要我體內的魔氣。但今日,你為何要斷季青林的本命劍?”
裴燼眸底浮現起一抹怔然,儘管隻是短短一瞬,這種情緒很快便被他掩在更深邃的眸光之下,但溫寒煙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
“早說過了。”他重新扯起唇,懶散道,“本座對你情有獨鐘呢。”
其實他沒想動手,但是誰讓季青林自己找死,不自量力對他出手。
若不是還需要順藤摸瓜找到給溫寒煙下蠱的人,他恐怕已經把季青林殺了。
溫寒煙擰眉盯著他,絲毫不願放過他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幻。
她抿緊唇角,緩緩道,“你——”
裴燼黑眸微眯,突然打個嗬欠。
他興致缺缺鬆開溫寒煙,重新軟綿綿靠上軟塌閉上眼睛。
“我困了。”
他懶散睜開一隻眼睛,屈肘枕在右手臂上,故作愕然道,“你怎麼還留在這裡,莫非是想自薦枕席?”
簡直油鹽不進。
溫寒煙見問不出什麼,便不再打算留在這裡浪費時間。
裴燼雖然沒有口頭答應她什麼,但想必真正遇險時,並不會坐視不管。
她沒再分給裴燼半個眼神,按照來時那樣輕盈飛身而出。
細微的動靜在房中清晰入耳。
軟榻上的人緩慢睜開眼睛,眼底毫無半點睡意。
裴燼看著溫寒煙消失的方向,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他瞳色原本就很深,眼下被一片夜色籠罩,更顯得深晦。
窗戶被掀開一條縫隙,並不寬敞,僅能通過身形極其纖瘦苗條的人勉強通過。
一些被他刻意丟棄的記憶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席卷而來,將他整個識海都鋪天蓋地地包裹住。
她纖長微顫的指尖,她指腹的熱度,她滑落晶瑩汗珠的脖頸,她不盈一握的月要月支……
裴燼閉上眼睛按了下眉心,屈指彈出一道稀薄黑霧,勾住窗戶向內一帶。
窗外黯淡的天光被薄薄的窗紙隔絕,僅剩下一片朦朧的柔光。
裴燼左臂搭在額前,掩住那最後一點礙眼的光亮。
他心底忍不住笑了笑。
竟還開始威脅他了。
體內魔氣悄無聲息運轉,在經脈中流淌,儘管與從前相比簡直不能相提並論,但聊勝於無。
裴燼半夢半醒倚在軟塌上,鼻腔中縈繞著淡淡的迦南香味道。
老掉牙的審美,兆宜府一千年都不知道換換口味麼?
裴燼太陽穴突突跳動。
今日他的確太放肆,天道反噬無時無刻不蠶食著他的經脈肉.體,他懶得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然而儘管昏沉至此,他還是難以入眠。
絲絲縷縷的迦南香纏繞著裴燼的神識,撕扯得他一陣陣刺痛。
‘長嬴……’
‘長嬴?不會吧,你又在睡覺?’
‘長嬴,咱們開溜吧。那群老頑固的講學有什麼好聽的?’
‘我們去後山,你們乾元裴氏不是心靈手巧、最會折騰那些野花野草了嗎?也替我給流華編一個唄!’
‘她上次看見,雖然沒說,但我看得出她可喜歡了。’
‘長嬴,你怎麼這麼小氣?兄弟一場,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哎,長嬴!’
‘裴長嬴——’
‘……’
“衛長嬴——!!”
裴燼倏地睜開眼睛。
一道溫熱的身體近在咫尺,淡雅熟悉的馨香湧入鼻尖。
一片黑暗死寂之中,一隻手探向他。
裴燼眸底湧現起濃鬱戾氣,眼也不眨地反手擰住對方手腕一個翻身,乾脆利落將來人反壓在軟榻上,五指毫不猶豫扣住對方脖頸。
“找死。”
纖細脖頸被他掐在掌心,脈搏有力一下下跳動。
對方卻除了起先條件反射的反抗之外,再也沒有掙紮,更沒有表露出分毫惡意。
裴燼擰起眉,左手一甩廣袖,滿屋鮫人膏登時顫顫悠悠漸次亮起。
瞬息間,照亮了這方寸大小的空間。
一張精致清麗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連帶著對方身上淡淡的香氣都仿佛在這一刻濃鬱起來。
溫寒煙被他按在身-下,衣衫稍有些淩亂,向來白皙的臉頰不隻是因為火光還是因為缺氧,泛著一種極其瑰豔的酡紅,將那幾乎挑不出錯漏的五官映得愈發豔麗。
裴燼抬眸便望見這一幕,神情肉眼可見地一頓:“你怎麼在這?”
“我們怎麼不能在這?”一道熟悉的男聲從斜地裡傳來,染著濃濃的憤怒,“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放開寒煙師姐!”
比起溫寒煙,空青看上去狼狽了許多。
他發冠歪斜,渾身染血,瀟湘劍宗外門弟子製式服裝也破了好幾道口子,幾乎是不能要了。
溫寒煙強行克製著自己出手的衝動,直到這時才出聲:“清醒了?”
她也沒想到沒被出沒的鬼修殺死,反倒險些被裴燼夢中殺人。
溫寒煙眼神微凝。
方才那一瞬間,裴燼身上爆發出來的戾意,至今都仿佛縈繞在她身體上。
這魔頭的起床氣未免太重。
好在她不願同一個神智不清醒的人計較,並未還手。
否則恐怕眼下不僅借不到裴燼的力,反而他們倆立即便要動起手來了。
裴燼眼睫低垂,盯著溫寒煙看了片刻,許是鮫人膏的火光映入他眼底,那些凜冽的涼意漸漸散去。
他鬆開她沒說話,臉色依舊有些沉冷。
他瞥一眼空青,片刻才嗤笑一聲:“喲,真不容易,你竟然還活著呢?”
“你——”空青滿眼慍意瞪著他,條件反射一抬劍,卻牽扯到身上傷口,自己疼得齜牙咧嘴又把手收了回去。
如今事態緊急,溫寒煙不打算多說。
她一撐身側,直接從軟榻上起身,將手腕遞到裴燼眼前:“答應過我的話,還算數嗎?”
血紅的血陣紋路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顯得極為醒目。
也極為刺眼。
裴燼掃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我不記得答應過你什麼。”
“沒關係,你當然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答應過。”
溫寒煙瞳眸一轉,越過裴燼肩頭,直直望向他身後。
“所以我帶它來找你了。”
她望著鮫人膏光線映不到的角落,陰翳之中空氣無聲波動,仿佛從水麵之下緩慢走出一道煙霧蒙蒙的身影。
裴燼微側身,順著溫寒煙的視線望去。
幾乎是同時,薄霧狂亂扭曲了一瞬,一道猩紅光暈裹挾著陰森鬼氣席卷而來。
空青瞳孔驟縮,條件反射抬劍格擋。
然而那道來勢洶洶的攻勢卻並非指向他,瞬息之間直逼裴燼咽喉!
陰冷的鬼氣瞬息間撲上麵門,裴燼不慌不忙足尖微轉,往溫寒煙身後一躲。
厲鬼尖利的哭嚎聲呼嘯而來,幾乎刺穿耳膜。
溫寒煙聽見裴燼含著笑意的聲音。
“忘記告訴你了。”他俯身貼近她耳邊,“我也是純陽命格。”
“多謝你深夜造訪,特意來保護我。”,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