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站了起來,轉身看著穀外風雪人間,風雪之中,一片茫茫,山覆瓊雪,劍挑霜風。
看了許久,南島才輕聲說道:“當初我便與陸小二說過,嶺南之希望,隻會在嶺南。”
陸小二站在一旁抱著劍,看著自己的師叔,少年的師叔。
苑三舟輕聲笑著,說道:“但是總要有一個人先行把火點起來。”
南島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了四歲的出關境的師弟,說道:“我已經把火點起來了。”
苑三舟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南島這是要讓自己第一個試劍的意思。
猶豫了許久,苑三舟輕聲說道:“還是留給後來的師弟們吧。”
南島挑眉說道:“為什麼?”
苑三舟輕聲笑著,看著山外風雪,看著嶺南風雪,也回看著滿穀的陳年風雪。
“嶺南要走的路還有很長,我的少年心氣已經被磨平了,不如便這樣做一個守舊之人——師兄應當知道,人間總是新舊交替的,我們這一代,雖然看起來依舊年輕,但是也已經飲了快十年的風雪,終究心思淡了也冷了。”
苑三舟輕聲說道:“總要有人來守一些舊。”
南島緩緩說道:“我以為那會是你師父他們。”
苑三舟笑著說道:“他們是舊人,我們才是守舊之人。”
這個才十九歲的劍修說著,走到了山穀邊緣,看著山下那些風雪劍坪。
“我們是最後一代,最為純粹的嶺南劍修。”
南島沉默了許久,而後輕聲說道:“是的。”
走得高了,難免忘了人間。
始終活在人間,也看著人間風雪的嶺南劍修,自然是人間最為純粹的修行者。
“那便明年開春吧。”
“嗯。”
開春之後,自然有著許多的故事。
但是對於嶺南而言,隻是一些新舊交替的故事而已。
三人開始往回走去。
苑三舟背著劍,步子卻是輕快了許多,依舊在前方為南島二人帶著路。
這場風雪很大,短短的一段時間裡,那些來時的痕跡便已經被覆蓋得有些淺淡了。
南島自然是打著傘的,陸小二也是帶著狗耳朵帽子,隻有這個什麼也沒有帶的第一峰弟子,便乾脆地走在雪中。
淋雪白頭,倒是像極了他所說的那些守舊之人的蒼老模樣。
但是他自然沒有這種想法。
先前給南島他們帶路過來的時候,他便在劍坪風雪裡練著劍,自然不會帶什麼遮雪的東西。
三人便沿著來時的路走去,苑三舟轉頭看著傘下的南島,說道:“聽說師兄是要上崖的人?”
南島點了點頭,說道:“是的。”
“什麼時候?”
南島輕聲說道:“自然是能夠上崖的時候,才能上崖。”
這句話像是一句廢話。
但是卻是人間劍修與那座高崖最為真實的寫照。
自然隻有能夠上崖的人,才能上崖。
苑三舟轉回頭去,低頭看著腳下的山雪,輕聲說道:“其實我也想去東海看看,但是一想,萬一走到了那裡,卻連最下麵的一些山階都上不去,未免也太過於丟臉了。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斷了這個念頭。”
南島輕笑著說道:“我以為你要守舊,便會一直留在山裡。”
苑三舟笑著說道:“自然不可能,守舊隻是守著一些過往的東西,又不是把自己困守在山裡,嶺南其實每年都有不少人在人間各地遊蕩著,然後快過年的時候,又匆匆忙忙地趕回來。”
南島說道:“原來是這樣。”
苑三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卻是歪頭看向一旁的小少年陸小二。
“你回家過年嗎?”
“嗯?”
陸小二看著苑三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苑三舟笑了笑,說道:“先前那位師弟,就是問你修行得怎麼樣的那位,他想要讓你來第一峰過年,詢問一些你修行的細枝末節。”
陸小二愣了愣,說道:“他問這個做什麼?”
苑三舟止不住的笑著,說道:“來年開春,好回村和村裡人吹牛逼。”
小少年驀然無語,而後說道:“我去年回家過年了,今年不回去,但是也不來第一峰,我要在劍宗裡和我師父她們過年。”
“那好吧。”苑三舟頗有些惋惜地說道。
看得出來,苑三舟大概也有這種回到山下村裡和人吹牛逼的想法。
三人一路離去。
......
第一峰那處問劍穀之上的主劍閣的風雪簷下,卻是靜靜地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第一峰峰主沉青苔,另一個卻是第二峰峰主桑山月。
沉青苔雖然沒有去見南島,但是也沒有很忙。
南島在聽風溪說的那些話很有用。
嶺南的風雪依舊下著,嶺南的風雪也已經停了。
從南島走過了那些劍坪的時候,沉青苔與桑山月便已經站在了劍閣簷下看著。
這樣一個少年,他們自然不願意去乾擾什麼。
也許就像那個第二峰的老劍修和梅溪雨說的那樣——談人生談理想都是扯淡的,七老八十了還去誤人子弟,顯然是極其混蛋的行為。
當然這也不是說老人的故事便是毫無意義的。
說的通俗一點叫老故事,說得正式一點,那玩意叫做曆史。
每一個老劍修,當然都是曆史的尾巴。
所有人都會成為尾巴。
或許就像樂朝天說的那樣。
要給少年以勇氣,也要給自己以堅守。
才能讓人間在不斷試錯與回正中,向上而去。
二人靜靜地看了許久,一直到南島將那道劍意留在了那塊問劍碑上的時候,這處沉默的劍閣簷下才終於有了些聲音。
是沉青苔的,像是唇齒之中長久沉默,而生出了青苔一般的,慣於緘默的低沉的聲音——大概他少年時候也寫過一句諸如直至吻到唇上青苔,才意識到彼此沉默了多久這樣爛俗的詩句,才會有著這樣一個名字。
“那是磨劍崖的劍意?”
桑山月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應該是的。”
沉青苔緩緩說道:“所以人間走來走去,大概都是走在磨劍崖的路上。”
“人間早就是磨劍崖了。”桑山月頗有些感歎地說道,“嶺南也早該是磨劍崖了。”
帶給人家劍意之道的磨劍崖,一如將大道帶給人間的函穀觀一樣。
人間無數修行之地,說來說去,自然都是函穀觀。
所以劍宗說來說去,大概也都是磨劍崖。
這便是影子。
也是種子。
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很高很遠,再不見人間。
也許是整個人間都會走得很好很遠,再不見當初那個在歲月風雨裡掙紮的孱弱的自己。
“向上而去。”沉青苔輕聲說道,“是很好的。”
希望是無窮的,懷抱希望的人是幸福的。
桑山月很是讚同,所以沒有針對沉青苔那句話再說什麼,隻是看著下方山穀風雪裡的三人。
“那個弟子叫什麼名字。”
“以前我不記得,但是四月之後,我便記得了,叫苑三舟。”
“十九歲出關,在嶺南已經很不錯了,以後第一峰的峰主會是他?”
“不會,第一峰的峰主,會交給他以後的師弟們。”沉青苔平靜地說道,“他適合做一個巡山人。”
桑山月緩緩說道:“嶺南日後還要巡山人?”
沉青苔看向整片風雪嶺南。
“是的,直到舊嶺南的故事被儘數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