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可以不弘毅(2 / 2)

此劍天上來 秋雨半浮生 11508 字 9個月前

這樣大概確實可以緩解疲勞。

“司主大人近日為何這麼忙?”

南島撐著傘走了過去,停在了屋簷下,看著好像很是疲倦的宋應新。

宋應新隻是歎息著,並未說話,大概臉上蓋著一塊毛巾,也確實不好說話。

直到臉上的毛巾溫度漸漸低了,這個疲倦的中年男人才用力的搓了搓臉,把毛巾丟進了一旁的臉盆裡,而後把臉盆往前麵推了推。

“幫我倒下水吧。”

南島點了點頭,宋應新這倒不是什麼頤指氣使,少年確實從他的眉眼裡看出來了許多的倦意。

修行者都會累,自然不用說這樣一個世人。

南島走到院子裡將盆裡的水倒進了水溝之中,又將毛巾臉盆放了回去,這才回到了房間裡。

宋應新已經重新戴上了靉靆,正在那裡看著一些文書,大約是聽見了少年進來的腳步聲了,這才緩緩說道:“陛下打算著手修建連通南北的雲中君了,司裡自然要忙著準備許多東西。再加上人間一些事情,天工司涉及太廣,自然不可避免的會忙碌許多。”

南島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在宋應新口中聽見雲中君這個名字,隻是卻也清楚,這並不是古楚鬼神雲中君,大概便是與打算修建在槐安與鹿鳴之間的名叫雪中君的長廊類似的東西。

宋應新說著,抬起頭來,看著南島說道:“你要走了嗎?”

當初南島與天工司約定的一月之期早已經過了,少年自然也是可以離開這裡了的。

南島卻也是才想起來這件事,最近一直想著尤春山的事,倒是忘記了這點了。

傘下少年沉默了少許,而後輕聲說道:“是的,隻不過,還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司主大人應允。”

宋應新看了少年少許,又重新低下頭去,緩緩說道:“是尤春山的事吧。”

這確實不是什麼難猜的事。

畢竟少年在司中,除了那柄傘的事,大概也隻有東海年輕師侄的事了。

南島猶豫了少許,輕聲說道:“不知司主大人可否將機括之心的圖紙讓我們帶去東海?”

宋應新挑眉說道:“你們想去找缺一門?”

尤春山的許多問題,懸壺衙在經曆了諸多檢查之後,自然也是清楚的。

南島緩緩說道:“聽說缺一門在機括之事的精度之上,尤勝於天工司,所以想去那邊看看。”

宋應新倒是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站了起來,向著門外而去。

南島猶豫了少許,還是撐著傘跟了上去。

宋應新一路上並未說什麼東西,隻是安靜地走著。

二人穿過了重重巷子,終於在諸多司衙深處的某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南島神色古怪地看著麵前的那扇門。

門當然不是什麼特殊的門,隻是在門後,似乎隻是一堵牆的模樣,也不知道這扇門通向哪裡。

宋應新平靜地推開了那扇門。

南島這才發現,這扇門確實不是通向某個院子,而是通往地下。

天工司諸多行政司衙,都是建立在這樣一個頗高的平台之上,南島過往一直以為這處平台便是實心的,隻是現在看來,裡麵大概另有乾坤,至於是什麼乾坤,少年便不清楚了。

宋應新倒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回頭看著少年笑了笑,說道:“你隨我來吧。”

二人沿著那處門後向下而去的通道中走去,裡麵並不昏暗,似乎有著許多的螢石照亮著,但是也說不上有多明亮,通道通體以青石鑄造,看起來頗為堅固的樣子。

南島看著宋應新眯著眼睛看著腳下石階的樣子,下意識的便要拔出劍來點燃劍火照明。

隻是劍才出三寸,宋應新便好像知道了他要做什麼一樣。

“這裡麵可不能見明火,南島。”

南島有些詫異地將手裡的劍送了回去,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宋應新卻並未回答,隻是沿著那樣一條盤旋而去通道,一直向著深處走去。

南島帶著好奇,默默的跟了上去,一直過了許久,通道前方卻是突然明亮了起來,似乎有著許多幽幽天光自前方湧了出來一般。

轉過了最後一個彎,這樣一個地下通道的儘頭之外的一切,也便儘數展現在了少年麵前。

南島驀然睜大了眼睛。

眼前的一幕,或許讓這個少年突然回憶起了,在天上鎮的時候,那個青裳少年喝著酒,說著我真的會劍,於是大湖萬千劍光破水而出的畫麵。

或許尤甚之。

因為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無比浩大的柱形空間,大致便是這樣一出佇立在天工司地底司衙之上的那樣一處平台的支柱的模樣,有懸階螺旋向下而去,當中是一塊頗為巨大的散發著幽幽冷光的鑲嵌在頂部的螢石。

而在那些洞壁之上,是一格一格環繞著石壁層疊著向下而去的石架——南島至此卻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宋應新說這裡麵不能見明火的緣故了。

因為在這樣一處頗為龐大的柱形空間之中,滿滿當當的,全是各種機括圖紙。

這與萬千劍光破湖而來的畫麵自然是不一樣的。

隻是帶給少年的感受卻是一樣的。

都是那種初識浩大人間的震撼。

南島轉頭怔怔地看著宋應新,看著這個不知道是第多少代天工司司主的男人。

後者很是感歎的站在那裡。

“這是天工司千年來,所有圖紙的存放之地,總共三千六百多萬格,是下一個千年的人間雛形。你要是一把火給這裡燒了,南島,往後萬年,隻要人間文明依舊存續,世人都會記得你這樣一個罪人。”

南島下意識地回頭看著自己的那兩柄劍,好在他們依舊好好的待在那裡,並未發生什麼碰撞,產生什麼火花。

隻是宋應新的這些話,還是讓少年心中忐忑難安,猶豫了少許,還是極為輕微地將身後的兩柄劍解了下來,而後向著通道之後而去,一直到繞了好幾個彎,將雙劍平穩地放在了地上,這才重新走了回去。

少年撐著傘無比震撼地站在那些懸階上層看著這樣寂靜的一幕的畫麵。

人間或許確實存在著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足以令一個劍修,無比虔誠地放下了自己劍,像是一個孩童一般震撼的看著一切。

一直過了許久,南島才帶著那種不可磨滅的震撼與驚意,看向了一旁的宋應新。

“司主大人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宋應新伸手指向洞壁之中的某一處,輕聲說道:“因為你要的機括之心的圖紙,便在那裡。”

南島順著宋應新的手指看去,因為這樣一個地方過於龐大,再加上光線昏暗,南島卻也隻是依稀看見了一個紀年與分類。

是‘大風曆六百某某年’與‘擬態機括猜想’之類的字眼。

這大概又是一個令少年震撼的故事。

原來那樣一顆機括之心,早在數百年前,便已經有了雛形。或許就像白術所說的那樣,有些東西,隻是一直受限於天工司機括精度的問題,無法付諸現實。

這大概也是這三千六百多萬格圖紙,一直沉寂在地底,世人從未得知的原因。

隻是某些東西,自然還是可以看出端倪的,比如應該是作為試驗之地的槐都,還有南衣城山月城那些城中機括。

南島沉默了很久,撐著傘,重新轉頭看著宋應新。

“大人便不怕,我將這裡毀了嗎?”

宋應新輕聲說道:“如何不怕,不止是你,哪怕是我,有時候都會產生了一種將這裡付之一炬的想法,那樣的想法,足以帶來極大的罪惡的快感。”

南島默默的站在那裡。

宋應新卻也是輕聲笑了起來。

“隻是南島,你也清楚,你所承擔的,是令這片人間所有知情的人都畏懼的東西。所以你信不過我們,我們也未必能夠真正信得過你。但.....”

宋應新收斂了笑意,很是誠摯地看著這個傘下少年。

“予以承諾,不如予以責任。”

“人間的風雨是短暫的,人間的希望是無窮的,你是被困在傘下的天上人,不管日後如何,我希望你能夠永遠真摯的誠懇的......善良的,去對待這片人間。”

“這便是我讓你來看一看這三千六百萬格圖紙的原因。”

“任重而道遠。不可以不弘毅。”

不可以不弘毅。

少年站在傘下,久久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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