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O七章 她想……(1 / 2)

蘭陵風流 君朝西 10924 字 10個月前

蕭琰並沒有出天姥山。

她沒有去見沈清猗。

她明白了對沈清猗的心動從何而來。

明白之後,就對沈清猗入了情。

但是:愛念一起,便是畫地為牢,將心困在心田中。――田不出頭,何得自由?

田要如何出頭?心要如何得自由?

……

她在山風中馳掠著,任山風洗蕩自己的心。

她在天姥山中馳掠著,時而駐步停留,或靜靜的立在那裡,或靜靜的坐在那裡,用眼和身心般若靜觀,就像在心境中坐忘觀一樣:這一樣樣景色,就是一幀幀活的畫麵,是天地自然的鬼斧神工,它們或壯麗,或秀美,或妖嬈,或清新,或瑰麗,或奇異……詩仙隻能在詩中夢遊想象天姥,終其一生都無法真正到達這人間“仙山”、道門聖地,唯有假托那座同名的山脈抒發情致reads;。尋常人不管多麼摯愛山水,那些最幽最絕麗的景色都與他們隔著天塹,唯有武者不停的進取,才能在更高、更遠的路上欣賞到尋常人無法看到的奇麗,那是無法用言語描述、也無法用畫筆描繪出的奇美、絢爛、瑰麗,還有蒼茫、浩大。

她的心舒緩而又自然的跳動著,每一次張馳都有力度,血液在血管裡無聲的澎湃,那是對大地的讚歎,對天空的向往,對攀登高峰的渴望:是那樣的,深切、真實!

若將自己的心困於情中,會阻礙她在大道上進取嗎?會阻礙她飛得更高嗎?

她心想:這不對。

不是這樣的。

那放下對沈清猗的情嗎?

一念剛起,她心中就一痛。

悲傷從心底湧起擴散開來,眼前瑰麗景致突然失去了顏色,天地一片岑寂。

蕭琰心中悲慟,掠身而起,疾馳如電,狂風呼呼從耳邊刮過,卻刮不去心中漫開的悲傷,仿佛是琴瑟合鳴時斷弦的嗚鳴悲咽。她風馳電掣一往直前,從千丈懸崖上跳了下去,任那猛烈的風灌入自己的胸肺,卻壓不住那種悲傷的激蕩。她落入幽邃深穀,林木蔽日,巨石參差,澗壑灘急險峻,激流浩蕩,如同她的心在感情的河流中激蕩。她落在澗水上長嘯一聲出刀,腦海中掠過和沈清猗相處的一幕幕,她的笑意,她的聲音,她的言語,她的溫柔,她的相思,她的隱忍克製,她的默默凝視,清淺卻泛著漣漪的眼神,脈脈的眼神,柔意似水的眼神,纏綿悱惻的眼神,溫柔深情的眼神,熾烈燃燒的眼神,秋水刀劃出情意蘊藉的一刀,劃出柔腸百轉的一刀,劃出溫柔明麗的一刀,劃出熾烈燃燒的一刀,四刀在空中劃出一個“心”字,激流浩蕩的澗水刹那斷流,仿佛心被掏空,袒露出赤紅的胸膛,不,赤色的泥土,那是澗底的河床。

刀意在澗中殘留了很久,澗水激蕩著、咆哮著,卻始終衝不進那個“掏空”的地方,就像豎起了一圈無形的牆,隔開了外麵的激流浩蕩。

這是“念”字刀法的最後四刀。

蕭琰四刀出,激蕩的情緒得到宣泄,心情平靜下來。

她蹙著眉毛,對這四刀並不滿意。

……自己隻悟到了這四刀的皮毛。

她沉斂著眸子。

情由心生,念由心起。

有銘心刻骨的情,才有念茲在茲的念。

念,思如流水,盈盈脈脈。

她站在礁石上。

想著沈清猗。

她想愛護她,讓她一生都無苦。

她想輕攬她肩,為她遮風擋雨。

她想執她手,予她一生爛漫。

她想與她烹茶論史,閒品人物。

她想與她音聲合鳴,琴瑟相諧。

她想與她閒看落花,靜看雲起。

她想與她池中采芙蓉,交手互插鬢reads;。

她想與她風雪畫橋西,尋梅折霜枝。

她想與她坐烹茶,臥聽雨。

她想與她千山萬水都共行。

一股強烈的柔情激蕩著她全身。

澗水浩蕩奔流,如同她感情河流中奔湧的情意。

蕭琰再次出刀。

刀意溫柔如水,綿密醇厚,又有著生發的喜悅;烈時如火,岩漿迸發,熾烈不可擋,澗水沸騰,天地元氣都似乎燃燒起來;刀意洶湧時激流浩蕩,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重浪,如大江大海之狂暴;刀意纏綿時悱惻,如千絲萬縷繞心,纏結不解,煩亂悲苦淒切,黯然消魂,流水悲咽。

比起之前那四刀的刀意,強了何止一兩分。

但蕭琰還是蹙眉。

她在澗水上時而靜立,時而揮刀。夕陽西下,映紅了她在澗中的影子,還有著迷離。她的刀意,柔情似水中也帶著迷離,熾烈如火中也帶著迷離,似有繾綣如絲的情意,纏繞在刀光中,迷離了夕陽晚霞,溫柔了眉彎心上。

蕭琰收刀,笑意淺柔,又輕輕喟歎立於澗邊。

念是千思萬緒,也是一念起。

她之前以至親之情、至友之情悟出“今”四刀,現在以對沈清猗之情悟出“心”四刀,可是,卻揮不出一念起的連貫一刀。

千思萬念合為一念,才是最強的念。

八刀至情合為一刀,才是最強的至情之刀。

就像她的虛無刀法一樣。

而此際,她心中有情,已經揮不出那無字一刀。

無,是虛無。

心中有情,又如何虛無?

……

山中夏日,玫瑰火紅。

遠遠望見,蕭琰不自禁的掠了過去,倘佯在紅白|粉黃紫的花海中,伸手摘下朵心裡覺得最紅最豔的花,下意識往襟口彆,恍然想起自己穿的是圓領衫,哪來的襟口?不由啞然失笑,眼望那朵玫瑰,心中一片柔意,駐立片刻,又歎息一聲,持花而去。

忽忽十幾日過去,天姥山進入盛夏,山中鬱鬱蔥蔥,更顯茂盛,夏花也開得更火更豔。一串紅串得滿山都紅,繁星花紅得滿山如綴星,鳳凰花紅得如朱雀離火……

蕭琰行行又行行,花紅迷人眼。

玫瑰花已經謝了,石榴花仍開得豔,花瓣嫣紅如胭脂,在烈日下越發如火欲燃,讓她想起沈清猗的眼,想起她的情,秋水刀劃出心字第四刀,熾烈的刀焰燃燒在石榴林上方的天空,濃烈的刀意將幾十樹石榴青果瞬間催紅,開口綻裂,迸出榴籽,如萬千珍珠灑落,又如相思摧人腸淚飛如雨。

蕭琰默立在這雨中。

心中有意,刀中有情。

沈清猗已經入她的心。

這情如何消得?

她伸手接住幾顆榴淚,默默凝視。

想起自己說:我怎會讓你傷心reads;。

她怎能讓她傷心?

怎舍得讓她傷心?

……

進入七月,蕭琰還在山中。

她的心還在迷惘著,不是迷惘情,是迷惘著如何道情兩全。

想起離開時對沈清猗說的,“可能幾天,也可能一月兩月”,如今已經兩月了,她還沒想清楚,心下擔憂沈清猗會多思多慮,忍不住回了翡翠湖,寫了封信,托純陽居的道侍帶去元合庭,信中隻有一句:“我在山中向陽開放。”

隨信帶去她在山中摘的向陽花,金黃燦燦大如盤盂,如太陽綻開的笑臉。

小半時辰後那道侍回來,帶了沈清猗的一封回信,信也很短隻有一行字:“向陽花永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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