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極光閃耀時》全本免費閱讀
褚乾鳳趕回寨子中心的那座戒備森嚴的屋子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寨子是整個小鳳族的心臟。用城區的話來說,這個小小的土掌房群就是他們小鳳族的首都。房子並不高檔,是以石為牆基,用土築牆,牆上架梁,梁上又鋪木板、木條或竹子,再鋪一層土,經灑水抿捶,形成平台房頂的原始建築。這樣的房子單拎出一座來並不美觀,可是勝在層層疊落,相互連通,遠看,像是綠油油的山林中無端掀起的一層浪,在月光下露出礁石一般的質地。寨子裡住的,都是對族內大事說得上話的人家。
褚乾鳳人生的前十五年,就是在這寨子裡長大的。
那時候他還是天之驕子。父親是族裡人人信服景仰的土司,受寨子裡的人們一致擁戴,他也理所應當地成了所有人嗬護、培養的對象。母親是族裡有名的賢妻良母——對不起,這個詞儘管在城區已經出現了貶義化的趨勢,但在這個原始民族中,依舊是至高無上的褒獎——曾經給過他這世上最溫暖、最和煦的母愛。
甚至,他們會通過家奴的手,給他搞來城區的槍械,讓他學習、玩耍。
如果沒有那一場意外,褚乾鳳本來應當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成人,在壯年時成家立業、接任話事人,再順理成章地成為土司,就像他的父親、他的祖父做過的那樣。
可是造化弄人,山中的神明那般不長眼,先是借意外之名褫奪了他的父母,又奪走了他的尊位。褚乾鳳甚至不能再以天為名、以族為稱,族人對他的稱呼,隻剩下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阿褚。
阿褚,阿褚。
阿褚是衣衫襤褸、□□著胸膛在深山遊蕩的流浪漢,阿褚是塗滿了油彩來扭曲自己的麵貌、沉默寡言的看山人,阿褚是扛著豁了口的戒刀、腳步沉重地踏在黏濕土地上的巡邏漢,阿褚也是一把寂寞的槍,是小鳳族唯一的守護人。
“怎麼才來?”
褚乾鳳推門而入,屋子正中擺著張桌子,桌旁坐著的人,清一色的是父親生前的左膀右臂。
時至今日,這是為數不多還支持褚乾鳳在五年後能夠重新擔任話事人使命的人。褚乾鳳望向眼前的麵孔們,他們多是六十歲上下的年紀,須發斑白,膚色黝黑,皺紋縱深,眼睛卻依舊像年輕人似的明亮、銳利,好像能看穿世間一切的陰謀與謊言。他們也曾在三十年前的無數個夜裡像現在這樣,同他的父親秉燭夜談。在他們的眼睛裡,褚乾鳳又看見了自己,那個如今已經生長成健碩男子、身材頎長的自己。
“處理漏洞,耽誤了。”
“還是有城區來的催命鬼嗎?城區的管理也真是……”
褚乾鳳的沉默是對問話的默認。一時間,屋子裡的氣流亂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六年前,那個打亂了小鳳族安靜祥和的秩序的城區居民。
“他已經死了。”
“他該死,他讓山神護佑的小鳳族逢災,他讓我們的少主變成了今天的模樣,他讓我們整個族大亂,他給城區帶來了剿滅我們的機會,他該死,不僅該死,而且應當受神的炙烤,讓他的靈魂永世不得安息。”
褚乾鳳靜靜地聽著惡毒而野蠻的咒罵從老者乾裂的口中流淌出來。他隻是盯著桌上的一杯熱茶,看燭火的影子在水中扭動、起舞。
那燭火很快扭動成一把槍的模樣。褚乾鳳眯起眼,認出是幾個小時以前從那個城區少年身上搜出的款式。那款式他在今天以前沒有見過,也看不出它的前身是哪種型號。
這就是說,城區的軍事實力,比起六年以前,又有了質的提升。
他不確定自己把那少年身上的武器搜刮乾淨了沒有。總之,他能認得出是武器的,和有可能成為武器的,都已經被他沒收了,而他對自己捆人的能力還是有自信的。
可是除了捆人呢?他作為小鳳族的少主,還有什麼是強於城區人的?
而捆人是很容易學的,像捆豬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