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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房內, 戚長璟緩緩吐出一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角。

倒不是因為充盈後宮之事。

那事雖然煩心, 可到底太後不再插手,應付朝臣不算難辦。

隻是如今已立春, 大兆新朝初立, 戚長璟登基不過半年, 要封賞的、加官進爵的實在是數不勝數。

開元元年之時,戚長璟已經下旨封賞了一批朝臣勳爵,如今已是年後,也該封賞第二批了。

他方才擬定好名單,上下思慮頗多,確實有些傷神。

“你看看,”戚長璟隨手把封賞的名單遞給紀得全,“可有不妥?”

紀得全雙手接過,細細地從上至下翻看了一遍,笑著接話:“奴才不懂得其中的權衡利弊,也不能替陛下分憂,隻是這武鎮伯這次要加為侯位,應當高興的緊呐!”

紀得全卻是猜的不錯,當聖旨傳入武鎮伯白逢手中的時候,武鎮伯、不,武鎮侯的臉都因為興奮微微發紅了。

除去武鎮侯,侯府上下也都高興不已,年近八十高齡的老夫人更是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出來,接過武鎮侯手中聖旨笑的合不攏嘴。

“我兒出息,能得聖上如此看重!”

武鎮侯白逢一手扶著老夫人,強忍激動,沉穩道:“聖上禮賢下士,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幸事。”

老夫人認同地點點頭,拍了拍武鎮侯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我聽說這次聖上還封賞了不少人,你卻是其中封的最好的,你如今在朝中得聖上器重,理應借此好好謝一謝聖上,也順便同其他同僚拉近些距離,免得遭人妒忌才是。”

“娘說的是極,”武鎮侯點點頭,略略思索片刻說,“既然如此,倒不如兒子做主,在侯府辦個燒尾宴*,請聖上過來,順便請這次得賞的同僚一同謝過聖上。”

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燒尾宴,自前朝便有曆史,據說當時門閥當政,朝中寒門幾乎毫無出路,直到神宗即位,大刀闊斧一番改革,一道聖旨扶持一位寒門六品小官直入宰相之位,開創寒門先例,一眾寒門官員合舉一場宴會,神宗親臨,筆題”神龍燒尾,直上青雲“,故此得名”燒尾宴“。

武鎮侯要辦燒尾宴,朝中幾乎大半的官員都受到了邀請,戚長璟自然也不能拂了武鎮侯的麵子,在接到請柬後當即便笑著答應出席。

燒尾宴辦的聲勢浩大,已然不僅是答謝之意,更有深層次的政治意味在裡麵。

也因此,戚長珩和時佑安身份尊貴,自然也要出席。

隻是臨到宴會當日,戚長璟本笑著入座,不消片刻便收了笑意。

朝中赴宴人數眾多,也不知是誰傳開的消息,得知聖上親臨後,竟然有二十餘家世卿小姐隨著父母一同出席。

此刻這些個未出嫁的適齡女子正待在後院,隻盼著有機會能見戚長璟一麵。

武鎮侯渾然不知戚長璟所想,還拱手笑著說:“陛下,今日來赴宴的女兒們樣貌家世皆為上乘,陛下何不看一看,若有入眼,也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幸事。”

戚長璟看向武鎮侯,眼底微沉,意味深長道:“白卿如此急切為朕撮合婚事,後院中可是有白卿看重的女子?”

武鎮侯猝不及防被戚長璟說中下懷,登時有些尷尬,隻能硬著頭皮說:“陛下當真心細如發,實不相瞞,微臣有一獨女,陛下應當知道,姓白,名綰真,傾慕陛下許久,今日陛下難得出宮,微臣也是……也是帶了點私心……“

“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戚長璟轉了轉手指上扳指,眼神落在白皙瑩潤的表麵,“朕之前見過?”

此話一出,武鎮侯頓時轉悲為喜。

有戲!

“陛下見過,”武鎮侯連忙回道,“微臣之前隨陛下打天下,綰真也在隨行中,陛下當時中了流箭,還是綰真去照顧的。”

戚長璟作恍然大悟狀,笑著稱讚:“武鎮侯有個好女兒。”

武鎮侯頓時跟打了雞血似的站的筆直,餘光得意地掃過同僚。

下麵的其他帶著女兒妹妹過來的官員們一個個也頓時坐不住了。

聽聖上這番話的意思,似是有看中之意?

現下後宮空虛,後位懸空,這白綰真出身又高,聽說相貌也好,倘若再同聖上有幾分男女情誼,豈非……

“陛下!”武鎮侯另一側的吏部尚書秦勤也跟著站起來,摸了摸長長的胡子,顫巍巍道,“陛下,微臣的孫女秦湘年十九,也仰慕陛下的緊——”

“陛下!還有微臣的女兒!”

“臣的妹妹今日也在!”

下方一個接一個有人站出來介紹自家女眷,聽的武鎮侯麵色發青,捏的手上的茶盞都要變了形。

戚長璟不緊不慢地撥了撥浮起的茶葉,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熱茶,升騰的煙霧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身旁的紀得全看著下麵的大臣們恨不得打起來,忍不住悄悄歎氣。

大人們好心為聖上說親,聖上倒好,竟是坐在這裡喝茶看戲。

唉、唉!.

喝茶看戲放戚長璟在前麵得了樂子,後院的時佑安卻是急的滿頭大汗。

他不過是中途退席,想要去後院看看有沒有梅花可移植,怎麼就撞上一群待字閨中的女子呢。

眼下後院無旁人,時佑安又長得漂亮可愛的出奇,本就無所事事的一眾女孩兒按捺不住好奇,紛紛圍過來把時佑安團團圍起。

胭脂香味帶著女子頭發的香氣直直竄入時佑安的鼻尖,時佑安頓時漲紅了臉。

女孩兒們見時佑安紅了臉,一個個也遮著嘴角笑起來。

“你是哪家小公子?怎麼一個人跑到此處來了?”為首的一個紅衣女孩好奇地問,頭上的步搖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是呀!你是哪家公子?”

“也不曾聽聞誰家的少年郎長的這樣好看。”

此話一出,幾個姑娘頓時又紅了臉笑作一團,推搡著把說話的姑娘推到前麵:“湘妹妹是動心了罷!”

時佑安頂著發粉的臉頰,努力讓自己顯的正經些:“聖上是我的舅舅。”

姑娘們這才反應過來時佑安的身份,一個個忙不迭躬身行禮。

“殿下萬安。”

隻是行罷了禮,眾人更是好奇,依舊圍著時佑安不放他走。

“這就是郡王殿下?”

“怎的、怎的跟傳聞的不大一樣?”

“就是呀,我聽父親說,殿下他……可今日看來……”

姑娘們都是自小嬌養在家裡的嫡女,一個個說話也直來直去,再加上時佑安看著軟乎乎的,也都不避諱著他,當麵說起話來。

被眾人喚作湘妹妹的姑娘叫秦湘,拿著團扇一個個敲過去:“殿下還在呢!怎麼一個個都這樣說話!”

眾人被敲了又是笑作一團,你抓抓我撓撓地玩笑起來。

“殿下長的好,人也定是極好的,我

說的可對了殿下?”有人笑吟吟地湊上前,調笑著問時佑安。

時佑安支支吾吾地點頭,磕磕巴巴道:“我、我不介意。”

有的姑娘看不下去,竟是一把拽著時佑安的衣角,把臉紅的快要蒸發的時佑安護住:“莫要欺負殿下!”

姑娘們又哄笑起來。

郡王殿下長的這般好看,性子也好,當真是好玩。

可見傳言不可信!

為了扭轉被動的局勢,時佑安紅著臉主動開口:“……你們,怎麼都在後院,可是在等什麼人?”

秦湘摸了摸步搖,笑眯眯地說:“我們本是在此等候聖上的,隻是……眼看著等了這麼久,想來聖上也不願見我們——”

她頓了頓,猛地做了一個鬼臉嚇唬時佑安:“更何況,相比於入宮作嬪妃,如今看來,還不如嫁與殿下呢!”

時佑安“騰”的一下臉直接燒的透紅。

姑娘們被逗的紛紛遮掩著臉笑起來。

“我聽說燒尾宴有梅花枝可選,”時佑安努力正色道,“你們知道在哪裡嗎?”

秦湘也不再逗時佑安,正要開口,人群外忽然有人遙遙插上一句話,言語算不上好聽:

“殿下要梅花做什麼?”

姑娘們分開一道縫,頭戴珠翠身穿淺緋色撒花齊胸襦裙的女子在三四個侍女的簇擁下走上前,對著時佑安不緊不慢地行了一禮,動作也不甚標準。

秦湘翻了個白眼,忍不住提醒:“白綰真,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郡王殿下,你行禮如此輕慢,可知要被治大不敬之罪?”

白綰真冷冷瞥了秦湘一眼,並不理她,徑直問時佑安:“殿下還沒說,要梅花做什麼呢?”

時佑安抿唇。

他能敏銳地感受到白綰真莫名其妙的惡意與針對,卻也隻能道:“承乾殿前院的梅花樹不多,陛下喜歡梅花,我便想著——”

“誰跟你說的陛下喜歡梅花?”白綰真竟然直接打斷了時佑安的話,言語帶著顯而易見的熟稔,“陛下喜歡的明明的桃花。”

秦湘冷笑一聲:“白綰真,你在這裡發什麼瘋?殿下與陛下同吃同住,怎能不比你懂得陛下的喜好?你彆是想當皇後想瘋了——”

“我當然比殿下清楚,”白綰真神色不變,嘴角揚起一抹笑,“當年殿下還不知道在哪裡的時候,我就在軍中照顧過陛下,一連數月,自然知道陛下的喜好。”

她抬眼看向時佑安,眼底帶著點得意:“我與陛下乃患難之交,陛下難道沒告訴過殿下嗎?“

時佑安尷尬地攥了攥手。

他忽然想起來,雖然如今同聖上親近不少,可到底……到底才相處了不到半年。

他竟是連聖上的喜好都搞不清楚嗎?

這樣想著,時佑安慢慢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卻愈發濕潤了。

“誰說朕喜歡桃花?”

就在時佑安委屈的要掉眼淚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戚長璟熟悉而冷冽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燒尾宴:盛行於唐朝,是讀書人進士及第出任新官,或官員升遷時所設的宴會。

第37章 流言

在前麵看官員們吵架雖有趣, 看的久了也變的無趣起來。

察覺出戚長璟的無聊,武鎮侯便趁機做主引著他隨意逛逛。

順便“偶然”地碰到自家女兒,更是一樁美事。

隻是好巧不巧, 這才剛剛走到後院,眾人就聽到裡麵一眾女眷的吵架聲, 首當其衝的便是白綰真。

武鎮侯麵色一變, 心道不好, 連忙抬眼看向戚長璟。

果不其然,聽到白綰真的一番話,戚長璟嘴角的淺淡笑意霎時消失了。

下一刻, 眾人就聽到戚長璟大步走去,遙遙說道:“誰說朕喜歡桃花?”

原本還在對峙的姑娘們循聲望去,一眼便看到了為首的玄色龍袍男子。

是聖上!

她們心中一亂, 一個個收起了臉上的表情,連忙整理好衣衫, 紛紛屈膝行禮。

時佑安連忙擦了擦眼睛, 生怕戚長璟看出他差點掉眼淚。

隻是手才剛剛摸上眼角,眨眼的功夫便被一隻手攔住。

戚長璟單手握住時佑安的手,掌心的熱氣頓時順著指尖傳開,另一隻手自然地擦了擦時佑安的眼角, 動作輕柔無比。

他隻是這樣沉默地擦著時佑安眼眶裡的淚水, 時佑安卻尷尬地腳趾扣地。

呃啊啊啊啊……

聖上竟然都看到了嗎!!

時佑安整個人縮在戚長璟身後,臉紅紅的不敢看人。

這番一連串的動作兩人做起來都熟稔無比, 可落在其他人眼中就顯得奇怪起來。

女子往往更心細,對這種事情也更敏銳。

雖說聖上極為寵溺郡王, 可眼下這樣看, 倒不像是普通的長輩對晚輩的寵溺……

誰家長輩這樣摸晚輩的臉啊?

秦湘胡思亂想著。

不像是長輩對晚輩……倒像是、倒像是……

伴侶?

啊啊啊啊啊啊!秦湘你不要亂想啊!!

秦湘在心裡猛地打了自己幾個巴掌, 卻依舊控製不住思緒往那方麵想,還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不單單是秦湘,在場的女子皆是品出了聖上和郡王之間微妙的相處氛圍,饒是白綰真也察覺出幾分不對。

“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梅花乃花中真性情,朕喜歡的自然是梅花。“戚長璟不輕不重地說道。

白綰真麵色一陣青紅。

“陛下可是忘了?”白綰真咬了咬下唇,眉眼帶著一股委屈,“之前在玉溪,陛下受了傷,我隨侍左右,當時陛下說想要出去看了看,還是我扶著陛下出去的,當時桃花正盛,陛下說——”

戚長璟側目看了一眼武鎮侯。

武鎮侯頓時神色一凜,三步並兩步上前嗬斥:“陛下不曾問你話,怎麼連這點規矩也不懂!”

白綰真是武鎮侯唯一的女兒,自小被武鎮侯嬌養長大,眼下被武鎮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子嗬斥,臉皮也掛不住,白著臉垂下頭。

其他貴女忍不住在心裡笑起來。

她們私下經常交往,卻獨獨與白綰真合不來。

白綰真脾氣大,又驕縱,出身放在整個京城也算得上最好的那幾個,樣貌也出挑,私下裡沒少對她們冷嘲熱諷,出言不遜。

今日總算是出了這口惡氣!

武鎮侯擦擦額角的冷汗,連忙轉身對戚長璟告罪:“小女驕縱慣了,是微臣的罪過,微臣管教不嚴,還望……”

他聲音漸低,隨即止住話頭。

因為戚長璟完全沒看他。

看了武鎮侯一眼後,戚長璟的注意力就完全被身後的時佑安吸引。

他微微側身,眼裡含著笑,手指勾著時佑安的耳朵:“怎麼還不高興?”

時佑安抿著嘴,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他方才可是將白綰真說的話一字一句全都聽到了。

什麼聖上之前受傷,白綰真又親自照顧,還出去看桃花……

時佑安悶悶不樂地想。

這些事情怎麼他都不知道?

他始終把頭藏到戚長璟身後,不願意看戚長璟的神色。

戚長璟捏了捏時佑安的後頸,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在生什麼悶氣。

良久,倏地溢出一絲悶笑。

“……朕會同你解釋……”戚長璟無奈道,見時佑安還是一副不肯配合的樣子,隻好先按下此事。

他攬著時佑安,臉上又恢複了往日的淡漠。

眼下還沒處理完出言不遜之人。

紀得全反應奇快,一看戚長璟的臉色便知他的意思。

他招呼身後隨侍的小太監上前,小太監也是個機靈的,跟紀得全一對視便明白何意,拽一拽袖口便直著腰杆走出來。

“白家女出言無狀,衝撞殿下,”小太監朗聲道,“依規,當掌嘴十。”

白綰真登時嚇的身子一軟。

旁邊的武鎮侯大驚失色,兩步上前求情:“陛下!陛下!小女言行有失,是微臣管教不嚴,要罰就罰微臣吧!”

然而戚長璟身邊的侍衛眼疾手快地攔住要衝過來的武鎮侯,戚長璟一手牽著時佑安的手,淡淡看了武鎮侯一眼,卻未置一詞。

武鎮侯頓時全身冰冷。

他太了解聖上的一些微表情了。

綰真……今日當真是觸了聖上的逆鱗,聖上是真的動怒了。

看見父親緊閉上嘴不再求情,白綰真哪能不明白眼下的情形。

這分明要當眾打她的臉!

白綰真眼眶一紅,跪在地上泣聲道:“我不要……我不要……”

小太監隻是笑道:“姑娘自己選,是讓奴才動手,還是姑娘自己扇?”

白綰真瘋狂拒絕,看著武鎮侯哭道:“爹爹!你救救我!我不要扇臉!”

武鎮侯麵色如土,卻隻能沉眉不語。

等候許久的小太監見白綰真不回答他的話,隻好歎聲道:“行吧,姑娘自己不動手,那便奴才來。”

他抬手,乾脆利落地打在白綰真臉上。

不遠處的時佑安被戚長璟擋著視線,看不到白綰真被打的樣子,隻是聽到扇巴掌的聲音下意識攥緊了手。

戚長璟心一軟,將時佑安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而後牢牢抓到手心。

“朕與白綰真不熟,”戚長璟輕輕地說,全神貫注地盯著時佑安的雙眼,“她也不是近身照顧過朕,隻是當時朕身中流箭,軍中無人,朕又傷勢不重,隻是軍醫讓她拿了些藥材衣物罷了。”

時佑安吸吸鼻子,張口就問:“那陛下是真的喜歡桃花嗎?之前告訴我說喜歡梅花是不是……”

他停下言語,有些怔愣地忽然想到:

為什麼他這麼在意這個?

他怎麼還為這種小事質問聖上,像個吃醋的小娘子一樣……

“朕喜歡桃花,”戚長璟打斷了時佑安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朕之前說喜歡,是因為桃花像你,睹物思人,故出此言,至於朕說喜歡梅花,是因為玉奴喜歡梅花,愛屋及烏,所以朕也最喜歡梅花。”

時佑安愣住了。

“那、”他磕磕巴巴地說,“陛下就沒有自己喜歡的花嗎?”

戚長璟但笑不語。

時佑安後知後覺察覺出戚長璟話裡有話,卻怎麼也想不明白“話中話”到底是什麼。

反正聽著怪怪的。

這邊兩人還在低頭耳語,那便白綰真已經被打完了巴掌,此刻正捂著臉,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

她抬眼看著遠處交頸而談的兩人,臉側還疼著,心底卻忽然冒出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

聖上這樣維護郡王,該不會是……喜歡他吧?.

燒尾宴上武鎮侯丟人的事情傳的滿城皆知,原先風頭正盛的後位人選白綰真也瞬間變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白綰真倒了,餘下的朝臣們就更有勁頭了,一個個卯這勁兒推薦自家女兒,舉薦的折子每日如雪花般飛入戚長璟的案幾上。

隻是他們不知道的是,不光戚長璟看也不看折子,就連家中的女兒們也對入宮毫無興趣。

但凡那日見過聖上和殿下相處的,誰還想入宮啊!

貴女們私下忍不住興奮地討論,談及聖上和殿下的關係更是激動的臉發紅。

然而隨著選妃之事討論的熱火朝天,民間不知何時起也傳出謠言,說今上喜歡男子,更是已經與郡王殿下互通心意。

流言越傳越廣,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郡王行為不檢,勾引聖上,實乃奸佞。”

這般難聽的話最後還是傳入了宮中。

通傳的人戰戰兢兢地說完這句話後,延年宮裡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戚長璟摸上扳指,沉聲道:“兒臣會查清楚傳謠之人。“

上座的太後閉目凝神:“有什麼好查的,這種謠言,想一想就知道是誰做的了。”

她斂眉看向戚長璟:“婦人之言,你是天子,不必再插手此事,隻需想辦法如何洗清玉奴的名聲。”

“至於懲戒之事,便交給哀家來辦。”.

幾日之後,太後一道懿旨忽然傳入幾十家世家之中。

太後要宴請京中幾十個有家世的適齡女子入宮談心。

懿旨一出,家中有女兒的官員們激動不已,紛紛招呼自家夫人好好打扮女兒,體體麵麵地入宮。

保不齊這就是要去麵聖了!

武鎮侯收到懿旨的時候詫異不已,還以為是傳旨的太監送錯了。

直到再三確認沒有送錯後,武鎮侯才長舒了一口氣,喃喃道:“……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白綰真知曉此事後,激動的幾乎要掩麵哭泣。

還有機會!

翌日。

因為要見太後,所以白綰真特意在打扮上下了一番苦心思,一身素綾宮裙搭鵝黃輕紗披帛,頭上是青雲鶯絲發髻。

不濃不淡,無論是麵見太後還是聖上都是極合事宜的。

隻是當宮女引著白綰真走到延年宮的時候,院中肅穆悄然的氛圍讓她頓覺不對。

……怎麼……所有人都已經到了?

還不等白綰真細想,遠處首座的太後便遙遙開口:

“今日是談心,也是訓誡,隻是訓誡還不曾開始,便已經有人失了儀態。”

她目光冷淡地落在白綰真身上:“遲到了半個時辰有餘,不敬不尊,罰跪一個時辰。”

作者有話說:

*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源自《落梅二首》宋·陸遊

第38章 爭風吃醋

遲到?!

白綰真著急開口要解釋:“太後娘娘息怒……懿旨上寫的明明是此時, 我是早到了——”

太後旁邊站著的逢秋姑姑皺眉上前嗬斥:“大膽!懿旨乃是娘娘親筆,你如何敢質疑娘娘的話!”

眾人皆是神色一凜。

在場的都是世家出身卻尚未嫁人的貴女,從不曾見過這般嚴肅的場景, 眼下皆是被逢秋姑姑的話嚇的大氣都不敢喘。

白綰真被當眾嗬斥,嚇的小臉煞白, 急忙看向太後還想要解釋一番。

可太後正雙手合前, 端莊祥和地坐在首座, 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哪裡有願意聽白綰真解釋的意思。

幾個腦子更聰明的姑娘頓時明白了太後的用意。

若懿旨不是無意寫錯,便是太後故意做的手段了。

她們這些貴女收到的懿旨都是一樣的, 時間也完全一致,唯獨白綰真的時間足足比她們差了一個時辰。

——這分明是要借此懲處於她。

……隻是……

幾個宮裙的貴女小心翼翼地交流了一眼,心中無端猜測起來。

也不知白綰真又做了什麼事, 惹的太後太後娘娘要這般折辱於她。

白綰真不敢再爭辯,隻得撩起衣擺順從地跪下。

隻是太後哪能讓她這樣舒服?

“去取哀家的書來, 讓白姑娘好好舉著。”

逢秋姑姑點頭應下, 片刻後就從屋內取出三本沉甸甸的書,不緊不慢地走到白綰真身側。

“還請白姑娘舉起手來。”逢秋姑姑聲音發沉道。

這下白綰真反應再慢也知道太後在故意刁難她了。

她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舉起雙手。

逢秋姑姑乾脆利落地把三本書全放到白綰真手上,力道之大讓白綰真的手臂猛地抖了一下。

“白姑娘可千萬注意些, ”逢秋姑姑狀似不經意地提醒, “這三本書都是娘娘往日修習的佛經,娘娘待其格外小心, 姑娘可莫要砸到地上啊。”

聽到逢秋姑姑這樣說,白綰真隻能咬牙忍著胳膊的酸痛, 艱難地低聲稱是。

好疼啊……

白綰真委屈地掉下眼淚, 眼淚沾濕了衣襟。

她不過是對郡王和聖上之間不尋常的關係說了些小話, 怎麼就惹了太後娘娘這般生氣?

難道……難道太後就一點都不在意聖上喜歡男人嗎?!.

不管外麵如何流言蜚語,冊封之日眨眼就到了。

冊封的種種流程雖然繁瑣,不過在禮部仔細地一遍又一遍擬定後,終於是敲定下來。

不過在封號上,禮部卻是犯了難。

郡王理應為二字封號,按照規製,通常都是以地名為準。

隻是如今的郡王殿下出身浚洲,帶“洲”字不宜取封號不說,當時因為郡王和長公主一事,整個文昌侯府都被滿門抄斬,又怎麼能以文昌侯所在轄地取封號呢?

不妥不妥。

隻是還不等禮部苦惱多久,承乾殿裡的戚長璟就已經擬好了封號。

“珠沉猶是寶,金躍未為祥*,”禮部尚書拿著題號的封號細細念了幾遍,忍不住感慨,“寶祥、寶祥郡王,當真是個好封號。”

“珠沉尚且能被視作寶貝,”禮部侍郎在旁邊搖搖頭,沉聲道,“聖上還真是……”

禮部尚書回頭急忙打住禮部侍郎的話:“……有些話,藏在心裡頭就是了,莫要說出口。”

兩人對視一眼,結合著近些日子外麵愈傳愈廣的謠言,皆是在心中歎氣。

封號一定,剩下的流程便極為好辦。

至日早,文武百官齊集於太和殿前,由內侍引入站定。

時佑安一身加冠貔貅紋禮服,紅袍玉帶,襯托的五官更加精致昳麗。

顧忌著時佑安身體不好,禮服又重,戚長璟便特意囑咐了禮部縮減流程,祭拜天地也放在了之後,今日隻需要領旨即可。

時佑安有些緊張地在禮服底下搓了搓手指,深吸一口氣向戚長璟行禮。

戚長璟看出了時佑安的緊張,不等身旁的太監讀完聖旨,竟是直接牽上了時佑安出著細汗的手心。

時佑安:!

兩人挨的近,距離底下的大臣們又遠,也因此戚長璟這番不合禮數的小動作並未被人發現。

時佑安驚的臉頰發著粉,小幅度掙紮著要抽出手來。

“站好,”戚長璟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頭頂傳來,“你再這麼動下去,可是要被旁人看到了。”

時佑安隻能委委屈屈地拉著戚長璟的手。

隻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樣牽著戚長璟的手,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溫度,時佑安竟也慢慢平靜下來,不那麼緊張了。

待太監念完最後的“欽此”兩字後,時佑安長舒了一口氣,借著戚長璟手上的力道接過聖旨。

兩人這樣親密無間地貼在一起,遠遠看去,不像是冊封什麼郡王,倒像是……

呸呸呸!

朝臣們擰眉掐滅了心中忽然冒出的離譜念頭。

太和殿冊封禮還在繼續,延年宮裡太後則正在同閔先生下棋。

“娘娘為何不去?”閔先生一身藍衣,白子輕輕放下。

太後沉吟片刻,看著盤上的局麵良久後下了一子:“聖上要一切從簡,玉奴身體又不好,哀家也見不得他受累,若是哀家去了,禮部又要擬定好些繁瑣的禮節,還是罷了。”

閔先生忽然冒出一聲及其細微的笑聲,讓太後恍然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聖上對殿下著實細心。”

太後抬眼看了他一眼,手指微頓,換了個話題:“當日情況緊急,還不曾問過先生,那毒可有什麼來頭?”

閔先生看著太後又下了一子,不緊不慢地也跟著放下一棋:“此毒來自漠北,毒性並不凶猛,隻是郡王殿下身體不好,中招後才無比凶險。”

他並未說出文殊蘭的名字,更是瞞下了文殊蘭的另一個更為隱秘的功效。

文殊蘭成癮。

太後不疑有他,算是徹底放下心,笑道:“閔先生年輕有為,樣貌出眾,為何總是一身藍衣?倒是白白浪費了這樣的好皮囊。”

閔先生下子的手微停。

“碰巧而已,藍衣多,拿來便穿了。”

閔先生輕聲解釋,思緒卻飄忽著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早晨。

殿下當時也這般問他,他是怎麼回的?

——“仙人生的好看、為何隻穿……一身藍衣?緋衣應當更適合才對。”

——“紅衣官袍是百姓血染,我穿藍,寥寥乾淨罷。“

——“合適,好看,那就穿嘛。”

他記的這樣清晰,甚至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還真的準備了幾件緋衣,就為了等殿下過來找他時能看見。

殿下卻已經將這些話忘的一乾二淨了。

思及此處,閔先生緊了緊手中的黑子,隨即無聲落下.

冊封禮完成的下午,蘇坦勒忽然進宮拜見。

彼時戚長璟剛和時佑安用完午膳,聽見太監通傳,時佑安慌忙丟掉了手中的勺子,下意識惴惴不安地看了戚長璟一眼。

他可還記得,因為跟蘇坦勒出宮那次,回來可是挨了聖上好一頓揍。

戚長璟似乎是早已知道,沒什麼表情地擺手:“讓他進來。”

角落剛吃飽的狸奴似乎看出了時佑安的尷尬,啪嘰一下跳到他的腿上,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上的毛。

在承乾殿的一片寂靜中,隨著一串突如其來的鳥叫聲,蘇坦勒一身漠北半袖長袍,踏著門檻走了進來。

一進門,蘇坦勒的視線就牢牢落在了時佑安的臉上。

時佑安心中一跳,還以為蘇坦勒在因為當時他說漏嘴而入獄生氣,窘迫地移開視線不敢與蘇坦勒對視。

蘇坦勒摸了摸耳邊垂下的編發,咧開嘴笑起來。

多日不見殿下,殿下真是愈發可愛了。

戚長璟一股無名火起,側身故意將時佑安擋了個嚴實,還動作自然地把手臂搭在時佑安腰上,半摟著他:“朕已知大王子要回漠北,隻是如今京中繁忙,朕也不能相送了。”

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蘇坦勒看不到時佑安,臉色發沉,卻還笑著回應:“陛下日理萬機,尤其今日為著選妃一事焦頭爛額,臣就先恭喜陛下早日充盈後宮了。”

話音一落,蘇坦勒就滿意地看到身後的時佑安手指縮了縮。

這回輪到戚長璟臉色發沉了。

蘇坦勒接著說:“因為賽斡爾一事,臣自知有愧,如今賽斡爾逃跑,不能殺之為殿下泄憤,臣今日便帶了一份禮物送予殿下,還望殿下能原諒臣。”

說罷,蘇坦勒變戲法似的從身後舉起一個籠子。

——籠子裡放著一隻通體藍黃相間的漂亮鸚鵡,身形圓滾滾的,眼睛咕嚕咕嚕地看著戚長璟和時佑安。

狸奴在時佑安懷裡死死盯著鸚鵡,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

“此物喚為和尚鸚鵡,極為珍貴,還是臣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尋得的,”蘇坦勒循循善誘,目光透過戚長璟無聲地看著身後的時佑安,“殿下看看,可還符合心意?”

時佑安鬼鬼祟祟地探出腦袋,隻是一眼,便被這隻胖乎乎的可愛鸚鵡勾住了心神。

他還以為蘇坦勒在生氣,原來竟是給他送了一隻小鳥?!

蘇坦勒真是個好人嗚嗚!

時佑安激動地搓了搓手,也不再躲在戚長璟身後,徑直站出來,小心翼翼地把手貼在籠子上:“哇哦!”

戚長璟麵無表情地摸了摸手上的扳指,狀似無意地瞥了地上的狸奴一眼。

狸奴極通人性,呼哧呼哧地站起身,佯裝發怒地張開大嘴:“嗷嗚——!”

“嗷嗚——!”

“嗷嗚——!!”

籠子裡的鳥果然被百獸之王的聲音嚇的不輕,撲棱著翅膀嘩啦啦地飛起來。

隻是翅膀短,身形又胖,自然飛不高,最後還是傻乎乎地一頭撞在籠子上,逗的時佑安彎著眉眼笑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鸚鵡。

蘇坦勒勾唇一笑,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時佑安漂亮又軟乎乎地眼睛,忽然輕輕敲了敲籠子。

下一刻,這胖鸚鵡就扯著破鑼嗓子喊叫起來:

“我愛你!殿下!我愛你!殿下!”

戚長璟手一抖,隨即猛地站起身。

作者有話說:

前幾日。

蘇坦勒得到鸚鵡後日夜訓練,每天扯著嗓子在院子裡大喊:“我愛你!殿下!”

“你學會了嗎?”他敲敲籠子,盯著胖鸚鵡狠狠地說,“學不會把你剝了燉湯喝!”

鸚鵡:嚶。

瑟瑟發抖。

*珠沉猶是寶,金躍未為祥:源自《渭村退居寄禮部崔侍郎翰林錢舍人詩一百韻》唐·白居易

第39章 誘人而不自知

蘇坦勒看在眼裡, 仿佛毫無所知,接著道:“你看,殿下, 這小東西一見麵就這麼喜歡你了。”

“胡說,”時佑安紅著臉道, “明明是有人教的。”

不過話雖這樣說, 實際上時佑安整個心都掛在了這胖鸚鵡身上。

好可愛好可愛!!

蘇坦勒咧著嘴站在時佑安身側, 往日幽深冷冽的眼睛此時卻罕見地泛起一層柔和。

“殿下,這鳥可不禁嚇,”蘇坦勒壓著嗓子道, “您可要看好養的那隻畜生,彆把這小東西嚇死了。”

戚長璟撩起眼皮盯著蘇坦勒看,正要開口, 就見時佑安擺擺手,嗔怒一般地點了點狸奴的腦袋:“狸奴!不許嚇鸚鵡!知道了嗎!‘

狸奴可憐兮兮地嗷嗚一聲, 邁著小短腿縮到了戚長璟身後。

戚長璟:……

蘇坦勒愈發得意, 直起身:“如今我也該回漠北了,其實……前些日子我就應該走了,隻是當時殿下中毒,性命堪憂, 我牽掛甚篤, 便留到了今日。”

談及此,蘇坦勒語氣微頓, 猶豫了一瞬,在時佑安不曾注意下接著開口:“……之前便告訴過殿下, 記住那個香的味道, 再聞到, 定要遠遠跑開。”

時佑安現在對蘇坦勒印象極好,見他眼下又這般真心囑咐,更是點了點腦袋,頭上的碎發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蘇坦勒跟著了魔似的,心砰砰直跳。

今日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他垂下眼簾,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古有汗王求娶公主,倘若、倘若時佑安是個公主就好了……

將他帶到漠北,等自己殺了老汗王成為新王,殿下……

殿下就是他唯一的閼氏。

金帳之中彆無他人,他將和殿下做一對恩愛夫妻,漠北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若是殿下不願意,他就找一條金鏈子把殿下鎖起來,同他夜夜交好,直到殿下徹底忘了中原。

忘的一乾二淨才好。

“漠北王庭近日不安穩,”戚長璟上前幾步,不經意地摟住時佑安的腰,腰身順著他的動作在衣袍下勾勒出精細的弧度,“朕聽聞,二王子如今在王庭如日中天,大王子就不心急嗎?”

蘇坦勒雙手垂至身側,眼底沒什麼笑意地看向戚長璟:“那臣就謝過陛下提醒了。”

戚長璟也回以一個禮貌的笑容,烏泱泱的瞳孔倒映著蘇坦勒繃緊的下巴。

而時佑安毫無所知,夾在兩人中間高高興興地逗鳥:“咕咕咕,咕咕咕。”

蘇坦勒深吸一口氣,將手上的鳥籠塞到時佑安手中,隨即後退一步,深深地行了一禮。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蘇坦勒低聲道,“……殿下,有緣再見。”

說罷,他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時佑安,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會再見麵的。

全程被無視的戚長璟因著蘇坦勒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收起了笑容。

“玉奴,”他低頭冷冷地盯著籠子裡跳的正歡的鳥,循循善誘道,“你看它待在籠子裡這麼久,不如還它一個自由,如何?”

時佑安警覺地看了一眼戚長璟,眉毛淺淺地擰在一起思索片刻:“……那我把籠子打開,若是它自己飛走了,那就算了,若是它不飛走,陛下你可不能趁我不在趕跑它。”

戚長璟點頭答應。

籠子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鸚鵡晃著肥碩的身子在門口探頭探腦。

……然後,在時佑安忐忑不安的眼神中,啪嘰一下又躺回了籠子。

戚長璟:……

時佑安驚喜地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鸚鵡的羽毛,得意地說:“陛下,這回你可不能趕它走啦。”

失寵的狸奴委屈地趴在地上,尾巴蔫巴巴地落在地上沒有精神。

它帶著“王”字的腦門深深皺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籠子裡的胖鳥看。

肉好多哇.

承乾殿住進來一隻每日都要叫喚的鳥,讓戚長珩稀罕的不行。

尤其是當他發現敲一敲籠子,那鳥就會扯著破鑼嗓子大喊“我愛你!殿下!”的時候,更是天天往承乾殿跑來玩鳥。

順便蹭蹭飯,還能和寶貝外甥一起吃。

戚長璟被戚長珩日複一日的“拜訪”折磨的再也不能忍耐,終於在某一日冷著臉道:“這鳥是漠北大王子送給玉奴的。”

戚長珩這才變了臉色,看向鳥的眼神也不善起來。

那漠北大王子跟玉奴又沒什麼交往,好端端送什麼鳥?

沒安好心!

從此之後,原本喜歡逗鳥的戚長珩就開始了他的“暗殺計劃”,趁著時佑安不在總想偷偷將鳥放跑,隻是不巧被時佑安抓了個正著。

時佑安氣急,把鳥看的更緊了。

兩人一鳥之後就開始了無休無止的鬥爭。

他們這樣胡亂玩鬨著,可戚長璟卻無心參與其中。

——春闈要到了。

春闈,又稱會試,因士子會集京師參加考試,故名。又因在春季由京城貢院,也就是禮部主持,亦稱“春闈”、“禮闈”*。主考人為欽差大臣,每三年一次舉辦。舉子們從各地進京趕考,成功通過會試的人稱為貢士,第一名則被稱為會元。

曆朝的春闈一般在二月舉行,但大兆如今新朝初立,去年戚長璟才登基不久,各地的鄉試(秋闈)足足拖到了十二月中旬才舉行。為了照顧一些路途遙遠的考生,大兆的第一次春闈便也隻好隨之延期,拖到了三月才開始。

而春闈之後便是殿試了。

殿試時間定在四月初,與會試挨的極近,戚長璟不得不早做準備,提前擬定殿試的一係列流程。

——還有最重要的,殿試的題目。

殿試需皇帝親自出題,先由通過會試的考生紙筆作答,時間一到後,現場收卷,交給皇帝及殿內其他皇子、考官閱覽,而後皇帝傳召考生,再一一詢問,最後當場宣讀名次名單,由皇帝欽定狀元、榜眼和探花。

凡在盛世,殿試無一不出於社稷有大用的人才,被皇帝點出的進士們甚至會稱呼皇帝為“聖師”,來表達對天子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感激。

除了親自出題問題的皇帝,旁聽觀人的皇子們在殿試中也有著重要的作用,擬定名次時皇子們需要在皇帝麵前發表見解看法,提高用人識人的能力。

而對於考生們來說,若是他們表現的夠好,難免會入某些個皇子的眼,日後有皇子舉薦,於仕途也是百利無弊。

隻是如今戚長璟膝下無子,朝臣們皆以為這次殿試隻有戚長璟一人參與,再選幾個有資曆的老臣作考官便罷了。

然而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等參與殿試的名單敲定後,成親王和寶祥郡王卻赫然在其中。

“如今誰人不知聖上並非太後娘娘所出?這成親王、寶祥郡王和聖上更是無半分血緣關係。”

“這如何使得?殿試茲事體大,聖上如何能讓……”

“慎言啊!”

“成親王也就罷了,之前隨著聖上打過天下,也是有過功勞的王爺,這寶祥郡王……誒……”

幾個大臣摸著胡子,忍不住歎息。

便是前朝那些個有血緣關係的郡王,因為外戚的緣故,也從未有過皇帝讓郡王參與殿試,甚至巴不得外戚們離這些政治核心越遠越好。

聖上到底想做什麼?

不光是朝臣,哪怕是時佑安本人得知這個消息後都吃了一驚。

“我?”時佑安手正搓著狸奴的腦袋,聞言吃驚地抬頭,赫然道,“聖上真這麼說的?”

戚長珩拽了拽狸奴的尾巴,被狸奴張開大嘴威懾了一番,隻好怏怏地縮回手:

“真的,禮部已經擬好了,你我到時候要同去,隨皇兄一起選人。”

時佑安抿著嘴巴站起來,明顯有些不安:“……我去殿試,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一不是聖上的直係皇子,二又沒有功勞傍身,如今名聲也算不上好……

怎麼想,這種事情都輪不上他吧?

“能有什麼不妥?”戚長珩一板一眼道,“不用擔心,咱們兩人去跟那些考生是說不上什麼話的,他們寫他們的卷子,皇兄問他的問題,我們倆就是個吉祥物而已。”

時佑安這才鬆了口氣。

“做吉祥物我很在行的,”他拍拍胸脯,臉上又恢複了往日靦腆而可愛的笑容,得意地說,“我可以一句話不說,乖乖坐在那裡一整天!”

戚長珩被時佑安可愛的心都在顫抖,同時卻湧上一陣強烈的愧疚感。

他能猜到皇兄的用意。

眼下外麵傳的那些鬼話越來越難聽,隻有讓時佑安出來做些什麼才能改變些許看法。

殿試上,若是時佑安能代表天子問話,再鼓勵幾個舉子,之後在京中的聲譽也會大大提高。

想到此處,戚長珩咳嗽了兩聲,連忙裝作被嗆到的樣子拿起茶盞喝了一大口水。

嗚嗚嗚,我對不起玉奴!我是罪人!.

春闈和殿試的考官都擬定之後,便有人組織著大家一起出去喝酒消遣一番。

考官們大多年齡大了,不喜歡參與這些熱鬨的活動,便推辭著不去。

於是就隻剩下一眾年輕的朝臣商量著一起聚一聚。

做東的是禦史大夫蔣庚年,他這次擔任的是會試閱卷人之一,也是負責打分的大臣中最年輕的一位。

蔣庚年顯然是個會來事的,除了給每一位相關的官員都發了請柬之外,還往宮中也寄了兩封請柬。

戚長珩隻是皺眉:“我才不去,上次去了——”

他餘光瞥見時佑安臉上有些怔忪,頓時把後半句“和聶隨打了一架”咽了回去。

時佑安垂眸看了看手上的請柬,又無措地看了看戚長珩。

“我不想去,你可以去嘛,”戚長珩連忙道,“他們既然分彆給我們兩人都遞了請柬,就是有意巴結,我們兩個總要去一個人才好。”

“不過……”戚長珩皺了皺眉毛,“這回出宮沒有我和聖上陪同,你得多帶些人才是。”

雖然戚長珩很想陪著自己外甥一起出去,隻是若是他去了,那些年輕官員們又要放不開手腳。

讓時佑安借著這次科舉在朝中立名望的事也就不起作用了。

不光是戚長珩這樣囑咐,讓時佑安驚訝的是,自從上次中毒之後就形影不離的聖上竟然也沒有反對,隻是調了十幾個護衛陪著他一同赴宴。

出宮當晚,悄一也跟著時佑安一起出宮了。

時佑安坐在郡王儀製的轎子上,手心因為緊張都冒出了細汗。

這還是他第一次出宮做正事。

不能給聖上丟臉!

原本定下的地點是滿花樓,不知出了什麼問題,中途有人傳消息說改到了鶯閣。

鶯閣和滿花樓不同的是,前者除了喝酒,還能點些歌舞小曲兒。

甚至還有賣身的女子。

若是戚長璟先知道了時佑安要去的是鶯閣,必然不會同意他出宮。

馬車緩緩停下,青絹簾外透著層層疊疊的光。

外麵喧鬨非凡,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人影皆倒影在簾上。

“殿下。”

一道清俊的側臉忽然映在簾子上,聲音柔和地說:“殿下,微臣已經等候多時了。”

怔忪間,簾子被一隻修長白淨的手撩起,帶著一截寬袖的中藍雲雷蟬紋袖袍,露出一道縫隙。

“殿下?”

時佑安把手放到那人的手上,那人手腕一緊,稍稍用力,動作卻輕緩無比地將時佑安牽下馬車。

“殿下,且隨臣來。”

他低著頭輕聲道,墨色的長發高高束起,隱約有清冽的墨香飄在空氣中。

這人便是蔣庚年了。

“多、多謝蔣大人,”時佑安急忙回道,“蔣大人請起,不必多禮。”

蔣庚年這才抬起頭,看到時佑安的刹那明顯怔愣了片刻。

“蔣大人?”

蔣庚年回過神,立馬恢複了臉上謙遜的笑:“微臣失禮了。”

說罷,他竟是上前一步,挨的時佑安極近,低聲道:“殿下,鶯閣來往混雜,臣擔心殿下的安全,也為了防止他人衝撞了您,可否允許臣牽著殿下的手走?”

他眼底一閃而過晦暗的情緒。

若當真是紈絝,便會拒絕,倘若不是,便會……

“嗯……好,”時佑安不疑有他,十分聽話地把自己的手送到了蔣庚年手中,“你牽吧。”

身後正要阻止的悄一生生止住了腳步。

猝然手心傳來軟膩溫熱的觸感,蔣庚年下意識收緊了手。

他抬眼看著時佑安瑩潤清透的琥珀色眼眸,無聲地笑起來。

這位寶祥郡王,還真是、還真是……

像個迷迷糊糊的小羊崽,毫不自知。

作者有話說:

*:來源百度百科。

在期末複習的間隙吐血碼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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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親吻

春日京城的河水泛著波瀾, 抽條的柳樹在水中劃著漣漪,岸邊擠擠挨挨著開出了許多粉的藍的不知名小花。

鶯閣就挨著河水。

花船三三兩兩地飄在河麵上,外麵掛著幾個彩色的燈籠照亮了船身。

最大的花船就靠在岸邊。

蔣庚年牽著時佑安的手, 超過半個身子,引著時佑安上了船。

跟隨的護衛就停在了船艙外, 圍著船艙護成一圈, 悄一也適時止步, 摸了摸腰間的短刃立在門口。

“殿下的陣仗這樣大,”蔣庚年笑著說,“倒教臣有些緊張了。”

時佑安比他更緊張, 聞言悄悄吸了一口氣,以為蔣庚年嫌棄他架子大,正要說什麼, 船艙的門就打開了。

外麵的動靜不小,原本在船艙候著的眾人被紛紛驚動。

“怎麼來了這麼多的護衛?”有人問道, “蔣大人, 這是怎麼……”

蔣庚年含笑著側身,露出身後緊張不已的時佑安。

原先說話的人登時看直了眼。

此刻正是夜晚,船上朦朧的彩燈照映出時佑安精致漂亮的側臉。

隻是驚鴻一瞥,便足以讓人心動。

“我的天, ”另一個年輕的公子忍不住上前幾步, 湊過去細細端詳著惴惴不安的時佑安,驚歎道, “這是哪裡尋來的小公子,生的這樣好看?”

這番言語帶著點輕佻, 惹的時佑安匆匆地後退了半步, 被蔣庚年貼心地攬住腰身。

“殿下當心些, ”蔣庚年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雖然天氣回溫,可是夜裡河水寒冷,殿下可莫要掉下去。”

他的聲音帶著熱氣,酥酥麻麻地吐在時佑安耳根後,讓時佑安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隻是這幅樣子,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是無比親昵了。

眾人的眼神帶著曖昧,若有若無地在蔣庚年和時佑安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時佑安被看的不大舒服,稍稍讓開半步與身旁挨的極近的蔣庚年拉開距離。

蔣庚年仿佛毫無所知,還是一副風度翩翩的君子模樣,說出的話卻讓船上的眾人都嚇的臉色煞白:

“這位是郡王殿下,“蔣庚年緩聲道,”你們見了殿下……也不說行禮嗎?”

什麼?!

原先言語輕佻的年輕臣子霎時手腳冰冷,眼神不受控製地看向時佑安。

完了,他剛才當著殿下的麵都說了些什麼……

這寶祥郡王又極受聖上寵愛,傳聞跋扈至極,他今天該不會要……

正當他已經想著自己一會兒要被拉去砍頭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就聽見頭頂傳來那位“殘暴”郡王又乖又輕的聲音:

“都免禮罷,諸位不必如此、如此拘謹。”

時佑安急忙抬手讓大家平身,努力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外麵有些涼,可以……進去說嘛?”

……好、好可愛。

在場的都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猝然聽到時佑安這樣一句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話,一個個不由得耳根一軟,都挺直了身板。

“殿下請!”

“殿下可以坐到微臣這裡!”

“微臣願意侍奉殿下左右!殿下還是坐到臣這裡罷!”

眾人這樣熱情地邀請讓時佑安有些措手不及,隻能求救般地把目光落在還算熟悉的蔣庚年身上。

蔣庚年揚起一個笑,上前幾步拉住時佑安的手:“你們都要把殿下嚇壞了,殿下還是跟臣坐在一起吧?嗯?”

時佑安匆匆點頭,由著蔣庚年拉著他入座。

其餘人隻得遺憾地跟著落座。

今日這場宴會,說是聊科舉,可如今會試的題尚且保密,眾人也無事可聊,反而挑揀著日常趣事一個個地說起來。

也算是增進同僚情誼了。

隻是大家雖說著趣事,眼睛卻一個個地直勾勾盯著時佑安看,若是誰講的惹的殿下笑起來,其餘人又帶著隱晦的敵意掃視過去,然後接下來的人再講就會多出更多巧思,定要讓殿下再露出笑臉。

不過這些人的明爭暗鬥時佑安卻毫無所知。

——他隻顧著笑了。

不過雖然一直笑著,時佑安還是用心地記下了每個人說的故事,若是察覺出有人講的口乾舌燥,還會貼心地遞上一杯熱茶,讓那人潤潤嗓子。

被時佑安親自遞茶的人受寵若驚,感動的眼淚汪汪,猛灌一口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殿下可真好!!

蔣庚年一人坐在陰影中,無聲地看著他們像發情的雄孔雀似的在時佑安麵前明爭暗鬥,嘲諷地扯著嘴角笑起來。

一群蠢貨。

酒過三巡,除了時佑安都帶了些醺意,蔣庚年陪著喝了不少酒,臉卻不似旁人那樣紅,還一隻手擋著時佑安,隨時防止喝醉的同僚失禮衝撞了他。

鶯閣的侍女垂著頭端上來一壺新酒。

“這可是挑花釀!”有人睜著眼睛,伸手將酒接過來,激動地問,“蔣大人出手可真是闊綽!桃花釀可是鶯閣最好最貴的酒!”

蔣庚年笑道:“今日我等有緣在此一聚,自然要喝個儘興。”

旁邊的人早已按捺不住,伸手就打開了蓋子。

一股濃鬱鮮甜的果香混著酒味頓時彌漫在整個船艙。

“這麼香,當真是好酒!”

時佑安眼饞地翕動了幾下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從酒壺上移開。

……感覺好好喝哦。

“殿下想嘗嘗嗎?”注意到時佑安一副意動的模樣,有人忍不住問,“方才殿下還不曾喝酒,不如嘗嘗這個?”

時佑安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角,可憐兮兮地搖搖頭。

他雖然嘴饞,還是知道什麼該喝、什麼不該喝的。

喝酒傷身,回去又要難受了。

似是看出了時佑安的顧慮,蔣庚年適時插話:“殿下不必擔心,這酒不烈,喝起來也是如同果茶般清甜。”

他又笑著補上一句:“……也不必擔心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微臣早已著人把今日要入殿下口的酒水一一查驗過,殿下放心就是。”

時佑安的雙手乖乖地放在膝蓋上,聞言忍不住蜷縮了一瞬。

“不會喝醉?“他猶豫著問。

旁邊已經有人倒好了酒,不由分說地塞到時佑安手中:“怎麼會醉?殿下嘗嘗罷!”

時佑安有些招架不住他們的熱情,隻好接過酒杯,慢慢放在嘴邊。

隨後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抿了一口。

“怎麼樣?”蔣庚年含笑著問。

和預想中直衝頭頂的熏意完全不同,時佑安隻是剛咽下便覺得口津生香,吐出的熱氣都混雜了一股果香。

喝著不像酒,倒像是果茶。

時佑安沒回答蔣庚年的話,而是埋頭又喝了一口。

……然後又喝了一口。

蔣庚年兀地沁出一聲笑。

眾人哄笑起來,見時佑安喜歡喝,也都放下了顧忌。

桃花釀喝著不像酒,喝起來自然也就無所限製。

沒過一會兒,桌子上已經擺了七八個空酒壺。

年輕臣子們七七八八地倒在地上、桌子邊,歪著腦袋半夢半醒。

“殿下……”有人還掙紮著舉起酒杯,“……喝!”

說罷,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徹底昏睡過去。

船上一片寂靜。

蔣庚年收回看向那人的目光,緩緩落在身旁的時佑安身上。

“殿下?”

時佑安睜著琥珀色的眼睛看過來,眼底蒙上一層瀲灩的春色,兩腮發粉,也不知是不是喝酒喝多的緣故。

喉結急促地上下滾動著,蔣庚年稍稍湊近,聲音低啞,仿佛擔心驚醒時佑安一般:“……殿下……你喝醉了。”

“哦……”時佑安的聲音黏糊糊的,像個撒嬌的貓兒,眼神卻一片迷茫。

鼻尖縈繞這桃花釀淡淡的香味,蔣庚年屏住呼吸,著了魔似的伸手輕輕摸了摸時佑安的額頭。

有些熱。

他忽然想起來,鶯閣的桃花釀還加入了一劑……催情香。

劑量不大,若是常人,喝了也隻是微微發熱,斷不會有彆的反應。

……隻是殿下……

蔣庚年抬眼看著時佑安,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時佑安身上熱熱的,後背都出了汗,他難受地扭動了幾下,伸手想要把衣領扒拉開。

“……殿下,”蔣庚年堪堪握緊了時佑安的手腕,繃緊下巴,“你在乾什麼?”

“好熱啊……”時佑安迷迷糊糊地說,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扒拉著就把領口扯的有些鬆動,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蔣庚年喝的酒不多,眼下卻覺得自己要醉了。

“殿下若是熱,”蔣庚年的心怦怦跳起來,“不如到臣這裡,臣、臣的手很涼。”

他大抵是瘋了。

時佑安憑著本能行事,也全然忘記了說話的是誰,下意識就點了點頭,乖乖巧巧地挪到了蔣庚年身邊。

“我很熱的,你快一點。”時佑安催促道。

蔣庚年雙手捧起時佑安的臉,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與他對視。

“涼嗎?”

時佑安舒服地眯起眼睛,隻是依舊搖搖頭:”可是我還是好熱啊……“

“還熱?”蔣庚年低聲問著,眼神低沉的要吃人,“臣……”

全然察覺不出危險的時佑安還把腦袋拱了拱,意識迷糊地想要尋找冷源。

蔣庚年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的眼睛不受控製地瞥向時佑安水潤粉嫩的嘴唇,嗓子一陣發乾。

“殿下……”蔣庚年輕輕地說,“這是你自己要求的,莫要怪臣。”

說罷,他手指稍微用力抬起時佑安的下巴,身體湊的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親上去。

——“彭!”

有人一腳踹開了門,短刃破空聲同時響起,“嘩啦——”一聲迎麵就要刺向蔣庚年。

蔣庚年匆忙鬆開時佑安,狼狽地滾到另一側,堪堪躲過了短刃。

他雙手撐地,陰著臉看向門口的來人。

悄一一身黑衣,手上的短刃帶著寒光,映出一雙冰冷的眼眸。

他舉起短刃,正要就地殺了蔣庚年的時候,手臂忽然從身後被人鬆鬆攬住。

“……我好熱啊……”

悄一倏地卸去了手上的力道。

他不會說話,隻能收回手上的短刃,無措地攬住站都站不穩的時佑安。

時佑安不知是誰,隻是全然憑本能拉著眼前這人的衣服,黏糊糊地把臉湊上去貼貼。

悄一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他阻攔時佑安不得,隻能咬咬牙將時佑安一把抱起,也顧不上地上的蔣庚年,三步並兩步就離開了花船。

隻留下蔣庚年一個人留在原地。

蔣庚年忽然摸了摸嘴唇,良久,無聲地閉上眼睛.

一路上,悄一都十分煎熬。

轎子裡的時佑安不老實,上下蹭來蹭去,悄一不得不握緊時佑安的手腕,防止他蹭到不該蹭的地方。

時佑安被人抓住了手,還十分委屈,不高興地撇嘴道:“你怎麼還抓我的手?”

這話說的像是被占了便宜似的,悄一臉一紅,慌忙鬆開了手。

手一鬆,時佑安就黏糊糊地貼上去,頭發淩亂地散開,又開始抱怨:“……我好熱啊……不舒服……”

悄一手指僵硬地扶著時佑安的肩膀,防止他的臉湊的過近。

直到進了皇宮,悄一如釋重負,馬不停蹄地抱著時佑安去找閔先生。

閔先生如今住在客殿,距離此處並不遠。

悄一不知道時佑安吃了什麼東西,隻是直覺他狀況有些不對。

往日殿下雖然也粘人,可哪會像這般黏著不丟,嘴裡還說著胡話?

剛踏進院子,不等悄一敲門,門就被人從裡麵推開。

閔先生一身白色常服,鶴發披散,赤腳站在地上。

悄一急忙上前,指了指懷裡還在作亂的時佑安。

雙指輕輕搭在手腕上,閔先生隻是隨意一探,便道:“催情酒喝的有些多了。”

他無聲地將目光落在時佑安身上。

時佑安難受的雙腿交疊,緊緊團在一起,麵色潮紅,發間都冒出了細汗。

閔先生將手收了回去。

悄一沒想到時佑安竟是喝了催情酒,聞言更是尷尬,手臂僵直地抱著時佑安,看向閔先生。

“基本對身體無害,”閔先生輕聲說,“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不過也可以調配解藥,隻是對殿下的身體多少有些不益。”

悄一緊了緊手,心底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難道、難道真的要給殿下找一個女人?

閔先生隻是負手而立,不發一言。

就在兩人僵持之間,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是一雙手探過來,牢牢地抱緊了時佑安。

時佑安睜開眼,竟是認出了來人,高高興興道:“陛下,你來啦!”

戚長璟麵色算不得好看,皺眉看著懷中明顯不對勁的時佑安。

“玉奴你——”

“我好熱呀,”時佑安親親熱熱地抱著戚長璟的脖子,整個臉都埋在他的懷中,隨著說話呼出熱氣,撲在戚長璟耳邊,“陛下,你怎麼才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戚長璟麵色稍緩,卻並不回答時佑安的話,隻是抬眼問閔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閔先生把方才說的話又重複一遍。

“陛下可以將殿下留在此處,等我調製解藥後……”

“不必。”戚長璟抬手打斷了閔先生的話,將時佑安抱的更緊些,抬腿就要離開。

隻是還不等悄一阻攔,懷中的時佑安好像忽然摸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眨著亮晶晶的眼睛說:“陛下,你的嘴巴怎麼這麼涼?”

說罷,在眾目睽睽之下,戚長璟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時佑安一把捧起臉,眼前投下一層陰影。

緊接著,嘴巴上就傳來溫溫熱熱的觸感。

作者有話說:

都要被吃乾抹淨了,還傻乎乎地湊上去(扶額苦笑)感謝在2023-12-17 16:48:08~2023-12-19 16:06: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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