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矩, 鄉會兩試是允許考生查閱考卷的。
發榜後的十天內, 落榜的考生可在當地府衙查閱考卷。順天在順天府, 各省在布政使的衙門, 若有異議,可以申訴上告。但若查實無誤,上告的考生會被處罰,視情況嚴重與否,會給予罰停會試一到三科的處罰。故意鬨事者, 則會奪取功名。
己酉科會試的考卷已送至順天府衙門, 這幾日前來查閱考卷的士子很多,順天府衙的人忙得是連軸轉。薛庭儴等人到時, 還有許多士子等在此處, 三個人等了差不多近半個時辰,才輪到他們。
薛庭儴報上自己的大名, 負責查找考卷的書吏一臉不耐地進了旁邊一間屋子。
不多時出來,扔了兩卷東西給他。
正是薛庭儴的卷子,一份是墨卷,也就是原卷。另一份是朱卷,也就是謄抄後供考官閱卷的卷子。
“不要損壞, 看完歸還。”說完, 這書吏就站在一旁看著三人。之所以會如此,也是提防考卷有所損壞或者其他什麼, 畢竟這考卷之後還要原封不動存回去的。
薛庭儴先拿起朱卷看,還沒拆開考卷的封口, 就看到考卷背後一處地方,被人打了兩個點,三個叉。
怪不得這書吏是這副鄙夷的麵色,大抵也是看到這些。一個被連打三個叉的人,竟生了不平之心,還敢來查閱考卷,簡直讓人想罵一句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他很快就看完朱卷了,其實朱卷沒什麼可看的,就算出問題也應該是墨卷出了問題才是。
他又去拆看墨卷。
會試的考卷紙和鄉試不同,有些類似奏折紙。除了第一頁是空白頁,其上印著乙酉科會試的字樣,以及考生姓名、籍貫等信息外,連著後麵則是三張朱色豎道紙,兩麵一開,一張八開。
三張考卷分彆對應三場,考完之後會裝裱在一起,折在一起就是一疊。
薛庭儴先看最上麵的那張寫有他姓名、籍貫等信息的那頁,確實是他的信息,可翻開往後看去,後麵的考卷上卻不是他的字跡。
此人字倒是尚可,可惜文章做得不知所雲,牛頭不對馬嘴。
見此,薛庭儴心中已經明白對方是怎麼偷龍轉鳳的了。
這種方法確實簡單,隻用把最上麵的一頁給割掉,互相調換,完全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當然,若是考生查閱自己的考卷,就會原形畢露。
不過世上本無萬全之策,若不是他有夢中的經曆,又對自己有信心。恐怕換做任何一人,這會兒大抵已經黯然踏上歸鄉路途了。
毛八鬥兩人也在旁邊看著,自然看出這上麵不是薛庭儴的筆跡。不過有著之前的事情,在這順天府衙裡,他們也不敢大聲喧嘩。
“看完了沒?若是看完了就交上來。”旁邊的小吏道,大抵實在是不耐煩這三人這般認真的看法。
有什麼好看的,自己寫得難道還認不出來?!
薛庭儴目光閃了閃,拿著兩份考卷走到近前,壓低了嗓子道:“大哥,您看這樣行不行?”他露出一絲靦腆而局促的笑:“小子這是第一次赴春闈,家中本是期待萬分,誰曾想居然落了第。小子家鄉不是京城的,家中老夫也不認字,我就想把這份考卷帶回去,給他老人家開開眼界,也全了他老人家一片拳拳之心。”
小吏瞄了他一眼:“這可不行,這墨卷可是都要交回禮部的。”
薛庭儴忙道:“我不要墨卷,就要朱卷,你看可行?反正已經考罷,禮部就算封存考卷,也隻是封存墨卷,哪裡還會注意這朱卷。尤其我也不是什麼名聲在外的才子,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說著,他接著身體的阻擋,塞了張銀票到那小吏手中。
小吏隻看從背麵透出的顏色,就隻知是張一百兩的銀票。
一百兩?
這鄉下的土包子可真有錢,大抵又是哪個窮鄉僻壤的小地主家的子弟。
“這個嘛……”他拖著腔調。
見此,薛庭儴又往他手中塞了一張,這小吏才露出一個笑容。他也沒說話,往旁邊走了幾步,薛庭儴當即心領神會,將朱卷悄悄塞進袖子裡,而後畢恭畢敬對小吏施了一禮,並把墨卷奉上。
小吏什麼也沒說,就拿著墨卷走了。
這一切旁人沒看見,卻被毛八鬥和李大田收於眼底。
直到出了順天府大門,毛八鬥才問道:“庭儴,你要這朱卷做甚?”
自然是有用處,薛庭儴做事曆來喜歡防一手,雖他如今還沒決定要不要做什麼,可他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
他並不知道,他離開不久之後,從禮部那邊便來了人,要提前拿回送過來的考卷。
本來是放十日,如今才不過隻有七八日,不過禮部那邊既然說了,下麵人自然說不了什麼。
*
位於草帽胡同的吳府,平常得並不像是堂堂一個閣老的府邸。
隻有三進的宅子,與那些皇親國戚們動輒五進以上的豪華大宅邸,抑或是莊園彆院什麼的,更是比都不能比。
可住在這裡的人,卻不敢讓任何人輕忽。
這是吳閣老的府邸。
吳閣老雖是次輔,上麵還壓著個徐首輔,但徐首輔已是老邁,眼見再過兩年就要致仕了。明擺著徐首輔致仕後,吳閣老便會坐上首輔的位置,誰也不敢對他輕忽。
此時吳閣老氣得說是七竅生煙也不為過,他明明怒氣騰騰,卻是麵無表情,隻有那時不時微微抽搐的老臉,和偶爾閃過一道厲芒的老眼,才顯現出他此時心情並不怎麼平靜。
其實吳閣老並不老,也就五十出頭,他麵色紅潤,臉頰飽滿,也就灰白的頭發和胡須,證明他其實已經不算年輕。
“你告訴我,誰讓你這麼做的,為何做事從來不動動腦子!誰跟你的膽子讓人給侯文清遞條子,又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把吳文軒那個廢物弄到會元的位置上?”
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體格肥胖,看麵相和吳閣老有些像,但明顯渾身的氣勢不如對方。穿一身深青色緞麵繡金錢蟒的袍子,手上戴了隻偌大的碧玉扳指,顯得十分氣派富貴。明明體格龐大,卻是縮著肩膀,一副懼怕的模樣,讓人覺得既可憐又可笑。
此人便是吳閣老唯一的弟弟,吳錢。
彆看吳錢在吳閣老麵前像個小兒似的,說罵就罵,連點麵子都沒有。實則其在江南一帶,也是跺一跺腳地麵就要抖三抖的存在。
吳錢平生誰都不怕,唯獨就怕自己的親哥哥吳墉。
不光是父親過世之前,叫他以大哥為馬首是瞻,更是因為吳墉在他麵前從來威嚴。從小被教訓慣了,如今外孫都有了,自然還是改不了。
“大哥,我不也是想給你個驚喜嘛。你說這驚喜就是事先不知道,事情發生後才知,才叫驚喜。”他聲音很小,一副心虛氣短的樣子。
“這是驚喜?你這是想把你大哥氣死!你知不知道會試結束,還有殿試,是時麵聖的時候,你打算讓吳文軒那個廢物怎麼辦?你知不知道如今徐首輔退位在即,現如今朝中上下的眼睛都盯著我?你這不是驚喜,你這是在給我找麻煩,侯文清也是個蠢貨,竟事先不來稟報,就瞞著我將事情辦了。”
其實侯文清也是想邀功,可惜功沒邀到,反而拍錯了馬屁。
吳錢露出一副哭態,道:“其實我們之前也沒想過要弄個會元的名頭,隻要名次不差就行,誰知道隨便找了份卷子,竟就弄出個會元的漏子。大哥,我知道錯了,我這不也是見怕出事,就趕緊來找你了。”
吳錢可不是自己來的,而是吳閣老聽見了風聲,才命人將他叫過來。去叫他的時候,他還不願意來,還是吳閣老發了怒,命人將他綁來,他才伏低做小的來了。
“再說了,即使有人盯著又怎樣,神不知鬼不覺。軒兒在京城名頭不顯,人家也都不認識他,等過了殿試後,我就弄個假丁憂,讓他先回蘇州待兩年,等風頭過了再出仕。”
吳錢小聲地又說了一句,話音還沒落下,一個硯台劈空砸了過來,擦著他發梢就撞在身後的牆上,讓他嚇得當即沒了言語。
“你倒是計劃得挺好,方方麵麵都被你想到了。丁憂?你是打算讓我死,還是你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