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1 / 2)

“你們兩個誰是家屬?過來簽一下手術知情同意書。”

鬱樊舉手:“我是, 但我還未成年,能簽嗎?”

“我簽,我是病人父親。”

一個中年男人風塵仆仆地趕了過來, 跟隨著醫生去手術室旁的另一個屋子裡簽字。

“不過你是誰?”鬱樊歪頭看著阮秋平,“你和鬱桓什麼關係?”

阮秋平轉頭看著鬱樊, 神情有些僵硬:“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話?”鬱樊想了一下, 才終於恍然大悟地開口說,“鬱桓是災星那句話嗎?”

鬱樊似乎是有些不解:“不過你不知道他是災星也就算了, 竟然還以為鬱桓運氣很好, 你是怎麼想的?是不是也被他騙了?……哦, 我想起來了,他就喜歡騙人。小時候他還在我麵前搖骰子,說自己能次次搖出來六, 說自己不是災星,可誰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練出來的啊, 說不定他還悄悄做了弊……而且他也就搖骰子可以了,猜拳就從來沒贏過我……”

……骰子。

阮秋平忽然想起了鬱桓七歲那年,他和鬱桓一起去夜市。

當時他說想看看鬱桓的好運氣,讓鬱桓玩轉盤遊戲。

鬱桓拒絕了,說那種轉盤都被人動過手腳,然後去玩了對麵的搖骰子遊戲。

阮秋平記得很清楚,鬱桓連著三次都搖出來了六。

然後阮秋平又想起,昨天他在鬱桓的冰箱裡找水喝,卻找到了一個被摩挲得發光發亮的骰盅。

“我還被他騙過呢……嘖……如果不是我進了他的屋, 看見滿牆都是道士畫的鎮煞符,我還就真信他不是災星了!”

阮秋平看向鬱樊,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什麼屋?”

鬱樊後退了一步:“就是, 就是鬱桓從小住的那個在老宅的木屋。”

“帶我去。”

阮秋平雖然去過那個地方,但他上次是借著手環的力量憑空出現的,根本不知道那個老宅的具體方位。

鬱樊皺了皺眉,一臉嫌棄地說:“你他媽腦子有毛病吧,我憑什麼帶你去?”

阮秋平突然伸出手,抓住鬱樊的衣領,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你帶我去!”

鬱樊本來想推開他,卻忽然發現阮秋平手上有一滴血滴到了自己的衣領上,緊接著,那衣服上被鮮血滴到的地方瞬間被燒出來了一個洞。

幸好他穿的棉衣厚,若是薄些,這洞就會直接烙在他的身上。

鬱樊頓時便嚇得魂飛魄散,腿都差點站不直了,再看著阮秋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頓時覺得這人像惡鬼一般可怕。

他身子顫抖了起來,聲音中都幾乎帶了點兒哭腔:“你放……放開我!我帶、帶你去!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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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鬱樊抬頭看了眼阮秋平,小聲說。

雨已經停了,麵前小木屋的屋簷上依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木屋前雜草橫生,像是許多年間都沒有再進過人。

“自從出了那件事兒後,爺爺就禁止鬱桓出現再在老宅了,小屋就沒再住過人,我也隻進去看過一眼。”

“……什麼時候?出了什麼事兒?”

“就是鬱桓從爺爺宴會上逃跑,後來被綁架的那天。我記得我明明是拿玩具扔了鬱桓,可玩具卻在空中停住並掉下來了,像砸到了鬼一樣。我把這事兒和彆人說,彆人都不信,最後還是爺爺找人調取了監控才發現我說的話是真的,鬱桓不僅是個災星,而且還和鬼做朋友……”

說著說著,鬱樊的聲音就漸漸小了下來,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看了眼阮秋平,顫顫巍巍地說:“……是……是你嗎?鬱桓身邊那個鬼就是你嗎……你很奇怪,你的血也很奇怪……”

阮秋平垂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傷口。

原來……原來他當時替小鬱桓擋的那一擊,竟產生了如此嚴重的後果。

虧他當時還沾沾自喜於自己暗中幫助了小鬱桓。

阮秋平啞著嗓子說:“……接著說。”

“……接著……接著鬱桓就被綁架了,本來爺爺,爺爺的意思是說,不要去管……可爸爸念及鬱桓亡母的舊情,還是報了警……但這件事之後,鬱桓就再也沒來過這裡……”

阮秋平往前走了一步,朝著這個門踹了上去。

這小木屋雖然上著鎖,可因為年代久遠,阮秋平隻是一踹,便打開了。

果然,如同鬱樊所說的一樣,這木屋牆上掛滿了鎮煞符,雖然是人間那些假道士自己創的符,可那鎮煞驅邪四個鮮明的紅字卻還是鋪天蓋地地闖入眼簾,刺得人眼睛都是疼的。

“鬱桓出生就克死了生母,道士說他命中帶煞,是不祥之人,所以爺爺就讓道士找了個‘驅邪眼’,並用驅邪的桃木做了這個屋,用來鎮壓鬱桓身上的不祥之氣。這牆上的符原來是用牆紙遮住的,可聽說鬱桓六七歲的時候,忽然發現了這些符,然後便發了瘋似的把牆紙全揭了下來……”

阮秋平看著這滿牆的符,整個心臟都在發顫。

所以,鬱桓進主宅的時候,才不和他父親一同進去嗎?所以他一進主宅,便直奔向這個貼滿了符咒的木屋嗎?他明明知道這是鎮壓他的屋,卻還是把自己關到這個屋裡,直到宴會即將開始。

七歲的小鬱桓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進了這個屋子,並在這裡待了下去?

“唰——”

阮秋平忽然伸出手,從牆上撕下一張泛黃的符咒。

然後他把那張符咒一寸一寸地撕碎了。

撕完之後,他把碎片扔在地上,又伸出手去撕另一張符咒。

空氣裡安靜得隻有符咒被撕碎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刺啦刺啦的,像是永不會停歇似的。

鬱樊害怕地後退了一步,想逃跑。

可他剛轉過身子,就聽見那個已經撕了十幾張符咒的阮秋平用一種十分嘶啞的聲音對他說:“……接著說。告訴我你所知道的,所有有關於鬱桓的事情。”

鬱樊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定在原地,有些膽怯地張口,向阮秋平訴說他所知道的一切。

原來,小鬱桓五歲那年離家出走時,還不知道自己是家中的“災星”,他隻是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躲著他,他隻是不明白為什麼親人都討厭他,他隻是不明白為什麼同樣是孩子,同父異母的弟弟就可以和家人住在一起,而他卻必須一個人住在山上的彆墅。

所以他離家出走了,想離開這裡,隨便跟著誰走就可以,他隻是受夠了這樣的生活。

可聽說小鬱桓離家出走被抓到之後,就被完完全全地關到了那棟彆墅裡,往後的整整一年,鬱桓都沒有出去過。

小鬱桓六歲那年,阮秋平去彆墅裡找了他玩。

可阮秋平離開的第二天,那棟彆墅就被山火殃及,彆墅裡一人死亡,兩人重傷,小鬱桓雖然活了下來,卻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醒來之後,“災星”之名也正式傳入了他的耳朵。

阮秋平想起他曾在那間彆墅裡和小鬱桓探討過為什麼他的黴運不會殃及到小鬱桓。

他得出來的結論是:因為小鬱桓太幸運了,身上的吉運衝散了他的黴運。

可當時小鬱桓說:也有可能是我本身是個過於不幸的人,因為太不幸了,所以連你傳染給我的黴運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當時還反駁了小鬱桓,說他在瞎說。

現在想來,也許是從那時開始,小鬱桓就已隱約察覺到了自己不同於他人的倒黴氣運。

鬱桓氣運一直很差。

而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是,鬱桓從五歲開始,每年就會倒一次大黴。

比如說今年是在高考的時候出了車禍,去年則是在校運會的最後一天被鉛球砸到骨折,連著住了半個月的院。前年則是開學典禮的第二天,就從樓梯上滾落了下來,差點兒死掉……

今日的車禍和七歲那年被綁架,是阮秋平在時發生的事情。

剩餘的每一次意外,都發生在阮秋平走後的第二天。

當日的開心,當日的歡笑,當日的接觸,當日的擁抱,一樁樁一件件映入腦海。

那些對阮秋平來說如同暖爐一樣溫暖而寶貴的記憶,原來樁樁件件都已經化作滾燙岩漿,將鬱桓燒得千瘡百孔,痛苦不堪。

最後一張符咒被撕了碎,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

牆壁上沒再留下一張符咒,隻剩下滿牆膠黏的印記。

阮秋平從木屋裡走了出來。

鬱樊亦跟上。

阮秋平站在木屋麵前,伸出手,用法術燃起了火。

不消片刻,整個木屋就熊熊燃燒了起來。

祈月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阮秋平麵前,鬱樊也在瞬間暈倒在了地上。

阮秋平看著祈月。

身後的木屋在熊熊燃燒著烈火,映照在阮秋平的臉上,跳動閃爍出一片紅彤彤的火光:“你早就知道是嗎……所以你才說我的記錄本與事實不符。”

祈月點了點頭。

“是因為……是因為藏運球嗎?是藏運球出了問題嗎?是我給他的藏運球裡灌輸了太多的黴運嗎?”

祈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是,但也不是。你在藏運球裡灌輸的黴運很正常,甚至有些偏少,若隻有那些,鬱桓在人間這一世本該福星高照,好運連連。問題在於,你滴落到藏運球裡的那滴血。”

“……血?”

“對,也幸虧這滴了血的藏運球是鬱桓的。若是換作其他曆劫仙人,怕是一落地就要斃命。”

“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祈月說:“老師剛拿到藏運球沒多久就發現了。”

“剛拿到藏運球沒多久就發現了,那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重新做一個藏運球!”

祈月皺了皺眉說:“這是我們商量後的結果,鬱桓身為即將赴任的吉神,身負的責任很重大。他在人間過得越悲苦,曆劫成功後,身上的法術就會越高。況且你是無意間將血滴進藏運球的,這也說明,這本是鬱桓該渡的劫,這就是他的命。”

阮秋平氣的指尖都是顫的:“那你的意思是說……我在人間接觸他,讓他年年發生事故,也是他的命?”

祈月點了點頭。

阮秋平看著祈月,咬牙切齒地說:“那你去救他,把他即將要被截掉的腿還給他。然後再告訴我說,一切都是命!然後再對我說,他事故之後,依舊幸運地留有雙腿,也是他的命!”

祈月搖了搖頭:“不行,我不能去篡改下凡之人的命數。”

阮秋平幾乎要被氣瘋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改變了他原本幸運的人生就是他應定的命數,而你用法術讓他接下來的人生變得稍微順遂一點都不行?!”

祈月:“阮秋平,你彆忘了,鬱桓是在曆劫,他的命數隻能改得坎坷,不能改得順遂。”

阮秋平冷冷看著祈月,說:“誰他媽信你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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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桓上午十點手術結束,傍晚的時候才醒了過來。

阮秋平本來並不想進入病房,隻想透過門口的窗戶悄悄地看著鬱桓。

可偷看著偷看著,便撞上了鬱桓的眼睛。

鬱桓張了張嘴,口型是讓阮秋平進去。

阮秋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確實需要進去,他還需要收回一滴自己的血。

即使他法力再差,即使僅剩下十分之一的法力再微弱,可回收一滴屬於自己的血,阮秋平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阮秋平一走進去,便下意識地朝著病床上看了一眼。

病床上右腿的位置空空蕩蕩的,向下扁了一塊兒。

阮秋平腳步頓了一下,呼吸聲都有些發顫。

他最終還是沒能往前走。

就站在了原地。

“阮阮,過來。”鬱桓喊他。

“沒關係的,阮阮過來,我想看看你。”鬱桓又朝著他笑。

阮秋平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床邊。

鬱桓朝著阮秋平伸出來手。

阮秋平嘴唇顫了顫,然後把自己的雙手藏在了身後。

“……疼嗎?”阮秋平顫抖著問。

鬱桓把手放回到被子裡,搖著頭笑了笑:“不疼,如果不是用眼睛看,我都感覺不到自己失去了一條腿。”

阮秋平深吸了一口氣,他似乎極力地想讓自己保持平靜,可每一次呼吸的聲音都在微微的發抖,他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溫水彌漫了,導致他無論怎樣的睜大眼睛,都有一些看不清麵前的東西。

鬱桓:“阮阮,你明年會什麼時候來呢?我還需要複讀,你如果是明年上半年來的話,我可能就沒辦法帶你去吃A大的麵包了,不過我們到時候可以喝酒。”

阮秋平抬頭看著鬱桓,說:“鬱桓,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出車禍嗎?”

鬱桓說:“因為司機疲勞駕駛。”

“不。”阮秋平說,“是因為我,全是因為我,你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故,所有的不幸全是因為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傷害都是我帶來的。”

鬱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阮秋平,他就像是沒聽見剛剛阮秋平說的話一樣,朝阮秋平笑著說:“阮阮,我嘴巴好苦,阮阮有糖嗎?”

阮秋平張了張嘴,然後說:“我去給你買。”

“那我不吃了。”鬱桓慌忙說,“我不吃了,阮阮,你不要去。”

“……阮阮,你這次還能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啊?”鬱桓又問。

阮秋平低頭看了眼手環,說:“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阮阮一直陪著我好不好?”鬱桓的頭在枕頭上動了一下,笑著說,“我受傷了嘛,阮阮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阮秋平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鬱桓。

看著看著,他的視線就定在了鬱桓右耳的耳骨上。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痣,顏色像是吸飽了血一樣鮮紅豔麗。

阮秋平忽然就想起來,他在第二次見到鬱桓的時候,就見過他耳骨上這顆痣。

為什麼他當時沒有認出來這顆痣就是他留在鬱桓體內的血呢?

他到底是沒有認出來,還是不想認出來?

他第一次見到鬱桓,便得知鬱桓是和家裡不和,所以離家出走的。

他第二次見到鬱桓,便得知鬱桓獨自一人,被關在山上的彆墅裡。

他第三次見到鬱桓,便看見鬱桓被小他一歲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欺負。

他到底是真不知道鬱桓身上其實沒有什麼吉運,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若鬱桓真是幸運到了能對阮秋平身上的黴運完全免疫,那鬱桓定是活潑開朗,家庭美滿,仿佛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又怎會離家出走?怎會一人獨居?怎會被人欺負?

他到底是真的愚蠢到什麼都看不見,還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是因為他太渴望與人相處了,是因為他太孤獨了,是因為他太自私了,是因為他太想像正常人一樣與彆人接觸,與彆人牽手,與彆人擁抱了。

這些渴望捂住了他的眼睛,捂住了他的耳朵,捂出了他的良心,讓他對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視若無睹,讓他對鬱桓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置若罔聞。

因為他太卑鄙了。

阮秋平看著鬱桓,忽然很輕聲地說:“小鬱桓,你還記得那天聖誕節的時候玩猜謎遊戲,彆人都說謎底是聖誕老人,而你卻喊了我的名字這件事嗎?”

鬱桓點了點頭:“記得。”

阮秋平說:“那我像聖誕老人一樣,也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

“什麼禮物?”鬱桓有些好奇。

“閉上眼睛。”阮秋平說。

鬱桓便很乖很乖地閉上了眼睛。

阮秋平伸出手,去召喚附在鬱桓耳骨上的那滴鮮血。

可那滴血是隨著藏運球一起進入鬱桓體內的,他跟著鬱桓在人間待了將近18年,早已不聽阮秋平的召喚。

床頭櫃上有一把水果刀,阮秋平拿起來,在自己手心重重劃了一道。

嶄新的水果刀立刻就變得焦黑,甚至刀尖都彎曲了起來。

鮮血像水流一樣滴落在地板上,又給地板留下一片漆黑。

下一瞬間,阮秋平手心裡滴落不止的血液,落在地板上的血液,停在刀刃上的血液,全都漂浮在了空中,向鬱桓耳骨處不斷靠近。

終於,鬱桓耳骨上的那滴鮮血聽到了主人和同類們的召喚,它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從鬱桓的皮膚裡飛了出來,一同融入到其他的鮮血裡。

阮秋平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一揮手,將所有的血液都收了回去。

“阮阮,好了嗎?”鬱桓問道。

“好了。”阮秋平把血淋淋的手再次藏到身後。

鬱桓睜開眼睛,有些疑惑地問道:“阮阮,你給了我什麼禮物?”

“好運氣。”阮秋平看著鬱桓乾乾淨淨的耳骨,笑著說。

隻要我把黴運帶走,就算是把好運氣還給你了。

鬱桓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阮秋平手上的鮮血有些止不住了,他緊緊握住受傷的手,說:“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

“阮阮要去哪裡?”鬱桓緊張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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