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媒, 是無論仙凡妖界諸位長輩都愛做的事。
喜恰實在想不明白是哪裡出了問題,話題是如何轉到這裡的。但身體先一步有了動作,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板凳坐久了似乎有點太燙......
“我兒名喚牛聖嬰, 還有個小名紅孩兒, 因是他喜著紅衣,生得神清骨秀俊逸非凡。”鐵扇猶在說,“早年便已自立山頭為王, 今年正好三百六十歲, 與你般配得緊。”
她誇得越狠, 喜恰心裡越慌。
再說到般配, 喜恰忙擺手拒絕:“我不過兩百多歲,還比他小許多, 實在不大合適。”
鐵扇偏頭, 輕笑——意思很明顯,你自己看看這差得大嗎?但卻又一頓,再看了一眼喜恰, 眼底逐漸浮現疑惑。
“喜恰, 你如此修為......少說也有五百歲。”如何才兩百多歲?
修為更甚的妖自能探出對方底細,鐵扇是千歲的羅刹女, 怎麼都不會看錯。
此言一出,連帶著喜恰也愣了。
她早已確定自己失憶了, 失去的記憶也不知究竟有多少。
記憶最後停留在她偷盜香花寶燭, 倏然明亮的佛堂之中, 有一襲紅衣凜然的小少年破門而入,天底似乎都被他照亮——
等等,紅衣?鐵扇說他兒子也喜著紅衣, 該不會那小少年其實是紅孩兒?
想得太多腦袋承受不住,喜恰思緒不由自主胡亂發散,越來越亂,然後冷不丁遭了個腦瓜崩。
“杏仙將回,我不多留你了。”對喜恰迷迷糊糊的樣子無奈好笑,鐵扇卻又細細打量了她好一會,“瞧你麵相倒的確比我兒稍大一下,不過也不打緊,改日去看看就是了。”
或許就看對眼了呢。
喜恰惶惶然,騰地從凳子上站起,手足無措作揖辭行,“姐姐勿開玩笑,喜恰還小,隻能心領好意了。”
兩百多歲不算小了,鐵扇輕笑,倒也沒再堅持,隻是見喜恰要離開時退而求其次提了一句。
“不成親倒也無妨,我兒身子骨硬朗,雙修一事也可考慮考慮。”
喜恰差些被門檻石絆了一跤,溜得越發快了。
......
南瞻部洲,洪江口順流而下,穿過蜿蜒江河水勢漸漸平緩下來,灘岸往上眺望,可見一金頂寺廟——便是江流兒修行之處金山寺。
哪吒步伐緩緩,麵上若有所思,右手無意識曲指轉動著另一手腕間的乾坤圈。
混天綾在他袖下震蕩,因方才捉過一隻妖,靈力尚未平息下來,與他的心思一樣浮躁。
方才他已上山問過方丈,江流兒佛法高明,已受唐皇敕封,抱著一腔普渡眾生之心西行取經。
結合孫悟空昔日所言,也隻有江流兒有此佛緣深厚能揭下如來親封的佛簡。隻是......他微微皺眉,方才上山之路察覺到若有似無的妖氣,甚有蹊蹺。
這樣的妖氣定是有許多妖精來往過才能形成的,可金山寺孕育佛子出世,佛門重地,何來此擾?
他留了個心眼,隨後左右打聽,兼之正巧就在山腳捉住了一個小妖精,才以入夢之法探出些端倪來。
“陷空山?”
沒聽過的地名,但十有八九是個妖洞,哪吒心想。
說起來,那小妖瞧見他就嚇得半死,卻抵死不說從何而來,直讓他不耐之極,險些直接除去。
最後一刻,他眼前浮現的卻是自家小靈寵哀求的一雙眼,她當時說什麼來著......世上妖精何其多,若從未作惡,何以要殺呢。
因此,哪吒收了手。
“大仙!不不不是陷空山——”倏然被人曉得了想法的小妖連聲反駁,“是、是彆的山哇。”
反正不說真話。
哪吒哼了一聲,不肯如實交代的小妖帶在身邊引路也沒意思,行事一貫雷厲風行的他直接上路。
另一邊,喜恰隨著杏瑛回程,路途中杏瑛總算與她說起自己查探來的一些線索。
“四洲早有‘吃唐僧肉可得長生’的傳聞,我曉得先前你托多目去打聽過長生和尚的事,還以為你是想吃唐僧肉。”
唐僧肉此事聽來,於喜恰而言實在驚懼。
她錯愕好半晌,連連搖頭,喃道:“我雖然貪吃,但還是吃素多的。”
從前她在靈山修行,每日看著靈池的魚饞也不會吃,最好的,是金蟬子給她做的黍餅。
“原來唐僧便是金蟬子......”杏瑛感歎一句,這下總算聯係起來,卻又一頓,“喜恰,你原是從前與他相識?”
如此急切尋一個炙手可熱的人物,杏瑛原覺得是蜈蚣精在陷空山念叨多了要早早成仙導致的歧路,如今誤會解除,卻又發現不對勁來。
小白老鼠精慣常隨性,從不惹事的。
喜恰微頓,輕輕嗯了一聲。
杏瑛是個有禮的妖,常常問之點到為止,便繼續往下說:“原是如此。聽聞唐僧前些日剛過兩界山,將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收為己用了。”
喜恰一聽,這就要去找,又被杏瑛拉住。
“那齊天大聖你原是不認得吧?他是個大人物,先莫要去惹。”
喜恰揉著眉角,頭疼的間隙裡眼前浮現出一個毛茸茸的金色腦袋,還有自己玉錦袋中能變成很能打的小猴子的奇怪猴毛......
模糊的印象不足以叫她真的想起什麼,她依舊發問:“他誰啊?”
是個猴子嗎?
“總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天宮都能被他鬨上一通,是真正天生地養的大妖王,修為十足了得。”真要細言太過驚駭,言之又難評說個所以然來,杏瑛決定概括之。
喜恰微瞠目,不大相信但覺得厲害。
“況且西行一路未有定數,具體蹤跡難以探查。我調查此事也已過去了些時日,如今他究竟身在何處,難說。”
腦海裡金蟬子斂目垂首向她笑得溫和的模樣,可歲月回首,竟已模糊。
但即便再模糊,心下細密泛起的焦急不作假,喜恰沉默一瞬,“那麼多妖想要將他拆吃入腹,我心下難安,還是要親眼看看才好。”
“他身旁有這樣的大人物,真要比之,幾個你我都敵不過那齊天大聖。若要去找,也得你自己做好萬全準備才是。”杏瑛行事向來深思熟慮,不讚許她衝動行事,歎了口氣,“你再想想,這四方之妖又都敵你不過,又如何傷他們?且放寬心吧。”
喜恰沉默了好半晌。
“虎視眈眈者數不勝數,但既是西天定下的取經人,總不會真叫他此行命隕。”
時機未到時,佛子難尋,她終於點點頭:“先回陷空山吧。”
“我就先不隨你回去了。”杏瑛搖頭,也覺頭疼,“萬聖此番生了氣,難哄的緊。我需得去一趟碧波潭。”
萬聖公主與杏瑛年紀相仿,但從小在父母親身邊長大,千寵萬愛,自然嬌縱些,卻也難得率真可愛。
緩下探尋西行路的心,喜恰還是挺喜歡萬聖的,問道:“可要我隨你一同去?”
“地湧村邀你傍晚去吃席,你忘了?先去忙你的吧,有事我自會喊你。”
在芭蕉洞吃撐的喜恰還真忘了,見杏瑛神色還算輕快,於是點點頭應下了,“那你有需要我的時候,一定喊我哦。”
“好。”杏瑛笑了笑。
兩人就此分彆。
喜恰於是猶自去了一趟地湧村,村民們受她庇護,熱情紛紛,又受了一番村民投喂,吃得心滿意足後加固了一下村頭的防護陣法,還將鎮守在村邊的幾個服役小妖叫來慰問了一番。
但分發好吃的時,喜恰卻發現其中一隻小鳳仙花精不在。
“小桃紅還沒回來?”
她記得,之前是安排小鳳仙花精隨著蜈蚣精手下的妖精,一起去找金蟬子蹤跡的來著。算算日子也將有一個月了,竟還未歸?
小妖搖了搖頭,又細想了一下:“不過小桃紅妹妹前幾日傳信來說查到眉目了,應當快回了吧。”
因喝酒誤事,現下裡已經有許多人在幫她找了,總有一日會有消息。喜恰點了點頭,還有回信來就行,不至於失蹤了。
“那待她回來,叫她來無底洞找我,我給她留一份好吃的。”
“好的大王!”
喜恰和善,陷空山中收編的小妖也都是她親自挑選來的,這麼些年都很聽她話,山中一派和睦。
這下拜彆山下的小妖,順利回了無底洞,天色也漸沉下來。
日薄西山,暖靄氣色,軟綿綿的雲掛在被暈染成赤色的天穹上,叫人心裡也很柔軟。
一揮袖,喜恰將洞府前的兩盞燈輪點亮。燈輪是凡間當下時興的燈式,多以蓮花飾,簇之如花樹,是蜘蛛精姐姐們特地替她挑的。
暖融融的燈光下,金盞蓮花的燭芯氤氳著青煙,忽而炸開一瞬——
微風波動,豆燈乍暗。喜恰麵前,倏爾出現了一個麵若蓮花清妍的小少年。
......
哪吒行之一路,順藤摸瓜,找到了不少小妖皆在探查金蟬子西行取經的事。一經查問,或嘴硬不答或隨意亂指,好在他會入夢術,全都直接入夢一了百了,這才找到了陷空山來。
小白鼠精依稀舊顏,如杏含水的眸子一點未變,卻又似變了許多。
麵若芙蓉,唇似塗朱,烏髻金玉琳琅,環佩叮當,俏麗若三春之桃,明豔不可方物。
......幸好他找到了陷空山。
他找了這麼久,整日惦記著的小靈寵,原來就在這裡!
“軟軟。”
小少年如琥珀澄澈的眼眸浸在燈下,渡上一層忽暗忽明的光,恰似水波瀲灩,說起話來卻咬牙切齒。
喜恰卻是瞪大眼睛,往後退了一步。
哪吒目色沉沉,失而複得的喜悅乍然掩下,心中的晦澀卻猶如水光蔓延,泛起漣漪。
“軟軟——”他又喊了一聲,見她退後,麵色不虞要去拉她的袖子。
印象裡一向溫柔乖順的小靈寵卻麵露警惕,目色微冷,輕輕一側身,躲得極快。
她的駭然警覺甚至激起雲樓宮法印的波動,一道耀目金光閃過,將沒有防備的少年一下隔絕三步外。
“......”哪吒錯愕住了,語氣漸冷,“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