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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年下卿卿 楓眷 74441 字 2024-04-24

“怪我,想起?您的藏書裡?有這?毒的名字,偷摸讓桃枝去黑市尋書,被她發覺了。”雲葳滿目愧疚:“她審我,我瞞不住。”

葉莘反手給雲葳倒了杯茶:“滇紅, 記得你最喜歡這?茶,嘗嘗?”

雲葳端起?茶盞放在鼻尖下?輕嗅, 茶湯澄澈,似血般紅亮卻清透:“當真是好茶,謝謝觀主。”

“不喝嗎?”葉莘淡然低語。

雲葳扯了嘴角苦笑:“喝茶前,您給惜芷交個底吧。死不瞑目豈非可?憐?您的東家是西?遼皇族,還是雲家?”

葉莘毫無意外?,隻拂袖站起?身來,斂眸冷嗤一聲:

“丫頭,你真長大了,來往言辭不動聲色,比之從前沉穩鎮定?,確實有長進。隻不過,這?兒是我的地?盤,乖乖喝了茶,不痛的,莫讓我難做。”

話音方落,院子裡?唰啦一聲,鑽出了六七個持刀蒙麵的練家子來。

雲葳捏著杯盞的手指尖隱隱泛白,難掩驚駭地?詢問:“我插翅難飛了?觀主怎麼發現?的?”

“你若吃完了我給你的藥,再斷藥兩月,這?會兒該形銷骨立了才對。”

葉莘冷笑解釋:“但那日你的脈象的確不算好,是以我回去確認了下?。閣中人?也該埋伏在外?吧,你若識相,就彆費心了,免得徒增殺孽。”

“讓我死個明白總行吧。”雲葳不甘心的追問:“忌憚我追隨今上,您和?雲家是一條船的人??”

“雲家?哈哈,雲家不過帝王走狗,還入不了我的眼。”

葉莘蔑然陰笑著挖苦,複又坐回桌前摩挲著水汽氤氳的潔白茶盞:

“傻丫頭,今日告訴你也無妨,我本名耶律莘,乃大遼武帝長女。前雍也好,大魏也罷,罔顧昔年兩國先?祖定?下?的盟約,對大遼見死不救,致今日西?遼四分五裂,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是我狹隘了,原是國仇。”

雲葳苦澀自嘲:“如今知?曉了也不晚,畢竟惜芷拉您一起?,黃泉路不會孤單。”

“你嚇傻了?”葉莘笑靨如花:“真以為閣中的酒囊飯袋能保得住你?全屍不想留了?”

“您手上的杯盞可?還溫熱?您可?覺得指尖愈發暖了?可?能還有些…麻?”雲葳亦然笑了:

“承您教導,惜芷學了些毒理,去歲自己鑽研了一番,方才給您用了。劇毒,我服了解藥才塗在手指上的。學毒用毒,您的恩情?,我還了。自幼時,師傅就教我,要先?發製人?,控製不住時局,我不敢冒進。若不信,您拔了銀簪握一會兒,看看顏色?”

聞言,葉莘憤然拍案而起?,滿目驚駭,憤然抽出袖中匕首指向雲葳:

“解藥交出來,我讓你死得舒坦些。”

雲葳咬牙將杯盞摔去了地?上,一退三尺:“休想!我最恨背棄,絕不會饒你。”

“哼!”葉莘冷哼一聲:“來人?,帶這?個嘴硬的小閣主嘗嘗求生不得的滋味。”

話音散去,幾個蒙麵人?拔腿便?要上前。

雲葳根本不會武功,一丁點還手之力都沒有,她心裡?慌亂難當,外?間埋伏的人?聽了她摔杯的聲音,怎麼不進來?

就在千鈞一發的當口,忽而四下?一陣亂箭齊發,雲葳下?意識地?拔腿躲去了院中的老?樹下?。

院中賊人?悉數倒地?,葉莘腹部中了一箭,正蜷縮在石桌下?憤恨地?盯著她,雲葳驚詫不已,喚人?的嗓音都破了聲:“桃枝!”

院門“吱呀”一聲,入內的卻非桃枝,竟是秋寧!

“雲侯,方才膽色過人?啊。”

秋寧微微勾了下?唇角,朝她俏皮抱拳一禮:“桃枝先?一步入宮了,您也請吧,陛下?念著您呢。”

雲葳這?才回過神兒來,念音閣的人?哪裡?敢如此張揚,在京中放箭?

瞥見院牆上探出的一眾埋伏多時的禁軍,雲葳的嘴角抽搐了許久,認栽又無力的闔眸一歎,跟著秋寧入了進宮的馬車。

眼下?的境遇,比讓葉莘一刀剮了她,都難受。

綿軟的雙腿虛浮地?踏上夜幕輕垂下?的宮道,雲葳隻覺頭暈目眩。

秋寧見人?腳步虛晃,伸手將人?攙住,半推半就的帶去了宣和?殿前。

文昭本打算拿葉莘做餌,放長線釣大魚,把背後攪弄風雲的勢力引出來,可?她哪兒想得到,暗衛傳回的消息,竟是雲葳去赴了約。

她更想不到,二人?各自備了殺招,上著雙保險。

而最讓她意外?的,是這?二人?的身份。

葉莘是西?遼皇族,已足夠令她愕然,至於雲葳…文昭大有五雷轟頂之感,不免懷疑自身實力與心智皆是虛妄,尚且不及孩童,仿若被人?拎著脖子戲耍了通。

“雲小閣主,久仰大名,失敬了,你真會給朕驚喜。”

望見遲暮之際自宮道深處走來的虛影,文昭狀似悠然,負手立在回廊下?,莞爾與人?寒暄。

雲葳已經?徹底傻了,呆愣地?站在石階上一動不動,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最怕的,便?是暴露了自己念音閣的身份,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文昭緩緩拾級而下?,立在了雲葳身前,覷起?的鳳眸晶亮犀利似九天鷹隼,話音卻柔和?似水:

“瞧著柔柔弱弱,對敵倒是毫不心軟,殺伐果決,真是好氣魄。先?前大義滅親燒叔父滿門,今日替國除奸毒昔日尊長,不惜與人?同歸於儘。雲卿還有什麼豐功偉績,是朕不知?道的?”

雲葳的腦子徹底失去了理智,隻剩下?不住的嗡鳴,自也給不出回應。

文昭斂了眸子,輕笑一聲:

“秋寧,給雲小閣主換個無人?攪擾的地?方冷靜一二,務必讓人?照顧仔細了,免得小閣主神思?混沌,記不清過往的輝煌戰績,拂了朕意欲求教聆聽的心意。”

“陛下??”秋寧有些意外?文昭的決定?,她主仆間的黑話各有所指,這?番安排有些嚇人?了。

“還不去?”文昭側目,眸光凜冽,容色漸冷。

“是。”秋寧垂首應下?,招呼了兩個侍衛上前,“帶走。”

雲葳被人?架走的時候,整個腦子還懵著,根本想不明白,秋寧是如何現?身小院的。

閣中人?去了何處,桃枝被帶去了哪兒,她都一無所知?。

“念音閣…小閣主……”

文昭凝眸望著夜色裡?漸行漸遠的那道模糊身影,自牙縫中擠出一聲冷哼:

“好一個雲葳!”

身側的槐夏瑟瑟發抖,文昭自即位以來,上一次用這?種口吻言語時,元家當晚就血流成河了…

“來人?。”

“婢子…在。”

……

倦鳥歸林,穹窿幽藍,新月如鉤風煙淨,玉津星遙晚風清。

“哐哐哐!…哐哐哐!”

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驚起?了定?安侯府瞌睡的門房,老?翁揉了揉眼,邊嘀咕邊去門邊觀瞧:

“天都黑了,這?是哪個不知?禮的敢…哎呦,壞了…”

“快開門!殿前司辦差!”

外?間一聲響亮的喚門聲傳入耳畔,老?翁顫抖著手下?了門閂,他在寧府守了大半輩子的門,饒是曆經?改朝換代換天子,這?番陣仗也還是頭一回見。

“…軍爺,這?是怎麼了?”

一眾舉著火把,腰懸長刀的禁衛長驅直入,根本無暇理會老?翁,嘩啦啦的兵戈甲胄碰撞聲格外?嘹亮。

寧燁聞聽響動便?直奔前堂而來,麵色肅然地?瞪視著來人?:

“你們做什麼?公然闖府可?有上諭?”

“夫人?,末將等奉陛下?口諭,查抄雲陽侯的一應物品,還請您給末將指路。”

領頭的小將抱拳一禮,態度尚算友善。

寧燁滿目狐疑,但滿朝上下?無人?敢得罪殿前司這?群閻王,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在前引路,心底卻是一團亂麻。

雲葳有事瞞她,她能感受的到,隻現?下?想來,怕是大事了。

行至雲葳的房門外?,房中漆黑一片,寧燁望了一眼,猛然抬腳踢開了房門,想給雲葳示警。以女兒的機靈,翻窗跑出去躲躲,不是難事。

她哪裡?知?道,這?人?早就不在房中了。

殿前司的人?蜂擁而入,二話不說將雲葳房中物品搬了個一乾二淨:

“夫人?見諒,查案所需,隻得如此。陛下?另有口諭,雲陽侯不會再回府,請您和?寧侯記下?,今夜末將過府,是為寧府令牌失竊要案,非是其他。”

寧燁眉心一凜,什麼叫雲葳不會再回來?

況且寧府令牌就在她腰間,文昭這?是何意?

思?忖良久,寧燁解下?了腰間令牌,遞給了那小將:

“不知?雲葳犯了何錯,寧家謹遵聖訓,煩請轉陳陛下?,雲葳若有罪,臣願代領。她身體?抱恙,年歲輕淺,不知?分寸,是臣疏於管教,望陛下?垂憐。”

“末將會把話帶到,告辭。”

一行人?帶走了寧府的令牌,複又風風火火,揚長而去。

寧燁看著被搬空的屋子,心間比屋子更加空落落的。

“姐姐,怎麼了?葳兒人?呢?”

寧爍與舒靜深匆匆追出來時,便?見寧燁捂著臉坐在雲葳的房外?哭。

話音入耳,寧燁隻搖了搖頭,胡亂抹去淚痕,吩咐寧爍:

“陪弟妹回雍王府去住,今晚你們就走,快去。”

兩個來遲的人?麵麵相覷,但身為高門子弟,自幼見慣起?落,不必多問也知?不是小事,便?依言回去收拾東西?,連夜去了舒家打探消息。

第57章 拿捏

一彎月兒漫過柳梢, 更深人靜。

文昭立在殿外良久,連晚膳都省了,隻管悵然望著夜色沉思。

秋寧剛從殿前司那邊接手寧府上查抄來的物?品歸來,就聽得文昭一聲嗓音低啞的詢問:

“什麼?時辰了?”

“子正三刻, 醜時將近。”秋寧的話音熹微。

文昭收回了視線, 步履生風, 拂袖向西而行, 秋寧怯生生的在後跟著,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西宮正北深處, 廊道的炭火燃燒正旺, 間?歇發出“劈啪、劈啪”的微弱脆響,除此之外,寂靜幽深的地牢裡, 再無旁的動靜。

雲葳垂著眼瞼試圖逃避惱人的現實?, 但三個?時辰過去?, 她一點兒倦意都沒有,腦海中千頭?萬緒,唯獨沒有能誆騙文昭的說辭。

被人抓個?現行, 絞儘腦汁也無用。

一雙纖細的腕子被展開鉗製在石牆的鐐銬上,她的胳膊已酸麻的快要失去?知覺了。

秋寧隻給她留了單薄的一層裡衣,夜半時分的寒涼刺骨,令她不由得闔眸咬緊了牙關,小臉上滿是隱忍之色。

“此處可還合心意?雲小閣主。”

文昭悄無聲息地走入了掖庭獄最深處的這一間?石室,在雲葳身前站了半晌,都不曾被雙眸緊閉、心煩意亂的雲葳覺察。

熟悉的嗓音入耳, 雲葳無力低垂的手指微微顫動了兩下?,卻依舊沒有睜眼。

文昭把玩著手裡的寧家令牌:“怎麼?, 寧家住的不自在?朕的人過府時,寧燁還不知道你?出走了呢。朕命她看著你?,她把你?看丟了,有負君命,該當何罪?”

雲葳低垂的羽睫不安地抖了抖,眼底閃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總算舍得把眼皮扒開一道縫隙。

借著燭火的光暈,映入她眼簾的,竟是寧燁貼身不離的令牌。

雲葳心間?一顫,身子不由得瑟索了起來。

“冷了?”

文昭話?音無波,四下?掃了一圈,伸手將門?口的炭火拉了過來:“這樣可舒坦些?”

若那?炭盆裡隻有暖融融的火炭,雲葳或許會領了文昭的好意,可事實?並非如此,反令她脊背發涼,抖得愈發狠了。

“朕本當你?膽怯,少言寡語,生性訥然。”

文昭背著手慢悠悠開口,一字一頓,語調近乎慵懶,甚至還有酒醉般的倦怠:

“但今日聽了暗衛回報,朕好似錯了。雲小閣主的性情,朕從未摸透過,對麼??”

雲葳無言以對,回了文昭長久的沉默。

“雲小閣主給了朕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為?君者犯錯而不知,是大忌。”

無人教過雲葳如何應對眼下?的場麵,念音閣中人,從未被當權者逮捕過,畢竟二者不算是敵對的關係。但文昭話?裡話?外的,不滿與憤懣之意鮮明,欺君罔上也是大罪,敵對與否,不重要了。

雲葳依舊啞然。

文昭摩挲著手中的扳指,笑得有些陰惻:

“雲小閣主挺傲氣?能來此處的人,沒有不開口的。從前的舊臣佞賊,進?來時比你?孤傲的,多了。但最後能否直著身子出去?,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臣…無話?可說。”

雲葳的聲音飄忽而無力,話?音出口便?湮沒在漫漫長夜中。

文昭在不大的牢房內來來回回踱步一圈,指尖一會兒拎著水桶裡潮濕瀝水的鞭子擺弄,一會兒又劃過形形色色的利刃尖鋒,最後將眸光定格在了炭盆裡的一根小烙鐵上。

掂量著三角形的烙鐵左右觀瞧,文昭幽幽道:

“怎會無話?可說?朕對念音閣,對你?,都知之甚少。你?大可滔滔不絕大講特講一番,讓朕長些見識,不是麼??相識日久,卻並不了解你?,朕深感挫敗。”

“念音閣與您,秋毫無犯。”

雲葳聲音發顫:“臣在您麵前,已然透明如水,無甚可說的了。”

“秋毫無犯?透明如水?”文昭哂笑一聲,眸色虛離:

“小閣主真?是大言不慚。夜深了,朕不想跟你?費口舌。老實?些,把閣中人的名錄與聯絡方式都交出來,朕便?饒了你?,絕不追究你?過往屢次欺君的罪責,可好?”

“若嘴硬跟朕拉扯不休,朕還真?想把小閣主洞穿乾淨,畢竟小閣主的心是何種顏色,朕看不透。”

“臣不知道。”雲葳垂著腦袋,一臉頹然。

“不知?”

文昭的鳳眸覷起,將烙鐵插進?了炭盆裡,“呲——”的一聲,火星四濺。

她眯起狹長的鳳眼凝視紅豔豔的火星紛飛,話?音卻森寒:

“從餘杭雨巷的孤女到?林老愛徒,從道觀的林惜芷變作雲通判長女,再露了雲相嫡長孫的身份,今兒又冒出個?念音閣主的名頭?。朕自與你?相識,便?一直在拎你?的尾巴,誰知你?還藏了幾?條?”

“臣沒想如此,臣不想乾涉有礙朝局,也與您提過數次離朝去?京…”

“夠了!朕今日總算知道,你?不肯在君前效命,原是為?了那?所謂的念音閣。”

文昭語氣森然:“朕也想秋毫無犯,未曾因他們是前雍爪牙就大肆搜捕。再強的勢力,朕若要剿,也會一毛不剩!朕容留他們,但他們壞了規矩,竟勾連朝中命官來統率江湖勢力…”

“不是…沒有…”雲葳無力又無奈,卻不甘心想要解釋:

“他們不是前雍朝堂的爪牙,也沒有勾連命官,沒有…”

“狡辯?”文昭攥了炙熱的烙鐵在手:

“非要逼朕與你?撕破臉?葉莘一口一個?閣主的叫你?,暗衛還聽錯了?朕的人可救了你?一命,你?該識相些。答應朕,把名冊交出來,他們何去?何從,朕自有決斷。”

“我不知,也不能。”

雲葳垂著眸子,牙關磕絆,聲音頹然:“錯在我,是我不該要這位置,不乾旁人的事。”

“嘴硬到?底?”

文昭掩去?眼底複雜的眸色,修長的指尖落在了雲葳的領口處,輕輕一扯便?給小人兒剝了皮。

雲葳身上驚起了一陣寒顫,感受到?逼近胸口的一陣滾燙,她近乎絕望地闔了眼眸,雙拳緊握,指尖扣著掌心,貝齒也已然咬上了下?唇。

“呲——”

又是一陣火星四濺,文昭憤然丟了手中唬人的利器,背著身子長歎一聲,輕聲問著雲葳:

“兩個?選擇,棄了閣主的身份,留在朝堂;或棄了官身,一世布衣,此生不準再歸京,選哪個??”

雲葳並未等來預料中撕心裂肺的痛楚,正頗為?意外的大口喘著粗氣。

聽得文昭的話?音,她驚訝甚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輕拿輕放的處置,令她燃起近乎報複程度的僥幸,大著膽子虛弱的開口反問:

“陛下?,臣的身份無人知曉,不乾寧家的事,求您莫怪罪他們,可好?”

“回話?。”

文昭背對著她的眸子裡閃過須臾苦澀,語氣卻平平無波。

“臣…屢次欺君犯上,愧對陛下?,沒臉留在朝中…”

文昭忽而失笑,不待雲葳把話?說完,便?轉回身來,臉上的神情似惱非惱,似笑非笑,唇角眉梢勾起的弧度透著三分詭異:

“朕早該猜到?,你?滿腦子都是出逃的小算盤。朕厭惡欺瞞,自不會讓你?如願,想走?那?從今以後,不準你?再踏出大興宮半步。”

聞言,雲葳傻在當場,戰栗的身子牽扯著鎖鏈碰向石牆,傳來些微金屬對撞的脆響。

“若要寧府和桃枝無事,你?最好乖乖聽話?。”

文昭染了些微慍怒的指尖有些冰,掰起雲葳深埋的臉頰,逼人與她對視的力道也有些狠。

雲葳烏黑的杏眼裡不安與愧疚交纏,對上文昭犀利的眸光,頃刻便?要將視線彆去?一旁。

“看著朕!”文昭有些惱了:“再躲一個?試試?回話?!”

雲葳不習慣直視文昭深不見底的幽沉眸光,不自覺地咬著下?唇緩解局促與忐忑,顫聲道:

“臣…聽話?。”

“為?何舍了功名利祿不要,也要躲著朕?朕待你?不好麼??若換了旁人,你?覺得此刻還有命在麼??”

文昭語氣清冷也落寞,透著感傷:“念音閣比你?的命都重要?為?了他們跟朕叫板?他們許你?什麼?了?怎不見你?為?朕做過什麼??”

文昭不解,她記得雲葳上元節放飛的願景。

那?般宏大的願望,難道不是唯有追隨她,立身朝局,才能實?現的嗎?

既心有所願,又為?何一意孤行的為?了所謂的念音閣,棄她,棄朝堂實?官不選呢?

文昭直白的問話?入耳,雲葳垂了眼瞼掩蓋自己的促狹與一抹意圖逃避的愧色。

“睜眼。”

文昭沉聲警告,手上的力道緊了緊,溫熱的鼻息拂落雲葳的側臉:“第二次了,事不過三。”

雲葳被文昭盯得發毛,眼眶裡湧起了層層水霧,濃密的羽睫翕動如蟬翼,眼波流轉間?,隻餘一聲脆弱的哽咽:

“臣…沒有…不,臣不想瞞您,可取舍不由臣決斷,瞞著秘密會愧疚,您對我越好,越…不如不見…”

“怎叫取舍不由你?,說清楚些?”文昭不免意外雲葳的回應,好奇心唆使她追問不休。

“閣主身份是如此,官身也是如此。”

雲葳滿眼委屈:“臣問哪邊都不肯鬆手,臣隻能自己糾結,左右為?難。領了職責便?要對差事負責,臣沒得選……”

文昭驟然失笑,直接鬆開了手指背去?身後:“就你??一個?蠢透了的小傻貓,念音閣把你?當寶貝,供著不撒手?”

雲葳沒說話?,攥著她不撒手的,隻怕不是念音閣一家。

文昭嘲諷旁人的時候,大抵把自己給忘了。

“再給你?個?選擇。”文昭一臉玩味地打量著沮喪的雲葳:

“是與朕聯手肅清朝堂,去?住寬敞的宮殿;還是留在貓籠子裡,當你?這落魄的閣主,嗯?”

雲葳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如此良機不順竿爬,更待何時?

傻子才留在牢獄吃苦,左右文昭對念音閣一無所知,她一騙一個?準兒。

“臣,聽陛下?的。”雲葳老實?的耷拉著腦袋,語氣軟柔中帶著討好的意味:“求陛下?開恩。”

文昭險些沒能憋住呼之欲出的笑意,趕忙轉身步伐生風的朝著外間?走去?:

“來人,放了她!”

第58章 窺測

“劈…啪, 劈啪——”

狹窄的廊道裡回音清亮,火炭迸裂的聲響敲擊耳膜,直搗心弦。

雲葳順著石牆無力滑落在?地,靠著冰冷的牆壁深呼吸緩了許久, 揉捏過酸麻的肩頭, 這才雙手?環抱臂膊, 瑟縮著身子朝外走去。

算是劫後餘生了罷——她垂眸走在?廊道裡, 心下?存了一絲僥幸。

文昭先一步出了掖庭獄,在?門口吹著夤夜的簌簌冷風等?了半晌, 也未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等?得不耐煩, 詫異回眸去瞧,一眼?便見了雲葳那傻丫頭在?撿牢門處丟棄的衣衫。

“不準穿!”

突如其來的一聲嗬斥嚇得雲葳縮回了手?,她低頭瞧著身上單薄的裡衣, 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雲侯, 這衣裳不要了, 得燒乾淨,晦氣。”秋寧上前攙著她往外走,柔聲給人解圍。

雲葳並不這麼?認為, 她依依不舍的從?衣衫上挪開了視線,心底卻在?破口大罵:

二月春風一點兒都不舒爽,分明凍得人透心涼!衣裳就是被?你秋寧扒了扔在?那兒的,隔了一晚也照樣禦寒…

文昭看著雲葳走一步三回頭的傻樣兒,頗為無奈,隻得解下?了自己的披風,不由分說給人搭在?了身上, 還不忘諷刺挖苦:

“出息。沒?住夠現在?就回去,朕不攔著。”

雲葳識相的將披風攏緊了幾分, 垂首跟上文昭的腳步,卻又下?意識與人保持著三丈的安全間距。

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著了寒涼,她覺得腦袋不時傳來陣陣眩暈,有些昏昏沉沉,頭重腳輕的。

“磨蹭什麼??”

文昭已然放慢了腳步,卻還是不見雲葳追上,隻當小丫頭存心與她慪氣,便頗為沒?好氣的頓住了腳,回身詢問。

見文昭不走了,雲葳也停了下?來,局促立在?路邊,小聲囁嚅:“臣認得路。”

您可彆等?我,不自在?。

文昭回饋了寂寂長夜一個圓潤的白眼?,複又折返回去,拎了雲葳的胳膊扯著她走:

“慢慢吞吞,屬蝸牛的?”

秋寧在?旁跟著,看著二人的背影,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

先前兩年,文昭也沒?少?扯著雲葳走,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離遠了瞧去莫名溫馨,還挺好玩的。

可今時雲葳身量已與文昭一般無二,搭眼?一瞧,頗有勾肩搭背,打情罵俏的親昵意味。

秋寧趕忙給自己的腦袋來了一巴掌,暗道一定是近期話本子看太多,這等?跳脫想法都敢有,大抵活膩歪了。

雲葳悶悶的不吭聲,雙腿虛浮,實在?無甚體力,文昭步速太快,她感覺自己要被?文昭提起來了,眼?前迷幻的虛影也愈發不真實,宮牆好像都在?打彎兒。

文昭拽的有幾分吃力,不由得腹誹,雲葳是真會省力氣,就差掛在?她的身上原地起飛了。

費時與費力選一樣足矣,是以文昭悄然加快了腳步,以求早些回到寢殿,緩解大臂的酸脹。

雲葳忍不了,往後抻了抻小胳膊:“陛下?,臣自己走。”

文昭不免納悶兒,頓住腳步疑惑地望著雲葳,鬆開了拉著她的手?:“又耍什麼?花招?”

鬆手?的一瞬,雲葳好似風中搖晃的樹葉,兀自左右晃蕩了兩步,險些栽了出去。

“不舒服?”文昭眼?疾手?快地伸胳膊攔了一下?,才讓雲葳免了與土地神緊緊相擁。

“頭暈。”雲葳已然顧不得什麼?君臣禮數,唯有借著文昭的力道才能穩住身形。

文昭眉心蹙起,垂眸打量著雲葳萎靡的神態,眸色頃刻黯淡下?來:“秋寧,叫禦醫,快些!”

說罷,她伸手?將雲葳攬過,挑起她的膝彎兒就把瘦弱的小人抱走了。

秋寧一愣,卻也沒?心思多想,小跑著去禁中對角線的位置尋當值的禦醫。

“您…我,不合規矩,您放我下?…”雲葳暈乎乎的,被?文昭抱著一步一晃,話都說不利索了。

文昭負重深感吃力,呼吸愈發急促:“閉嘴,死沉死沉的。”

即便頭昏腦脹,但雲葳深知,自己清瘦無肉,人皮包著細骨架,絕對不重的。

文昭就是個擰巴人,沒?人逼她抱著,是她自己主動?,可好心做好事,嘴巴又說不出好話。

漏夜的深宮裡四下?無人,文昭連顛帶跑的把雲葳抱回了自己的寢殿。

淩晨抱著個半死不活的肉球滿街跑,自打當了皇帝,她從?未如此狼狽過;或許準確說來,她這輩子都未如此狼狽過。

身子挨到了軟綿綿的錦衾,雲葳覺得愜意多了,轉著滴溜圓的大眼?睛四下?觀瞧了一通,還不忘跟人掰扯:“這不是臣的寢閣。”

待到她看見自家臥房裡的箱籠時,又滿麵驚詫道:“臣的東西怎也在?這兒?”

文昭立在?床榻邊默然無話,她在?懷疑,雲葳方才是否在?裝暈。

現下?這人躺在?床上,大眼?睛不靈不靈的,怎麼?看都不似生?病不適的模樣。

雲葳見文昭無意理她,抿著小嘴翻身下?了床榻,直奔那熟悉的箱籠而去。

“做什麼??”文昭邁了一步擋在?她身前,垂眸審視著她,話音肅然好似警告:“這兒是朕的寢殿,凡事朕說了算,沒?準你四下?亂竄。”

雲葳癟了癟嘴,垂眸小聲囁嚅:“木箱裡有臣的藥,服下?就好了。時辰不早,臣不該攪擾陛下?休息,不必請太醫來此,臣回自己的閣分就是。”

“你的閣分?”文昭勾唇哂笑,與她打趣:

“你哪兒來的閣分?雲陽侯在?宮中有自己的閣分,讓外人聽了,得生?出多少?揣測?”

“臣…”雲葳被?文昭問懵了,羽睫飄忽:“臣早先住的那處,不行嗎?”

“你若想讓朝臣知道朕把你抓來了禁中,你就大大方方的去住你惦記的小閣。”

文昭臉上帶著一抹玩味的笑靨:“明早出來定有人問起,你緣何留宿宮禁。朕可不給你瞞著真身,他們喊打喊殺,你自己應付。”

雲葳啞然,她還不想出這個風頭,自尋不痛快。

“回去躺好,等?著太醫來。”文昭淡淡丟下?一句話:“那兩箱東西,沒?有朕的允許,你不準再碰。雜七雜八的毒藥配了一堆,你還真是好本事。”

話音入耳,雲葳瞳孔微散,暗道文昭這是把箱子裡的東西查了個清清楚楚。

也不知自己閒來無事寫的手?劄,有沒?有被?她翻過,那裡麵可是什麼?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話都有,一年多來的真情流露和?滿腹牢騷密密麻麻,其中不乏對文昭的評斷言辭,要命!

落在?女魔頭的手?掌心,自是裝乖保命為上。

雲葳默默轉了身子,複又在?床榻的邊沿處躺得板正,閉了眼?睛遮掩淩亂的眸光。

文昭的視線掃過兩個箱籠,腹誹雲葳的演技精湛,心態更是強大,被?她嚇了一晚上,此刻還敢撒謊。

箱子裡隻有毒藥沒?有解藥,若說有什麼?急於毀屍滅跡的,大抵就是那本寫滿少?女糾葛心事的手?劄了。

殿門“吱呀”一聲,秋寧帶著禦醫閃身入內,隨之而來的,還有捧了藥湯的槐夏。

文昭有些意外,出言詢問槐夏:“她招了?這湯藥試過嗎?”

槐夏正色回應:“以雲侯所中之毒藥方換她所中之毒的解藥,交換來的。婢子著人驗看了,對症,要給雲侯服下?嗎?”

“送進去,服不服,聽禦醫的。”文昭指了指裡間,拂袖踱步去了桌案後落座。

一刻後,兩人領著禦醫出來,藥碗也空了。

“她如何?”文昭喚住了抬腳欲走的禦醫詢問情況。

禦醫規矩拱手?回應:“回陛下?,雲侯隻是身體餘毒未清,又受了驚嚇,精神有些恍惚,連服三日解藥,靜養即可。”

文昭揮揮手?讓人退了出去,轉眸對秋寧道:“既無事,給她備熱湯,沐浴更衣。”

“在?您殿裡嗎?”秋寧傻乎乎的追問。

“不然在?大街上,房頂上?”文昭語調滿布嫌棄,甩了她一記眼?刀:“快著些,天都要亮了,朕乏得很。”

秋寧頂著滿腦子疑惑溜了出去,忙前忙後半晌,把不情不願的雲葳強行摁進了浴桶,手?法嫻熟的給人洗了個香香白白,換上了文昭的寢衣。

雲葳絞著濕漉漉的頭發絲挪去臥房時,文昭正坐在?床前的茶案處,捧著一卷書?冊看得津津有味。

見雲葳出來,文昭上下?打量一圈,沉聲道:“頭發瀝乾再上床。”

說罷,她拂袖往裡間走去:“秋寧,給朕更衣盥洗。”

雲葳掃視著偌大的寢殿,徒留無奈的一聲長歎。大殿內竟隻安放了一張床榻,她若想睡覺,隻得與文昭這女魔頭同床共枕了不成?

君臣同榻不合規矩,可文昭剛才分明說了“上床”二字…

雲葳抱著小腦袋陷入了愁思,餘光裡卻映襯著倒扣在?桌上的那卷書?冊。

好奇心作祟,待文昭走遠,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茶案,伸手?去揭被?文昭落在?案上的書?卷。

翻開書?冊,雲葳驚得杏眼?圓瞪,表麵是一卷山川地理誌,裡麵卻藏了個芯兒,而那個芯兒,正是雲葳怕的要死的,自己親筆寫下?的手?劄!

絕不能坐以待斃!

雲葳如此想著,趕忙蹲下?身來,大著膽子一頁一頁飛快地翻閱內容,瞧見語焉不詳或出言僭越的,便偷摸撕扯下?來,悄然揉成紙團,丟去身側的小茶爐裡焚燒殆儘,隻求毀屍滅跡。

“在?乾什麼??”一聲清冷的質問自耳畔想起。

“啊!”

雲葳驚得尖叫出聲,腿下?一軟,倏地癱坐在?地,手?上剛團好的小紙團也滑脫了出去。

文昭走路故意壓製了聲音,說話時,她已站在?雲葳身後觀瞧許久了。

第59章 逗弄

紅燭光暈暖, 香爐篆煙柔。

文昭冷眼俯視著這個膽大包天,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毀滅罪證的小東西,不由得冷笑了聲,俯下?身隨手拎過手劄來觀瞧:

“撕了幾頁你?就補上幾頁, 一字不差才行。你當朕查案不留底的?明日殿前司送來抄本, 若錯一字, 朕就賞你一手板。”

雲葳傻在當場, 溜溜圓的杏眼裡滿是愕然,她能補出來就怪了。

文昭捏起她的小爪子來, 眉眼含笑:

“明日這小貓爪子會否變成熊掌豬蹄, 就看你?今夜的造化了。寫?吧,不寫?完不必睡了。”

丟下?一臉錯愕的雲葳,文昭心滿意足, 施施然拂袖走去床榻, 隨手落了羅帳, 慵懶躺在軟枕上,悄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沉的笑靨。

方才雲葳手劄裡?的內容實在精彩,文昭本打算今夜讀完的, 哪知這小東西就會擾她好事。

文昭回憶著雲葳的碎碎念,什麼喜歡陛下?誇她文采好,喜歡看陛下?衝她笑,怕陛下?無端凶她,嘴毒還?嘲諷她蠢笨,老是把她比作不安分的臭貓;

覺得今上待她與對旁人不同,本以為離了陛下?天高海闊, 可午夜夢回總會想起伴駕的日子,心中失落……

當然也?有不怎麼美好的, 雲葳記下?的煩亂思緒:

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何事招致了陛下?厭棄磋磨;殤帝崩逝,他的毒會否是陛下?所為;雲家?會在幾時被陛下?清算,自己的毒是否與此相關;元照容銷聲匿跡會否被陛下?秘密殺害……

文昭闔眸窩在枕頭?裡?,納罕擰了眉頭?:我有這麼陰毒狠辣?

她甚至想下?榻去把茶案前抱臂發呆的小東西拎過來,當麵詢問一通…

東方天欲曉,乳燕廊下?喃。

淺眠的文昭自睡夢中轉醒,大殿內的光線仍有些?昏暗。

她抬手撩起床榻外的帷幔,一眼便瞧見?了昨夜把她折騰了個好歹的罪魁禍首,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

文昭拖著曳地三尺的鬆垮寢衣,緩步踱去了雲葳的身側,俯身掃了一圈,都未見?這人留下?的隻言片語。

雲葳連筆墨都不曾尋,自也?沒有依從文昭的話,補上焚毀的書劄篇章。

文昭深感意外,雲葳竟敢破罐子破摔,把她的吩咐當作耳旁風。

“…唔,…嗷嗚!”

雲葳陡然自睡夢中驚醒,哦不,是被疼醒的。

文昭把雲葳長長的青絲盤在了自己的手掌心,轉了八圈又擰了幾個螺旋麻花出來,直將雲葳從桌子上薅了起來,捂著腦袋嗞哇亂叫。

文昭拎著她發絲的手腕翻了個弧度,把雲葳拉到與她麵對麵的角度,凝眸打量著她,沉聲發問:

“一夜好眠,睡得不錯?”

雲葳揉著緊揪的頭?皮沒吭聲,她是有起床氣的,隻是礙於?麵前的人惹不起,才沒敢發作。

“手劄補全了麼?”文昭明知故問。

雲葳昨夜忖度良久,若文昭真有抄本,她怎麼彌補也?不可能毫無錯漏,況且撕掉的本就是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再補一遍亦然難逃問責。

若文昭存心嚇唬她,便不能讓人如願,那?她更不如不寫?了。

“臣記不得了。”雲葳垂下?眼瞼,小心翼翼地嘀咕。

文昭不得不承認,她懷揣的一絲期待落空了。

手劄私密,她並?未真的讓殿前司帶走謄錄,不然裡?麵的僭越言辭,足夠讓雲葳丟了小命。

此時此刻雲葳低眉順眼的模樣,在文昭看來,更像是肆無忌憚,有恃無恐的張狂。

文昭鬆開一雙魔掌,雲葳的一頭?如瀑青絲簌簌垂落,遮擋了她的半張臉頰,正合小人兒的心意。

“朕改主意了。”文昭沉吟良久,幽幽道:

“斷了你?的爪子,你?便成了混吃混喝的廢物,朕往日心力白費,實在得不償失。你?現下?不便露麵見?人,就去太後宮裡?,讓餘嬤嬤看著你?,抄上百遍佛經,給太後祈福增壽。”

雲葳心底腹誹:你?定然是無有抄本,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謝陛下?開恩。”雲葳趕忙俯身一禮,應承的爽快。現下?隻要能逃出文昭的手掌心,怎樣都好。

“抄經要心誠,抄完百遍之前,還?是莫染俗物,寢食都免了。”

文昭流露了一抹詭計得逞的壞笑:“就在太後的小佛堂裡?抄,現在便去罷。”

雲葳暗道大意,若真如此,她的手非抄斷了不可:“陛下?…”

“秋寧!”文昭不給雲葳插嘴抵賴的機會:“哪兒去了?給朕梳妝!”

“陛下?…”雲葳不死心,見?縫插針,又試圖開口。

“還?不去?等著禁衛送你??”

文昭頭?也?不回的抬腳往妝台走去,話音冷冰冰的:“槐夏,帶走!”

話音散去,寢殿的門開合間?,槐夏與秋寧兵分兩路,各自領了差事。

雲葳苦著臉出了大殿,眉目間?扭曲的弧度格外惹人疼。

妝台前,文昭揉著酸脹的眉目,吩咐秋寧:

“晚些?傳話給太後,讓她替朕管管雲葳,適時套些?話,問問她先前念音閣可是在林青宜的手裡?。她小小年歲,涉世未深,這些?人憑什麼心甘情願的奉她為主,聽她差遣?”

秋寧給人輕柔地篦著發:“婢子記下?了。”

“桃枝醒了麼?”文昭隨口催促:“快些?,時辰不早,今日有朝會。”

秋寧手法嫻熟,對鏡給人簪了金釵:

“中毒尚淺,昨夜太醫說?無礙,現下?該是醒了。但那?小院外埋伏的人都斷了氣,一個活口沒剩。婢子帶人查了,這些?人許是覺察遇見?危情,先咬破了自己口中的毒丸,雙毒並?行,無解。”

“一個個的倒是忠心。”

文昭冷嗤一聲:“就連雲葳都敢嘴硬到底的跟朕僵著,念音閣當真不容小覷。”

“陛下?…”秋寧難掩心虛:“殿前司方才來報,寧燁一早就在宮門外候著,請旨求見?。您今日見?她嗎?”

“連個人都看不住,不見?。”

文昭心裡?窩著一股子無名火,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站起身來闔眸安神,等著秋寧給她更衣。

秋寧暗自可憐起寧燁來,攤上雲葳這麼個不靠譜的女兒,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身邊人蒙在鼓裡?耍弄的團團轉,除了為她提心吊膽,舍□□麵去跪宮門,也?做不了旁的了。

“葉莘都招認什麼了?”文昭走了兩步,複又折返回來:“文昱的毒,跟她有關係麼?”

“雲侯的毒下?的夠狠,服下?解藥葉莘也?就撐了兩個時辰。她沒認,卻認了個有些?意外的。”

秋寧給人開了殿門,近前與人附耳:“她招出,林青宜非是病故,而是被她用慢性毒藥毒殺的。她的目的,在於?悄無聲息暗中掌控念音閣。”

“果?不其然,朕本就猜測,念音閣如此勢力,絕不會隨意尊個主子出來。但雲葳到底閱曆淺,或許就是他們?擺在明麵的擋箭牌罷了,這些?人是個多方覬覦的肥肉,落入賊手便是大患。”文昭沉了臉色,話音森然。

“那?婢子今日提審桃枝?她是雲侯和林青宜的身邊人,約莫知道底細。”秋寧試探著提議。

“嗯。”文昭快步朝著崇政殿走去:“彆動刑,若傷了她,雲葳就降服不住了。”

秋寧依言離去,暗道這份差事當真難辦。

文昭將焦頭?爛額的瑣事丟給臣下?,自己隻做在宣和殿總攬全局的棋手,表麵看去,日子不要太安閒。

暮色昏昏之際,文昭望著外間?如血的殘陽,吩咐道:“槐夏,隨朕去太後那?兒,今晚陪她用膳。”

槐夏柔婉一笑:“是,婢子給您備輦。”

文昭的那?點兒小心思,她門兒清。

大內坤寧殿——

“方用過湯藥,吃些?開胃爽口的。”

齊太後滿目慈愛,親自給眼前人夾菜:“莫要拘謹,這山楂燜肉是禦廚的拿手菜,酸甜不膩,試試合不合心意?”

“多謝太後。”雲葳乖覺地捧著小碟,眉眼彎彎,話音清甜。

文昭興衝衝入內時,瞧見?的便是這一老一少相處甚歡的場景:

“母親,想是女兒來遲了,本還?說?要陪您用膳來著,倒是勞煩雲侯了。”

“皇帝怎得空過來了?吾也?剛剛傳膳。”

齊太後深感意外,眼底裡?閃過刹那?欣喜:“來人,添副食箸。”

“參見?陛下?。”雲葳悄然離席,朝著文昭恭謹地見?禮。

“朕交辦的差事,雲侯想是辦好了?”文昭緩緩落座,靠著椅子背淡聲詢問雲葳。

聞言,雲葳的麵色上閃過須臾的不安,大眼睛忽閃不停。

齊太後見?她局促,不待雲葳回應,便搶先出言:

“你?們?晚輩的心意,吾領了。但哪兒有叫人連抄百遍經文的道理?雲丫頭?抄了大半日,手腕都在抖,日後閒暇頗多,不急在一時。坐過來,一道用膳吧。”

“閒暇?”文昭挑了挑眉,眸光一轉,淺笑道:

“母親說?笑了,她這等少年良才,自己樂得蹉跎歲月,朕可不忍見?明珠落塵。一會兒女兒便把她帶走,也?是時候讓她在朝堂好生錘煉一番了。雲葳,朕說?得可對?”

“臣但憑陛下?差遣。”雲葳尚且不知桃枝和寧府處境如何,隻得事事應承。

“今日事今日畢,是朕一貫的宗旨。你?既應了朕,為太後抄經百遍,還?是先去做完吧。”

文昭拎了食箸,給齊太後碗裡?夾了一顆蝦:“難為她有孝心,母親成全了她吧,她素來靈透,苦不著自己的。”

雲葳發覺文昭是鐵了心不讓她吃飯,隻得打碎銀牙往肚子裡?咽,無奈拱手一禮:“陛下?說?得是,臣告退。”

文昭的視線循著雲葳的背影追去,不解道:“母親,她給您灌了什麼迷魂湯?槐夏把人送來的時候,沒跟您說?清楚?”

“她很?老實,你?唱白臉,吾不得唱紅臉?”

齊太後斂眸輕笑:“她自知方闖了禍,心中惴惴,便是不願,也?會裝出個虔誠順從的模樣來。”

文昭給人扒了個河蟹,揀選出白嫩的蟹肉倒進小碟子裡?:“那?她可扛住了您的糖衣炮彈?跟您招認什麼了?”

“認了林老是先閣主的身份,其餘的就一問三不知了。”

齊太後哂笑著接過了蟹肉:“這丫頭?,鬼精。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念音閣存續數百年,自會審時度勢,隻怕捏住她一個小丫頭?,是沒用的。”

“看來江湖傳言不虛,閣中當真是臥虎藏龍。”

文昭捏了兩顆板栗在手把玩,鳳眸虛虛離離地凝視著餐桌:“如此勢力,自要順水推舟,攥住雲葳這枚棋子,為我所用。”

“既有此意,還?不待她親和些??吾瞧著她吃軟不吃硬,你?換個路數,把人領走吧。”齊太後的眸光中透著狡黠,出言趕人。

文昭將兩顆栗子拍在餐桌上,抱著胳膊蔑然冷嗤一聲:“朕看她是軟硬不吃。”

齊太後悄然丟給了文昭一記眼刀,嗔怪道:“你?說?來此用膳,一口餐飯沒吃,攪擾的吾胃口也?不佳,如今和吾還?耍威風擺起譜來了?惹了你?的人在佛堂,不是吾這把老骨頭?。”

文昭頓覺尷尬,僵著脖子訕笑一聲,偷摸伸出纖長的指尖把拍在桌案上的栗子撿了回來,握住食箸四下?打量菜色,語氣裡?滿是討好:

“母親您吃菜,今日禦廚燒菜的手藝不錯,女兒要多用些?,餓了半日身子乏累的很?。”

齊太後悠然起身離席:“你?慢慢吃。底細抖摟乾淨,又捏了馬腳在手的人,最是好用。把你?的玲瓏心思花在朝事上,彆給你?親娘用。累了,吾先去歇一會兒。”

文昭吃癟,無奈抿了抿嘴,複又擱下?了裝模做樣握著的食箸,起身吩咐槐夏:“把雲葳叫來,帶回宣和殿去,著人傳膳。”

她忍不住腹誹,齊太後這個老母親當真是費儘心思,絞儘腦汁地激將,讓她帶著雲葳回宮去用晚膳。

若說?齊太後對雲葳沒有愛憐之意,文昭才不信。

隻是她實在不知,雲葳幾時這般討喜了。

槐夏推門入佛堂的時候,雲葳正蔫巴巴悶頭?研著墨塊,暗自叫苦不迭。

雲葳揣測,文昭把她扣留此處,約莫就是為了阻隔她捕獲外間?的風聲,讓她一無所知,好能自亂陣腳,驚慌熬不住定會不打自招。

至於?抄經,純粹是存心磋磨。

“雲侯,回去了。”

槐夏望著那?哀怨的背影抿唇淺笑,話音柔和:“陛下?著人在宣和殿備了晚膳,您快著些?吧。”

第60章 撩撥

月朗星稀, 春風入懷。

文昭先一步回了宣和殿,孤身繞去大殿北側的牆角下,那兒有顆滿樹芬芳勝雪的玉蘭,傲然淩月, 獨對晚庭柔。

她斂了冗長的裙擺, 淡然地支起小臂, 斜倚雕欄北望。

如此?, 她?便可輕而易舉地瞧見自坤寧殿歸來的雲葳,順著黃昏回廊走近時, 一路上?究竟會頂著怎樣變幻莫測的表情。

跟隨槐夏快步走於回廊下的雲葳, 對牆角幽深處的視線毫無覺察,臉上?滿是意欲迎敵的拘謹,垂落於地的視線虛離沉靜, 讓人一看便知, 她?正聚精會神的盤算著事情。

文昭的一雙晶眸似倦非倦, 覷眼遙遙觀瞧著戰戰兢兢,連腳步都透著虛浮的姑娘,腦海裡的思緒翻湧不?休。

如何安置、如何對待雲葳, 令她?分外糾結。

二八年華的少?女,門第乾係相府與軍侯,自身竟還背負了諸多?隱晦,換做尋常帝王考量,巴不?得?將其?廢作庶人,趕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回憶裡閃過多?年前初見的畫麵?, 文昭幡然醒悟,她?本以為自己最初強留雲葳在側, 隻是出於謀算的考量。

可今時回想,那年決定?自餘杭帶她?走時,隻是心中欣賞後生的好感作祟,並非起始於存心利用。

這?些年,她?不?過是在借利用雲葳牽製朝堂的說辭自我麻痹,以期逃避真實的心境,將禁忌情愫與跳脫行?徑的罪惡感壓於心底罷了。

秋寧繞著大殿四下尋覓良久,終於在陰暗的角落裡尋見了沉溺於自身思緒的文昭。

“陛下,晚膳備好了。”

秋寧話音輕柔,似東風漫過耳畔。

“朕忽而想起,你與朕同?齡。”

文昭緩緩起身,視線挪去了滿樹瓣羽間,迎著一絲灑落的輕柔月影,她?溫聲笑?問:“有過心儀的人麼?朕不?該自私留你在側,耽擱了你。”

一席話過耳,令秋寧深感意外,她?倏地羞紅了臉,彆過腦袋搪塞:

“婢子沒想過這?些事,自幼與您在一處,這?輩子隻求您不?趕,留在您身邊守著您便足矣。”

文昭抿著嘴角嫣然一笑?,抬手撫過她?的肩頭,一言未發轉了身子,自後門入了大殿。

雲葳正誠惶誠恐的凝視著殿內地磚的縫隙與燭火的倒影,生怕文昭這?鬼影突兀的竄出來磋磨她?。

文昭立在廊柱後端詳雲葳半晌,餘光瞥了眼桌上?的吃食,招手示意羅喜近前,與人附耳低語:

“備些清甜的湯羹糕餅和水果來。”

內侍監羅喜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陛下不?喜甜食,膳房送給文昭的點心大都是單獨製作的。

今日文昭竟主動要了甜食,好生奇怪。

不?多?時,一行?侍從端了各色果盤點心入內,桌案上?碗碟交錯,吃食花樣繁多?,擺了個滿滿當當。

立在殿內候了半晌,文昭卻不?知去向,雲葳心底發毛。

她?餘光偷摸四下掃視了一圈,躡手躡腳的,意圖退去殿外。

“又犯病了?”

文昭氣定?神閒,幽幽自廊柱旁的垂簾後踱步出來,清冷的話音響起的刹那,驚得?雲葳身形一顫,定?在原地不?敢動了。

“臣參…”

“朕的威脅恐嚇你全然不?放在心上?,現下卻裝得?謹小慎微,累麼?”

文昭凝眸望著她?幾欲俯身行?禮的怯懦模樣,索性打斷了她?的話音:“過來入座。”

雲葳心間一顫,她?自問偽裝多?年,演技可謂天衣無縫,不?知是何處出了紕漏,竟被文昭一語中的。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動輒無視陛下金口玉言的這?分膽色是從何處來的。

雲葳仔細回想一遭,好似,是被文昭慣出來的?

每次犯錯,文昭隻會言辭嚇唬,並無實質舉措,令她?懷揣僥幸,愈發肆無忌憚了。

小心翼翼地走去了餐桌一側,雲葳欠身頷首:“謝陛下。”

文昭未入座,雲葳便隻乖覺地候在一旁,眉目低垂,怎麼瞧都是一副規矩溫婉的模樣。

文昭暗道,雲葳是演戲上?了癮,這?丫頭在她?麵?前約莫再難以真麵?目相對。

這?樣不?行?,於公於私,都不?和文昭的心意。

隨手抻出椅子落座,文昭眸光微轉,眼底劃過一抹狡黠:

“雲侯,今日朕不?想旁人伺候,就由你來給朕布菜吧。”

話音落,殿內的宮人識趣兒的魚貫而出。

雲葳忽閃著一雙黑葡萄,不?知文昭所謂哪般,隻得?握了食箸,甚是敷衍地選了手邊的菜色,丟進了文昭身前的碗碟裡,大有一種碟子不?空就算交差的灑脫。

“雲侯素來心思玲瓏剔透,朕喜好怎樣的口味,你今夜不?妨猜猜?”

文昭好整以暇的抱臂在旁,並無意進食:“給你十次機會,若麵?前的菜色裡,你選對的不?足五成,朕怕是要心寒,而你,也總得?付出些代價彌補。”

聞聲,雲葳眉心微凝,目光裡添了一絲委屈的愁楚。

文昭雖與她?數次同?食,可這?人深藏不?露,她?能看出文昭的喜好就怪了。

況且喜好這?等私密事,還不?是文昭想如何說就如何說,旁人哪裡知曉真相?

雲葳揣度,文昭又在故意耍弄她?。與其?絞儘腦汁的亂猜,還不?如順應天意。

雲葳如是想著,把桌子上?五顏六色的菜品中賣相最是奇怪的十樣,悉數丟去了文昭的盤中。

管它酸甜苦辣,雲葳才不?在乎。

文昭冷眼瞧著雲葳應付了事,破罐子破摔的行?止,眉眼間卻涔了一抹不?合時宜的笑?靨。

“選好了?”

雲葳半晌沒再動,碟子裡五花八門的菜色剛好十樣,文昭挑挑眉,詢問的語調輕柔隨和。

“是。”雲葳放下食箸,往後退了兩步。

文昭掃過她?的小動作,不?由得?勾唇哂笑?:“躲什麼?心虛了?”

“臣沒有。”雲葳硬著頭皮回嘴。

文昭的視線落入盤中,隨意掃過菜色,不?由得?腹誹,雲葳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竟能一個不?落的,選中所有她?厭惡的吃食。

將碗碟推去雲葳的身側,文昭斂眸挖苦:

“朕的喜好少?人知曉,雲侯既選了這?些,想必是自己心悅的,那朕權且賞了你,吃乾淨吧。”

雲葳瞄著那一堆菜色裡猙獰的苦瓜圈,水煮白菜,滿是胡椒沫的炙肉,發酵的毛豆腐,還有椒鹽蛇段…,忍不?住麵?露苦澀,並無半分食欲。

文昭端詳著雲葳糾結的小模樣,斜揚的嘴角在不?受控,轉瞬嗤笑?出聲來:

“作踐旁人的時候,怎就不?考慮一二自己的下場呢?你對朕存了多?少?嫌怨,逮到機會就將憋的壞心都給朕用上?,嗯?”

“臣不?敢。”

雲葳垂首跪地,悄然攥緊了手心,有些後悔方才過火的決定?了。隻要文昭收回這?“恩賞”,挨頓訓斥她?也認。

“這?盤菜色令朕深覺頭疼。”

文昭的身子微微前傾,俯身與雲葳咬耳朵:“但朕現下心情尚可,畢竟眼前還有一款勉強能入眼,瞧著尚算合心意,卻未曾品鑒過的菜品。你若能給朕送上?門來,朕便饒了你。”

雲葳低垂的眉目深鎖,大著膽子轉眸望向桌案,視線掃過紛雜的吃食,一時心下狐疑。

禦膳雖多?,可種類也就那些,顛來倒去的上?,怎還有文昭不?曾品鑒過的呢?

尋覓半晌,她?確信,桌上?的菜色她?都見過,絕無符合文昭所言條件的那一款。

她?詫異抬眸,滿目疑惑地望向文昭,隻見這?人正目光灼灼地審視著她?,似覬覦獵物的豺狼,眼底似有乍現的精光。

四目相對的刹那,雲葳忽如挨了一記劈頭蓋臉的驚雷,腦海中閃過一刹荒誕的思緒,驚得?她?悄摸往後挪了挪身子。

擺在文昭眼前的,除了禦膳,便隻有她?了…

文昭哼笑?一聲,悠然追問:“怎得?,這?是執意不?肯從命了?”

雲葳腦子一抽,蜷起手指捏住袖口,下意識反問:“若臣找到了這?道菜,陛下打算如何品鑒?”

文昭眉心驟緊,頗為驚詫的後仰了身子,手指摩挲著靠椅順滑的扶手,垂眸凝視身側低眉順眼的雲葳良久,一時竟拿捏不?準,這?小東西是真傻還是裝糊塗,怎敢把話問得?這?般直白。

默然半晌,文昭選了個折中的說辭:

“你先告訴朕,菜在何處?至於如何品鑒,自是朕說了算,不?是麼?”

挑釁的話音入耳,雲葳的心臟漏跳了半拍,巴不?得?手腳並用,刨開個地縫溜之大吉。

文昭絲毫不?心急,腦子裡回憶著雲葳手劄裡糾結悸動的少?女心緒,其?間含混其?詞的表述,也許雲葳自己年幼,不?知那是怎樣的情愫懵懂,但文昭可是明?鏡兒似的。

雲葳不?知自己猜對了幾成,現下隻覺得?嘴不?是嘴,舌頭不?是舌頭,並不?想貿然回應文昭,免得?會錯了意,丟人現眼,無地自容。

是以她?毅然決然打定?主意,選擇了悶聲不?吭,裝聾作啞。

文昭心中住了八百個小兔子,等得?頗為不?耐,見人垂首不?語,隻好換了路數,深吸一口氣,拍案而起,厲聲道:

“雲葳,出言調戲君威,你好大的膽子!”

雲葳惶然閉了眼,慌忙俯身於地,她?心底暗自慶幸,好在方才沒亂言語。

若真稀裡糊塗說了不?該說的,她?眼下怕是要被文昭一劍宰了。

“臣…不?敢。”

雲葳的牙關隱隱發顫,伏在地上?良久,見文昭再無下文,才敢擠出一句話來。

這?等怯懦的反應入眼,文昭確信,雲葳聽懂了她?方才挑逗的話音裡暗藏的深意,這?小東西當真在跟她?裝傻充愣。

十六歲,剛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也不?是小丫頭了,今時若有所表示,也該不?算過分——

文昭如是開解著自己,減輕內心躁動中壓抑的罪惡感。

“你,餓不?餓?”文昭的視線落去了雲葳雪白脖頸間發顫的絨毛上?,話音柔和的不?像話。

雲葳徹底懵了,三?歲孩子的脾性都不?會有文昭這?般善變。

剛想以“不?餓”二字搪塞,她?的肚皮卻不?爭氣的“咕嚕咕嚕”鬨騰了起來,在安靜的殿內顯得?過於清晰而聒噪。

雲葳無奈,隻得?低聲囁嚅:“臣,今日還未曾進食。”

“起來。”

文昭將纖纖玉指落去了雲葳的臂彎,語調婉轉:“坐到朕身邊來,再不?用膳飯食都冷了。”

雲葳頂著一頭霧水緩緩爬起身來,羽睫翕動不?停,文昭徹底把她?繞糊塗了,坐是不?敢坐的。

“呆愣愣的。”

文昭笑?著嗔怪了一聲,環手把懵圈的雲葳攬入了懷中,拐帶著她?坐去自己的膝蓋上?,另一隻手握起食箸,夾了個櫻桃畢羅抵在了雲葳嘴邊:“很甜的,嘗嘗?”

觸及文昭雙腿的刹那,雲葳便已?然石化。

此?時此?刻,與其?說她?是個活人,不?如說是個僵直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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