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像吸血鬼啊,英國人、日本人、美國人,都在看著中國,這個東方古國在銀本位的小春天裡一枝獨秀地繁榮著,現在,它們要從中國的銀脈裡吸取營養了。
中國拿什麼反抗?!
中國還在內戰。
“你建議他怎麼樣?”
“改幣製,換紙幣。”馮耿光沉吟道,“中國必須退出銀本位,這個幣製太落後了。”
“孔祥熙回複你了?”
馮耿光沒說話,掰手裡的金表,金甲蟲的外殼已經掰歪了。他望著遙遠的黃浦江,其實並不遠,是江風和雲讓它顯得遙遠,是一種見狂瀾而無力挽回的失落。金融有時隻是我們手裡的銀幣,嬌小而冰冷,但當它彙聚起來,它會變成猛獸。
他感到自己駕馭不了這樣的猛獸,這是財大氣粗的美利堅所指使的巨獸。它正從太平洋上呼風喚雨而來。
“我就知道他不會回複你,他跟我關係還算親密。”張嘉璈嗤笑,“告訴你罷,他還想著往美國賣白銀,靠這個來平衡財政。”
馮耿光陰沉道:“既然是他私密地告訴你,你又做什麼來告訴我?”
張嘉璈笑道:“我總是跟你更好一些。”
“你可快快打住,這話叫我身上起雞皮疙瘩。”
“前幾天我聽說央行籌措了五千萬白銀,打算賣到美國去,50美分每盎司。”張嘉璈仍是笑著,幾乎是已經麻木了,“就賺五美分的利潤。”
“短視……”馮六爺服了,“我真不能相信他是耶魯大學畢業的,讀金融的!我還是軍校出身的!”
“你且彆動怒,他不想辦法,我們自己來想辦法。”張嘉璈拉了他道,“所以我來問問你,你和那個金公子,關係最好,他說什麼沒有?”
“他一個半大孩子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你問他的意見?”
“哎,何必這樣護犢子?你不喜歡他,天天變著法兒地提拔他?我又沒有叫他捐出身家來!”張嘉璈彎腰,把六爺的金表摘過來:“我可是聽說了,他從年初就開始收購白銀,浙實行現也在他手裡,家裡隻怕有金山銀山?”
馮六爺不高興地搶回表:“那又關你屁事!”
被叨叨的金總打了個噴嚏,露生擦著雪花膏道:“這個暑天你還打噴嚏呢?熱傷風了可受罪。”
南京的夏夜總是很安靜的,不像上海,歌樂終宵。十點多了,露生方從盛遺樓排練回來,洗漱完畢,到臥室一看,不覺笑了:“你這幾天倒乖巧,在床上看書。”
“乾嘛,要哥哥脫光光洗香香等你?”
露生紅了臉打他:“臭流氓。”笑著,帶了扇子,在求嶽枕邊臥下,拿冰毛巾沾了花露給他擦臉,搖著扇子,看他手裡的洋文書。
“今天排練累嗎?”
“我還好,承月毛病有些多,叫喬先生罵了一頓,我看他不服輸的樣子,因此陪他在樓下多練了幾遍。”
“腦子笨就彆眼大心空的……”求嶽眼盯著書,漫不經心,“不行就換一個。”
“演戲貴在靈性和誌氣,細節都可琢磨。”露生溫柔道,“玉不琢不成器,他既然有誌氣,何必再換呢。”
“你高興就行。”求嶽轉頭看看他,“手拿來,我給你揉揉。”
露生依言遞過手去,求嶽又把目光挪回去,一手給老婆按摩肌肉——練得是苦,黛玉獸刀馬旦上不精通,雖然說“我沒什麼”,其實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發狠搞斯巴達訓練呢。
肌肉都僵了。
“你坐開一點兒,我身上熱,哥哥手長夠得著你。”
露生就有些含笑、有些撒嬌地,也不說話,越發往他懷裡靠。
求嶽就笑了:“乾嘛呀。”
“……我總是想在你懷裡。”
情人不知道啥是熱。
擦過的花露散發開來了,混合著洋肥皂的清潔氣味,一陣一陣地、溫熱的夜風拂進羅帳,是有些清涼無汗的鬆爽。露生教他揉著手,懶懶看他手裡的書:“你又在看洋文書,這好像是新的。”
“海琳幫我買的。”
“海琳是誰?”撒嬌。
“哎,小豬腦子,湯山軍醫院那副院長嘛你特麼又忘了,他跟他德國導師一直聯係,所以國外的書他都能搞來。”
“這是醫學書?”
“不是,美國去年的股票法案。”
“看這個做什麼?”
“美國佬在搞我們啊。”求嶽有些困了,打了個嗬欠,“上個月又弄了個叼毛白銀法案,這次是不救李榮勝也不行了。”
露生好奇:“……美國人的事情,又乾李老板什麼事呢?”
金總正看得會心,見問就儘量通俗地給他講解:“其實這法案關鍵目的是想打開中國市場,一旦銀價走高,我們中國銀幣的購買力就會增強,買外國人的東西就便宜了。”
“那不是好事嗎?”
“好個屁啊,那我們自己的貨物不就沒法出口了嗎?越出口就越虧,到最後能出口的隻剩白銀——但白銀是我們的貨幣啊!”金總頭大,“貨物沒法出口、市場還被美國貨占據,貨幣還在外流,這他媽三重吸血,衛生巾投胎嗎?”
美利堅牌衛生巾,超大流量,一夜吸乾,屌得很。
“所以我們得想想辦法,至少現在各地商會要聯合起來呼籲政府救市。但是到底怎麼想辦法啊……”
中國對美國,青銅對王者。
他揉著露生的手,“我就來看看美國現在到底都規定了啥,也許能鑽個空子,他媽的老虎不發威以為都是hellokitty。”
隻是忽然不聞露生的聲音。
求嶽低頭看看,露生睡著了,恬靜地靠在他懷裡,扇子掉在一旁。
他是真累了。
求嶽一時安靜下來,書頁嘩啦一聲,他趕緊按住它。那一刻忽然湧起難言的溫柔,看的是金融,可是他心裡響起詩,是一些騎士和勇士的詩歌,無字的、在他心裡跳躍。
——你聽見前方的暴風雨,聽見獅子與龍的咆哮,聽見惡魔的翅膀在煽動,也聽見一陣又一陣的怒雷。
——騎士們,是拔出手中利劍的時刻了,是催馬向前的時刻了!
——而你手中握著玫瑰。
——若是此時不戰,它也將凋零在風中。
——所以你聽見前方的暴風雨,聽見獅子與龍的咆哮,聽見惡魔的翅膀在煽動,也聽見一陣又一陣的怒雷。
——勇士們,是拔出手中利劍的時刻了。
馮耿光在問他,穆藕初也在問他,中國需要他們,這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這場血戰裡傾家蕩產,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在這場戰爭裡一敗塗地。
星夜靜謐,他再度打開了書,“有關於股權限定的細則規定”,在目光移回書頁的前一秒,他無聲地吻他一吻,溫暖又柔軟的嘴唇,像薔薇,也像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