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生心中起伏不定,原本說要玩一會兒牌，隻是心裡一陣陣地彆扭。故意地輸了兩把，推了牌笑道：“不玩了,我是輸不起的,再輸今兒晚上白辛苦了。”
寶珠道：“再玩一圈，又不算錢，抓瓜子還不行麼。”
露生搖頭淺笑：“真不玩了,你們接著打，我前兩天熬狠了，今天早些回去睡了。”說罷，帶了文鵠，告辭而去。
他前腳走,後腳蘭珍便歎氣道：“我就和你說了,不要在這裡找戲園子，你偏不聽我的。現在怎麼樣呢？”
夢芙道：“什麼怎麼樣？”
“你沒看見他那臉色？”蘭珍不安道，“乾爹以前不見我們，難道光是嫌棄我們給人做小嗎？你又忘了咱們過去是乾什麼營生的了！借我們的由頭求人，他臉上肯定下不來的。”
夢芙一時呆住,過一會兒道：“不到這個份上吧？有幾個人像他那樣的，彆人看我們，誰不客客氣氣的？十來年過去了還算舊賬呢。”自己想一想，似乎確實露生臉色有些陰晴不定，隻是也來不及追上去扳回來看看，隻好問著蘭珍道：“那你說說，不找戲園子，往後怎麼辦？我們就在南京夾住了？這麼一直送錢誰也吃不消的，就算送得起,他能願意要？”說著就有些不高興了，“淨會事後諸葛亮，之前也沒見你往死裡拉著我啊？那照我之前說的，你請他去天津，你問問他走得開嗎？”
她們來的時候，原本是想接露生去天津唱戲，聽說金少爺臥病，不免問嬌紅“是什麼病”，嬌紅敷衍道，“腰摔壞了”，於是隻得作罷。
蘭珍推倒牌道：“好了，我說一句，你說十句！事情已經做了，算我白說這個話——咱們接著打牌罷，桌子都開了，隻打兩圈，我癮剛上來。”
這裡露生和文鵠從巷子裡慢慢出來，站在巷口等黃包車。文鵠冷不丁問：“明天是不是不來了？”
露生側首看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這一眼把文鵠看得怔了一怔——沒想到白老板還有這樣尖銳的眼神，不自覺地收緊喉嚨，仿佛聲帶是一條可以抹平以顯得工整的線：“那幾個大姐說的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話說完了他才醒悟過來，從前隻對司徒美堂這麼回話，那也是五叔公動了殺意的時候。
露生也被他這麼難得嚴整的回話恭敬得呆了一呆，心裡有一股冰冷的水流，衝在文鵠這麵鏡子上，反激回麵龐，瞬間清醒許多。打眼見一輛黃包車來了，默默招手叫到麵前，和文鵠一前一後上了車。
一縷白氣從他唇邊緩緩地嗬出，夜色裡，有一點像白蛇吐信。
“你們五叔公手下，許不許吃煙？”他問文鵠。
文鵠慎重道：“是吃什麼煙？”
露生冷笑了一聲。
文鵠就懂了：“規矩是不許的。要是落在彆人手裡，就成彆人舌頭了。”
露生低下頭來，隻管慢慢地摸衣服上的絨，冰涼的一層動物毛發：“我過去差點做了彆人舌頭。”
這個姓武的，以前叫做武荔瑤的，就是跟露生打擂台的閨門旦，也唱杜麗娘出來的，比露生大三歲，露生還沒嶄露頭角的時候，他是秦淮河上小有名氣的師兄，戲迷皆說他嗓子好、扮相也俏，並且是清班子裡出來的，自己引以為傲。
得月台上，他所在的和順班跟張老娘的春華班，輪流開台。
露生已經想不起來頭一次見他的情形了，武小艾隻怕記得很清楚，當時兩個班子正是你壓到我、我壓到你的時候，春華班肮臟些，卻也贏在肮臟兩個字上，和順班的美人隻可遠觀，春華班的漂亮孩子卻可以褻玩。
那一天該著春華班坐場，不料配角到齊，主角遲遲不來。武荔瑤從外麵走廊上端莊行過，瞧見台下客人都坐著未散，心中暗笑——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反正大家不是為了春華班那幫兔子來的。繞到後頭、信心十足地洗了臉，先不忙著抹臉，坐在那裡小口小口喝茶，一麵同候場的那小生說笑，等得月台的老板來搬救兵——可以多要好幾個錢。
誰知不一會兒，前麵忽然寂靜下來，絲竹倒比人要急的，抑揚頓挫、吹演起來。武荔瑤瞪著眼，大踏步地從後台進去，揚聲便問：“誰在前麵唱？！”
話一脫口，自己僵住了——未想到四周這麼靜的，聽得見遠處車馬喧囂的聲音，伴著緩緩的河水的聲音，聽見一把極柔潤的嗓子，露珠一樣滾在寂靜之中。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
他的冷汗一下子出來了，有點懵的感覺，一時未解這聲音到底是怎麼來的，詞是滾瓜爛熟的詞，可是沒聽過有誰能唱得這麼動人，悠揚宛轉，似乎天籟。
得月台那陳經勵弓著身、勾著頭，站在出將入相的簾子門口，也是迷茫的神情，被武荔瑤揚聲一叫，皺著眉回過頭來，臉上卻還流連著笑容，擰開眉頭、不見怪的口氣，輕聲向荔瑤道：“今天不麻煩你啦。”
說罷，他連忙把臉掉過去，眉飛色舞向張老娘道：“好難得！梅花清逸，杏花煙潤。”
張老娘沒接他的話，拿兩個眼睛嘻嘻笑著瞅武荔瑤，話卻是遞給陳經勵的：“我這孩子年紀小，隻會唱戲。”
外麵忽然沸水炸開鍋樣的，一陣喝彩——人不多，因此不能雷動，但個個大驚大喜地站起來鼓噪。輕輕的腳步聲，颯颯兩下，踏在人心上——多奇怪，這樣掌聲歡聲之中居然能聽見輕輕的腳步，然後始知喝彩聲是一刹那間停住了，於是又聽見那個露珠一般的聲音，滴瀝唱道，嫋晴絲——吹來——閒庭院。
這一下武荔瑤聽出他年紀不大了，帶著點欲變未變的童音，像露珠含霧一樣，朦朧天然的媚態，隻是功夫還嫩，氣息不算很穩，吐字也拘謹，不夠乾淨爽快。他那一瞬間腦子裡給這個歌喉紮草人一樣紮穿了好幾個毛病，卻是既恨且氣地發現，它們最終得到一個結果，那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他的臉已經洗好了，頭發也網起來了，尷尬得恨不得原路不動地退回去。陳經勵卻生怕他退回去了似的，不假思索地追上來笑道：“荔瑤早點兒回去，我原以為你今天是沒有空的——這幾天的戲單子都已經定下了，下個月等擬好了，我再給你消息。”
武荔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道這憑什麼？他隻是嗓子好，可是唱得是個什麼東西？嫩得要命！怎如我功夫精純，這聽上去才多大點兒的孩子？一個月的場子都給了他了！
他想爭辯，四周那從未有過的安靜把他的嘴捂上了，秦淮河上從來沒有人享受過這樣沉靜的光榮，風月相聆。
連端莊都顧不上了，他扯了頭上的水紗，套上褂子，一陣風地憤然而去，經過來時那條臨河對月的走廊，忍不住忿忿向裡麵看了一眼——那一眼把他看懵了，比聽見聲音的時候還要懵十倍，這才明白剛才為什麼聽眾驟然喝彩。原來是這孩子太生嫩了，不知是害羞還是怎麼樣，沒敢把臉全朝著台口，且頭上戴著麗娘的觀音兜，兩句一唱，稍稍轉過來了，還是害羞，觀音兜按部就班地解下來，他那張臉就完全地映照在雪亮的汽燈裡——月出秦淮的皎潔。
觀眾是被那一嗓子鎮得靜寂，又被這美貌驚得歡呼。
太好看了，粉雕玉琢，小仙子下凡也不過如此。雖是滿臉羞澀，那一雙大眼睛烏濛濛、濕漉漉，卻有一點倔的，努力將明澈的目光投向台下。
武荔瑤想起剛才陳經勵那讚歎的話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梅花是他的容貌，杏花是他的嗓子。陳經勵是上過學的。
這樣花裡胡哨的形容，居然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貼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