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祝纓知道,姚、王、施等人對她的建議還在懵懂中,他們未必就是真的支持這個,也有可能不久後就反悔。反悔的理由都很現成,也絕對會有更多的人支持。想要維係下去,就要有足夠的人從中獲益,並且願意去維護。
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就是讓現有的、有勢力的人染指其中。
冷家這些年雖然式微,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甚至放棄了從安南調一些現成的女法官的想法,就為了讓此事能夠推行。
然而,次日祝纓回家還是晚了一些,讓這位冷姑娘多等了半個時辰——宮裡出事了。
齊王自被押解歸來之後,先是被交到大理寺獄裡暫時關押,如今他的事審完了,施季行把他交了出去。原是判的廢為庶人、流放,但是在臨走之前,太後忽然下令,讓他回宮見一眼生母再走。
哪知嚴歸不肯見他,將房門緊閉。齊王被押在門外跪著,也走不了。
兩下僵持住了。貴妃、皇帝都去“勸”嚴歸,嚴歸到底沒有出屋子,皇帝還給累著了。貴妃奉皇帝離開之後,齊王又被暫押回了大理寺獄,預備勸上個兩三回,三次不肯見,天家的寬容情麵也就做夠了,可以送齊王上路了。
不料當天傍晚,嚴歸“自縊”死了。她不是罪人,還是先帝的妃嬪,品級還不低,所以國家得給她辦喪事。皇帝也因此下令,免了齊王流放外地,改為將他囚禁在他原本的王府裡。至於現在,還是要讓他哭個靈的。
事情肯定有蹊蹺,不過對外界而言,皇帝的麵子有了,齊王之前為生母發過喪,親娘生氣也是常理之中。現在氣得上吊,倒也……還算合理吧。
不過,據被派去“警備”的祝彤的說法,齊王在外麵哭著請母親原諒的時候,嚴歸正被幾個強壯的宦官按著,不讓她出去應聲。
祝纓道:“知道了,這件事不要對彆人講。哪天齊王死了,你就更不要提這件事了。”
“是。”
嚴歸的喪事政事堂要略略過問,齊王的改判也需要與皇帝再商議一下——齊王府都被抄完了,現在根本不能住人。為了麵子,多少得收拾出幾間像樣的屋子給他住。修新王府?祝纓是絕不同意的,隻同意修仨院子,一個給齊王住,倆給看守住。
到這些忙完,才得以回府見一見冷姑娘。姑娘是由親娘、舅母和嶽妙君陪著來的。等得正心焦,祝纓回來的時候,她差點忘了之前打好的腹稿。
冷姑娘單名一個漪字,不是冷雲的後人,是他的侄孫女,二十上下,也確實到了婚配的年紀了。
見過禮,祝纓將她打量,問道:“做了評事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冷漪道:“自然是奉公守法,稟公辦案。”
祝纓笑了:“很好,是想做官的,不是想拿著個好看的頭銜當嫁妝的。”當年選女丞的事,她還記得呢。
“相公不考我嗎?”
“夫人考過了,我還考什麼?不過,你還是要進一回考場的。”
“是,我願意!正想一試身手!”
她的母親和舅母都很高興:“這下好了,可以一直在家裡了!”又都拜謝祝纓。
祝纓道:“我倒要謝謝你們,養出這麼好的女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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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做之前覺得難,便縮頭不肯乾,真做了起來,反而發現沒那麼的困難。
譬如女官的地位問題,如何上朝站班之類。真要討論的時候才發現,祝纓早就把路都趟完了。也沒見有人敢把她趕出去。
“我六十年經營,三千鐵甲,四萬禁軍,難道是擺設?”祝纓笑著對嶽妙君說。
嶽妙君微愕。
祝纓笑得更高興了,如果有人敢算計她,那大家就都彆乾了。
虧得上趕著找死的人還沒有出現,祝纓調了老上司的孫子做了京兆少尹,魯少尹固然知道這是官場上常有的事,但是為什麼是你呢?憑什麼是你呢?祝纓的上司不少,上司們的子孫也不少,故而還是領了一個女子的情。
拜一拜這位女性長輩,尊敬長輩,不丟人。何況這可真是一個好職位啊,頂頭上司落馬之後行動不便,許多事都放手給他,正是少尹發揮的好機會。
連在法曹之下增設一員女官,他都表示了支持。多大點兒事!與女性有關的案子本就少,通常是以受害者的形式出現的,而且很多時候都已經死了,不用她審。把她就這麼放著,也不礙什麼事兒。
日常相處,通常女官們會自成體係,不大與男官接觸。就擺那兒,也行。
江政是個在南方頗受祝纓毒害的地方做了十年官的人,更加過份的事他都見過了,看不順眼,也看習慣了。京兆的事,竟然推行得很順利。刺史們還沒離開,就已經看到了成果——似乎沒有那麼糟糕。
刺史們無可不可地陸續回了,人還沒走光的時候,又傳出了新的消息——齊王死了。
“鬱鬱而終”,他不認親娘,然而親娘一死,他反而抑鬱了,死於幽所。
皇帝沒有恢複他的爵位,想以庶人之禮下葬。丞相們又勸他一勸,還是以侯爵的禮儀給他葬了。也不必大臣們去吊唁,鴻臚寺就給他辦了。
皇帝的一件心腹大事去了,丞相又給他找事兒了——東宮真的得開蒙了,過年就七歲了。
皇帝便命以祝纓打頭,丞相們集體給太子當老師,再選幾個學士充實東宮。欽天監選個吉日,要在開春之後,正好準備一場比較正式的儀式。丞相又可以加一個頭銜了。
祝纓倒不在乎這個頭銜,她比較高興的是,王允直、施君雅等人包括劉昆的兄弟,都被踢出京去吃土了。任副職,頂頭上司也是她精心挑選的,連王叔亮、施季行都要承認,隻要祝纓想做的事,想得比他們都周到。
上司是能乾而有威嚴的人,年紀都是五十來歲,經驗豐富,政績也好,治下甚至沒有發生過民亂。百姓生活尚可,尤其治小兔崽子很有一套,一定能讓他們吃到苦頭。
磨煉嘛,如果上司太能乾,包辦一切把這些貨供起來當泥菩薩,那孩子能學到什麼?就得這樣!
選得妙!
王允直還不知道要去吃苦,他很舍不得祝府,雖然吃得差——這一條後來因為嶽妙君來了,也補全了——真能見識到不少東西,祝纓是從不吝嗇教身邊人的。
他走的時候,真心真意地落了幾滴淚,與施、劉都領了祝纓給的送彆禮物,一步三回頭。
他們的空缺很快被填補,祝纓的府裡迎來了新的男男女女,年輕而有活力。拘束不到三天,就能與同僚說笑了。
這也與他們的出身有一點關係,祝纓新選的相府屬官,其中混了好些名門之後,尤其是女官。貧苦人家的女孩子,想要讀書讀到能夠通過正式的考試,光有天資還不行。祝纓的資質夠好了,隻憑村裡私塾旁聽的學問想考試通過也是不可能的,還需要鄭熹給指點,有重點的讀書才行。
是以最後能夠選入的,也有祝纓故吏家族的女兒,也有前朝丞相的後人,最低也得是個家裡有百畝以上土地的人家。這其中還有兩個年紀略長的寡婦,一個有兒女、一個沒有兒女,出身都不算差。
因為選官是要有出身限製的,要報上父祖三代。如今考試身份這件事,大家都盯得死緊。
進入春季,大家都換上了輕薄的春衫,女孩子也卷起袖子,分門彆類地處理著公文。她們雖然被選入了相府,有了官職,但是沒有任何做官的經驗。以祝纓的習慣,還是先當學徒,帶著她們的是嶽妙君。
這日休沐,嶽妙君也先回家了,祝纓坐在秋千上晃著兩隻腳,至午時,嶽妙君突然回來了:“快!隨我進宮!”
“怎麼了?”
嶽妙君附耳道:“陛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