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雪下得太早,好幾處地方都鬨了雪災,戶部倉部主事莊恣連上好幾條折子要魏璋下令賑災,魏璋都懶得理會。
大臣們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皇帝不欲花錢賑災——國庫就那麼點錢,花下去賑災,皇帝陛下拿什麼揮霍呢?也就莊恣這個愣頭青還一直上疏。頗有金鑾殿上的皇帝陛下不給他一個允諾的答複,就要上疏到底的架勢。
這一來二去,魏璋也煩得要死,他吊著雙眼睛站起來,語氣陰狠:“莊恣!你是不是想騎在朕頭上!”
莊恣腰杆挺直地跪下來,大義凜然道:“臣並非是在冒犯陛下,隻是流民遍野,於國不利,於民不利,臣請陛下下旨賑災!!!”
說完重重磕了一下頭!
金鑾殿上所有人噤若寒蟬,一時之間,大殿內針落可聞。左相房如意和戶部尚書宋知章對視一眼,出列道:“陛下。莊主事說得有道理,今年冬日來得早,百姓們遭了雪災,是該撫恤賑災。”
“胡說八道!!”魏璋大罵道,“南海真人才說過這場雪是祥瑞之兆!”
“朕生辰時,肅王還送了朕一頭白鹿,”魏璋嗤笑道,“這是吉兆!朕受命於天,一場大雪而已,能凍死幾個人?”
底下聽著這一番話的莊恣青筋直跳,正欲站起來罵人,前麵忽然站了一個人。
徐應白站在莊恣前麵道:“陛下說得有理,國庫空虛,確實撥不出錢去賑災。”
“況且瑞雪兆豐年,確是祥瑞之兆,”徐應白道,“隻是這場雪來得早了些,陛下說呢?”
得了台階的魏璋滿意極了:“徐卿說得是。”
“那陛下,這賑災一事?”房如意不死心地開口。
魏璋立刻對房如意怒目而視:“朕都說了這是祥瑞之兆,賑什麼災?不賑!退朝!!!”
徐應白站在原處沒動,看著魏璋氣急敗壞地走了。
眾臣散去,徐應白徐徐轉身,剛出金鑾殿的門,雪就落了他滿肩,莊恣站在前邊,忿忿不平地看著他。
莊恣憤怒道:“我原以為徐大人是個正人君子,不想也是個表裡不一,媚上惑君的人罷了!!!”
徐應白被罵了卻不生氣,而是委婉道:“莊大人慎言,陛下聖明,有誰能媚上惑君呢?”
莊恣氣結,罵道:“小人!”
身邊官員紛紛側目,莊恣氣得拂袖而去,徐應白接過小太監遞過來的傘,撐開擋住了落雪。
天地皆白,徐應白拾級而下,再走過長長的宮道,走了好一陣才出了宮門,李筷子一見他出來就連忙上前拂去他肩上風雪,然後給他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
付淩疑抱臂倚在馬車處,見徐應白過來,伸出了小臂,徐應白五指虛虛搭在他手臂上,借力上了馬車。
馬車內燃著炭火,徐應白脫下那身厚重的狐裘,琥珀色的眼眸映著猩紅的火光。
付淩疑坐在一邊,用匕首撥弄了一下炭火。
他們兩個都不是多話的人,馬車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隻能聽到炭火劈啪和馬車軋過積雪的聲音。
炭火將徐應白青白的指節烘烤出了一些血色,付淩疑聲音沙啞,含著冷意:“今日我聽見有人出宮門時,詆毀你。”
徐應白不以為意,兩輩子加起來,他不知道被朝臣明裡暗裡罵過多少次了。
是以他聽見付淩疑的話,甚至還笑了一聲,頗為好奇地問:“誰?說了點什麼?”
“戶部倉部主事,莊恣,”付淩疑咬著牙,語氣陰戾得像是下一瞬就要提著刀去要莊恣的腦袋,“他說你是表裡不一的奸佞,媚上惑主……”
“……莊恣是個可用之人,”徐應白看付淩疑一臉要殺人的樣子,忍不住為腦袋搖搖欲墜的莊大人說了兩句話,“就是還太年輕,又嫉惡如仇一根筋,不懂圓滑變通揣測人心,若是磨礪兩年,會是個好臣子。”
“今日他罵我,也是因為我沒有同意賑災。”
“他也算是好意,罵了便罵了吧,也不多這一兩句。”
付淩疑噤了聲,麵上一片冷然,鋒利的眉眼不帶一絲情緒,但徐應白莫名從他身上讀出了不高興、委屈、難過的意思。
這一世的付淩疑怎麼這般難琢磨?和上一世的差彆屬實有點大。徐應白皺了皺眉,上一世一開始罵自己罵得最狠的人不就是他嗎?
徐應白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不由得落在握緊匕首跪坐著的付淩疑身上,再深想時頭忽然疼了起來,刹那間似千萬鋼針紮入頭顱,尖銳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痛呼出聲,抬手按住了額頭,整個人微微蜷縮起來。
“嗬……”他大口的喘著氣。
身邊的人似乎是被徐應白突如其來的痛苦樣子嚇了一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慌張叫道:“徐應白!”
徐應白緩了緩,額頭和手心因為疼起了細密的冷汗,他等那陣疼痛自己消散下去,把自己的胳膊從付淩疑手心裡麵抽出來。
“無事,”他聲音冷靜,“隻是一時犯了頭疾。”
等到眼前清明,徐應白發現付淩疑露出的半張臉白得像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