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兒無奈的低道:“殿下彆這麼說,畢竟至親的血脈,陛下聽到了隻怕寒心。”
“我倒指望他不認我這姑姑呢。”
宣明珠身上罩著件寬鬆的雪青地繡鸞中單,對鏡描摹黛眉,對皇上降諭責難全然不放在心上。
轉頭笑問二婢,“本宮今日眉妝如何?”
泓兒和澄兒眼前一亮,點頭如小雞啄米。
長公主眉間生來有一顆殷紅的朱砂痣,隻因駙馬一句“過媚失體”,從此不是描作花鈿樣式,便是飾戴眉珠遮住。
殊不如原原本本地露出來顯得嬌媚。
澄兒不懂駙馬爺那些大道理,她隻覺得堂堂一朝尊貴的長公主,便應當美得肆意張揚,做什麼遮遮掩掩的呢?
早膳之後,屋裡“蹬蹬蹬”跑進個身穿百蝶綾紗裙,頭紮丸子髻的女童,瞧見宣明珠的新妝,小姑娘驚呆了。
“阿娘今日好美!自然昨日也極美,不過今日尤其美得女兒自慚形穢,想來明日女兒再見阿娘,就要被美得暈古七啦!”
奶糯的聲音中氣十足,她一開口,壓抑了一日的屋子騰地霍亮起來。
泓兒和澄兒笑著請安,又端出畢羅點心諸甜食來,奉給公主的寶貝開心果。
隨即想到公主的病情,再看如此乖巧討喜的小小姐,二人強壓心緒,退到紗櫥外頭。
“殿下,大公子和二公子說怕誤了國子監進學的時辰,就不進來請安了。”崔嬤嬤輕聲道。
宣明珠聞言目光微動,道聲“知道了”,撈起那團子放在膝上,嗅著她頸窩好聞的奶香味兒。
“怪不怪你爹罰你抄書?”
梅寶鴉搖頭晃腦,還挺驕傲:“反正抄習慣了嘛,祠堂耳室的小床都是給我量身定做的,還有梅大梅二陪我哩。”
說著小姑娘又皺起眉毛,十根細白的手指糾結在一起,嘟嘟噥噥:
“用墨汁潑人不對,這錯我認啦。可我問爹爹,那個壞姨母說人壞話在先,就不罰她嗎?爹爹說……哎,說了一大堆,好像蠻有道理的,不過寶鴉不喜歡——哼哼,下回我還潑她!潑完就抄書!”
這孩子從小便伶俐過人,但凡見過的字聽過的話,過耳目而不忘,應是隨了她父親。
宣明珠抱穩牛皮糖一樣扭來扭去的小團子,摸摸她的頭。
“他是不是說,成玉的錯在先,寶鴉的錯在後,她的錯大你的錯小。可是她犯的錯沒人能證明,你的調皮搗蛋,卻是大家都看見了。這種情形下隻有先問心無愧,將自己乾淨摘出去了,才好清算彆人的錯。”
梅寶鴉聽得極仔細,拍手道:“對!阿娘可真懂爹爹!”
可她還是不喜歡——不痛快嘛。
宣明珠也不喜歡。
公平,規矩,分寸,是梅鶴庭十七歲之後的道理。
肆意妄為,是她十八歲以前的道理。
沒道理她的道理遷就了對方的道理,翻過頭來,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女兒卻要受委屈。
想當年她生寶鴉時,臨盆之際血崩,即使性命攸關的時候,她也不肯鬆口舍棄這個孩子。
而那時的梅鶴庭,因公在外辦案,根本不知她身處生死關頭,也聽不見她一聲聲聲嘶力竭的喊叫。
當夜子時,梅鶴庭一身狼狽地趕回來,看見繈褓中瘦弱的嬰孩,沉默半晌。
隻是對她道了聲“抱歉”。
彼時宣明珠虛弱地躺在榻上,渾身無一處不疼,對上那雙歉疚到發紅的眼睛,除了心疼,沒有一絲埋怨他。
坐月子的那段時日,梅鶴庭沒伸手抱過孩子一回,沒碰過她身子一次。
“寶鴉,阿娘從前多傻啊。”
“嗯?”梅寶鴉覺得頭頂有些冰涼涼的,想回頭,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
她轉動烏溜溜的眼睛,指著自己的小腦殼大聲道:
“我這顆聰明的腦袋瓜,就是繼承了娘親的優點哩!娘親若是傻,女兒就隻能和爹爹一個水準了,嗐,虧了虧了,那可虧大了哩。”
宣明珠破涕為笑,那一刹的目光溫柔之極,也灑脫之極。
是了,她至少還有小寶鴉,雲胡不喜。
*
夜裡宣明珠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少女十八歲,身穿一件火紅石榴裙,立在禦蓮池畔,手折細柳,殷殷向著曲橋儘頭張望。
她在等一人赴會,是瓊林宴後他們第一次單獨的見麵。
很奇怪,宣明珠自知是夢,可這夢未免太真實了些,她能清晰感覺到少女滿懷的期待和羞澀,手中柳條仿佛還散著草木清香。
由遠及近,一抹頎秀身影映入眼簾。
是風清月白的雅致,也是霜襟雪骨的疏冷。
十七歲的梅鶴庭背脊挺直,似一棵新長成的翠竹,劍眉入淥鬢,眸光如澗泉,峻傲得亂人心曲。
宣明珠卻知曉他接下來說的話多麼寒人心肺。
僅僅兩句:
“臣自認不適合長公主殿下。”
“臣恐辜負殿下的美意。”
如果這亦算作誓言,那麼不得不說梅駙馬在之後的日子裡,踐行得很好。
左右是夢,宣明珠在梅鶴庭將要開口之際,一個箭步上去,仰麵貼上他的唇。
少年郎呆立原地,連驚詫都似來不及反應。待要掙脫,宣明珠泄憤般發狠一咬,而後毫不留戀地推開男子。
驕陽下她笑靨如花:“梅鶴庭,我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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