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89章 此門中(2 / 2)

長公主病入膏肓後 晏閒 11199 字 10個月前

他引走了熊,那個靠在山石上額頭流血的侍衛便請公主快走,他的血味會吸引野獸。宣明珠麵色沉鬱地思量一番,隻得留一人照應傷者,自己帶眉山、崔問三人尋找出山的路。

天越來越黑,宣明珠背著眉山勉強辨路,沿水流而行,身旁的崔問拄著一根樹枝寸步不離地跟隨,不時低咳兩聲。

“殿下,要不讓卑職來背吧。”崔問擔心公主體力不支,頻頻說道。

“你消停些,肋頭骨都斷了還拚,你保全自己便是對得起我了。”在這種情形下,宣明珠的語氣依舊透著輕泛從容。

她不能不穩住勢氣,眼下,聽崔問的咳音,不知裂骨是否戳到了內臟,這孩子倔強,悶聲不喊疼。而眉山傷了腳,姑娘家家的不能落下殘疾,她也不敢讓她自己走。

累倒是不怕,她隻擔心山林中會不會匿著野獸突然襲來。暗夜中葉聲簌簌,草本皆兵。

之前黃昏時,她們遙遙聽見了人聲呼喊的回音,崔問激動地回應,結果人未呼來,卻引起一聲不知從哪個方向發出的熊嘯,三人不敢原地逗留,就一徑走到了這時。

“彆怕,城裡想必已知不對了,他們既然在找咱們,就不怕了。”

宣明珠輕聲安慰他們,告訴崔問仔細觀察何處有火光,留意聽人聲呼喊。

她心頭並非沒有恐懼,隻不過相信梅鶴庭此時必定在極力想辦法尋她,心便踏實下來。

且她幼時曾聽父皇講過軍形九地,山林險阻、沮澤低濕之地曰為圮,人入圮地,最佳的對策便是速速離去不可逗留。

若不慎泥阻,則不可入密林,要尋水流而行,一來,可以喝水補充體力,二來,可以用水洗刷身上的氣味,減少被野獸發現的風險。

唯一的壞處是臨水之地濕冷,她感到眉山的身體已經燙了起來,瑟瑟打著顫。

宣明珠哄她說快了,一顆滾燙的淚珠子掉進她後脖領裡。

“眉山?”宣明珠輕偏額鬢,細聲道,“是不是傷口疼了,你再忍忍,你阿兄的本領你還不曉得嗎,他會很快找到咱們的。”

“殿下,我對不起您。”眉山雙臂摟著公主,覺得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累贅,自責地啜泣,“都怪我非要來毓華山,都怪我不好。若是殿下出了何事,阿兄一定不會原諒我了。”

“你怎會這樣想?”

宣明珠驚訝於她的話,眼前影綽出現一棵寬冠的樹影,她看看四周風靜樹止,便將梅眉山小心地放在樹乾下,讓她靠著樹乾,自己也坐在她身邊歇息一口氣,溫和地看著她道,“他從前和我說過,梅家這輩女孩兒不多,他看待你便如親妹妹一般,怎麼會生你的氣呢。”

眉山聽後淚斷如珠,嗚咽著捂麵點頭。崔問叫了聲殿下,請示道,“且就在此歇一時吧。”

宣明珠道也好,背人走了半日,到此時她也如強弩之末了。

酸脹的雙腿一歇下,便不想再動彈,隻好勞崔問盯著動靜,自己靠著樹乾眯眼,不知不覺憩了過去。

恍惚聽見有人叫她,宣明珠累得睜不開眼,忽而感覺身子被輕搖,一聲聲“醋醋”近在耳邊。

她皺了皺眉心,勉強支開眼皮,便看見梅鶴庭焦急的麵孔。

“醋醋,你現下在哪,告訴我位置?”

他問得急切,宣明珠有些奇怪,他不是找到她了嗎,為何還問。想要開口打趣這小郎君一句,莽然發現自己既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她有些鬨糊塗了,想告訴他自己在落崖後向西行了百餘步,遇一棵冬樟樹轉左,又行一裡餘,遇澗過澗,沿水一直向下行——可是她就是說不出來。

而眼前的梅鶴庭,還在神色惶然地等著,見她不語,徒勞地喚她,淚盈於睫。

見他難過成這模樣,宣明珠的心頭肉頓時比小腿腹的肉還酸疼十倍,莫名生起自己的氣:宣明珠你為何突然間變成了個啞巴,瞧著他為你乾著急好受嗎?

她運氣竭力一掙,喉嚨間喀然鬆快,便將滿腹的話對他說了出來。

“殿下,殿下。”

“鶴庭……”宣明珠從夢中餳開眼,下意識喃出一聲。

崔問道:“殿下,是卑職。幸而殿下醒了,方才卑職喚您不應,嚇壞小人了。”

宣明珠手觸地麵,沒有溫暖的懷抱,泥土冰涼。她緩了緩神,回想夢境,悵然若失。

原來不是他。

揩手按揉沉昏的額角,又去探窩在她膝上半昏半迷的眉山額頭,宣明珠問:“我睡了多久?”

崔問說大抵有近兩刻鐘了,宣明珠聽後,不免有些後怕,她的心竟然大成這樣,在荒郊野外睡了這麼久!不過由此也可見,此地尚算安全,既如此,一動不如一靜,便在此等。

梅鶴庭……找不到她,當真會哭嗎?

女子攬護著小妹妹的肩膀,心思不知為何又轉到那個逼真的夢境上去,唇角在無人看到的夜裡時而彎起,時而撇下,心情時而酸甜,時而急切。

小彆一日而已,心緒與早上同他分彆時大有不同。

要是早知道會出這檔子事,她該在那時明白的告訴他:本宮回京以後呀,依舊樂意召你梅大人來陪駕,為何?誰讓梅愛卿你侍奉勤勉頗得本宮歡心呢。

女子眉眼不覺彎彎。

她有些,想他了。

心裡念著一個人,夜色縱使再黑也不覺得害怕了。山中無辰光,不計時過幾許,一陣陣呼喚傳來,火光隨即大亮。

宣明珠喟出一口氣,對崔問露出笑容:“看,這不是來了嗎。”

徑先執火奔到近前的是梅豫,這卻有些出乎宣明珠意料。

梅豫急切地喊了聲娘,連聲問她傷著沒有。宣明珠往他身後找了找,沒找見心裡想的人,倒也不覺失望,看著火光下的半大孩子瞪眼,“誰讓你來的,這山裡有野熊你不知道!”

梅豫道:“是父親命孩兒帶人來接娘,娘彆罵我了,您平安比什麼都強。”

宣明珠思緒仿佛被輕挫了一下,一種沒著沒落的怪異浮上心頭。

“他,是如何說的?”

梅豫哦了聲道:“父親說,從山崖下向西行百餘步,遇冬樟樹轉左,再行一裡餘,遇澗過澗,沿水直向下行,母親便在這裡。”

說來他也大感奇特,真不知父親是怎麼心有靈犀知道的,轉眼看見倚在樹下的梅眉山,“啊,二姑姑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

宣明珠目光滯滯地立在那裡。

這番話,與她方才做夢時的話一般無二。

他怎麼可能會知道?

煌煌火光下,她心中的甜蜜盼望,瞬間被一兜冰水澆滅。

有什麼人將一件暖裘當心裹在公主殿下身上,她思緒紛雜,隻覺發冷。

轎輦抬不進溪澗,宣明珠拒絕了迎宵背她的請求,令人好生背著眉山和崔問,深一腳淺一腳被侍衛隊簇擁著走出山穀。

路上她問梅豫,半個時辰前梅鶴庭在哪。

梅豫回說父親將自己關在了屋子裡,不知做什麼,隻是一出來便說出了母親的下落。他見母親安然無恙實在高興,哈哈一聲:“大抵父親扶乩了吧。”

宣明珠跟著笑了。

她霍然想明白了,為何那天晚上梅鶴庭用腰帶綁住她時,她會感到異樣——她在船上做過的夢裡,他使過一模一樣的手法,可她當時理應不知道,卻夢到了。

毓華山下的道路,兩列燃燒的火把如兩條長龍綿延排開。梅長生等在山腳的亭裡,每一刻都是煎熬。

身形頎秀卻不知為何有些萎靡的男子身披一件孱白的狐裘衣,薄唇被火光映上幾點金光。

終於見她被攙扶而出,他目光驟亮,步履淩亂地上前道,“醋醋,你還好嗎,可有沒有傷著?”

宣明珠避開了他的手。

梅長生略頓一下,抬起眼,看見她同樣輕抬的眼眸裡一片空洞。

“你可有話對我說嗎?”

敏慧如梅長生,隻聽這句話的語氣,便掌不住後退一步,反手扳住冰冷的亭柱。

沉默半晌,他艱難找回自己的聲音:“……回去說。”

“好。”

這是他們時隔一日再重逢後,唯一交談的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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