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枚穿著乾淨的青色棉布衫,已顯出兩分真正的少年氣。
他的氣質從容,同溫文爾雅少言的王介相比,多了一份明朗外向。
橘子跟在詹枚身後,嗅了嗅他的衣袍,依舊是熟悉的清爽木質香。
橘子想,這棵樹沒長歪。
三年前,詹枚就是在這座月洞門前與貞儀辭彆。
彼時二人約定,下次見麵時,讓王者輔出算術題,看誰答得又對又快。
如今貞儀已無大父伴在身邊,詹枚便也未提這樁約定,幾人一同走著,詹枚隻問:“二妹妹如今可還在學算數了?”
貞儀點頭:“隻是大父不在,無人可以討教,隻能粗淺地學一些。”
詹枚從袖中取出一卷書,遞給貞儀。
貞儀接過,隻見是算學相關的典籍。
詹枚說,這是他整理家中藏書時找出來的,他不精於算學,這本書又太晦澀深入,不適宜他這等淺嘗輒止之人,可以讓貞儀留著日後再看。
晚間,詹家父子留住在了王家,詹枚與王介同寢敘話。
貞儀則陪著母親在大姐姐處說話,白日裡多是應付客人,晚間才是自家女眷說體己話的時候,董老太太也在。
這時,楊瑾娘才拿出自己準備的添箱禮。
那是一隻赤金鳳鐲,是楊瑾娘拿自己為數不多的金飾所打。
淑儀知道家中情況,忙道太貴重,推辭不願收。
楊瑾娘卻堅持戴到淑儀腕上:“蔣家行商,咱們家中雖比不得,該有的卻也要有……我們淑儀這樣好,怎可叫人看輕了去呢。”
淑儀眼眶發澀。
次日,淑儀戴著這隻金燦燦的鳳鐲,穿上紅豔豔的嫁衣,遮上蓋頭,出了家門。
三太太將自己當年的嫁妝幾乎全陪給了淑儀,又儘力添上一些。
時下嫁女,若無匹配的嫁妝,必會遭人議論恥笑,也會使新婦被婆家輕視。許多貧苦人家難以製奩遣嫁,這亦是溺殺女嬰的根源之一。
此風氣尤數江西為甚,江西巡撫劉秉璋為遏製此風,曾大力提倡“嫁娶務從簡”,曉諭於民,然而收效甚微。
王家大門外,便有許多湊熱鬨的百姓在數著王家搬出來了幾抬嫁妝,相互議論著。
嗩呐聲炮竹聲笑鬨中,淑儀抓著紅綢,被牽上了喜轎。
喜轎起,一切熱鬨和人群都追逐著迎親隊伍而去,送大姐姐出門的貞儀也下意識地要跟去,被楊瑾娘一把抓住:“不興跟去的……”
隨著迎親隊伍遠去,四下突然安靜了,門前隻剩下了炮仗皮,花生桂圓等乾果殼,一個人也沒了。
楊瑾娘牽著貞儀往院中走,炮仗聲沒了,躲起來的橘子才敢出來,跟上貞儀。
往回走的路上,穿戴鮮亮的三太太眼中突然含滿了淚,一邊擦淚,一邊笑歎道:“親事未定下時,愁得覺都睡不成……自小養到大,每一樁事都是為了嫁人著慮著……如今終於操辦完了,又覺這一場熱鬨畢,人也空了心也空了,什麼都空了,倒不知是圖什麼了。”
大太太笑著說:“養女兒不正是這樣?難不成還能將人留作老姑娘,憑人笑話去?”
三太太便也點頭:“是啊,是啊。”
心裡也覺空空,一點兒也不想讓大姐姐離開的貞儀,卻無法理解大人們的話,三叔母操心這麼多年,隻為將大姐姐送去旁人家,全是因為不想“憑人笑話”嗎?
貞儀不免又覺得茫然。
之後的日子裡,貞儀依舊每日去向祖母請安,但有好多回,她從祖母處離開後,都習慣往大姐姐那裡去,有時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有時走到跟前,瞧見上鎖的房門才反應過來。
橘子跟著貞儀,望著那上鎖的房門發呆,便也有些想念淑儀。
之後,貞儀便在阿娘跟前學習女紅,隻是楊瑾娘自認女紅不算精巧,便時常請三弟妹過來指點女兒。
三太太嫁女後的心情倒也還好,淑儀回門後,又回來過幾次,隻說一切都好,蔣家太太雖精明,卻也待淑儀處處用心,並無挑剔為難。
橘子恐淑儀不敢說真話,奔走近二十餘裡,偷偷去蔣家蹲了一天,未見蔣茂在家,但蔣家太太確實待淑儀很不錯,並試著親自教淑儀打理生意賬本,橘子這才安心離開。
橘子走之前,又拜托附近的貓,記得幫它盯著一些。
十月裡,隨父遊學的詹枚再次經過金陵,又贈予貞儀幾冊書,全是算學相關,是他途中搜羅來的。
貞儀收下書,在德風亭邊,對詹枚說:“詹家哥哥,這次我真的將你記牢了,再不會忘了!”
她自學習算學以來,除了大父,即便所有人都認為她有天分,但並沒人為她張羅什麼,也不會有人主動詢問她學到哪裡了,隻作孩童玩樂而已。
詹枚送的書,未必有多麼難尋,可這對還沒有辦法去外麵找書買書的貞儀來說,已是很難得,且讓貞儀感受到了自己的喜好在被認真正視對待著。
聽貞儀承認上回確實未能將他記牢,詹枚一笑,爽朗地說:“再記不牢也無妨,我下回再來就是了!總能記得住的!”
還缺著一顆門牙的貞儀也笑了,抱著書向詹枚點頭。
詹枚不止給貞儀尋書,也幫王介尋了一些書,他對王家的人都很有好感——噢,不獨是人,還有貓。
貞儀和王介則十分羨慕詹枚可以四處遊學,尤其是貞儀,她太想離開金陵城,去外麵看一看了。可貞儀知道,這個想法不可能會被同意,所以她從未敢提,隻敢悄悄說與橘子聽。
而這時的貞儀如何也想不到,她這個大膽的想法,竟很快便有了實現的機會。
隻是這個機會出現的契機,並不那麼叫人安心愉悅。
臘月裡,王錫琛從外麵回來,手中拿著一封來自吉林的書信,匆匆忙便去尋董老太太。
正在書屋裡習字的貞儀,隻聽屋外大兄來尋:“二妹妹,快彆寫了!隨我去大母處!吉林來信了,說是有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