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思彥知道阿柔說的“不值得”是指什麼。
阿柔想說,如此陰慘的時局,如此腐爛的朝堂,不值得他為此付出生命。
戚思彥拉起妹妹的手,和她一同上了景西王府的馬車。
馬車行進後,戚思彥歉疚地說道:“對不起,阿柔,嚇壞了吧。”
阿柔紅著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我那樣說,並非是心存死誌。你知道的,陛下當初賜我官位,便是要讓我作為質子,用以牽製阿爹和大哥。但反過來說,有這層身份在,他就不會輕易對我下手。”戚思彥溫聲解釋。
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人質”的身份看似憋屈,他的命卻有十足的價值。倘或李鈺真的敢對戚思彥動手,豈不是逼著景西王府造反?
“尤其是在林予哲謀反的這個節骨眼上,陛下更不會和景西王府撕破臉皮。方才那般質問你我,隻不過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宣泄情緒的口子,咱們隻是剛巧撞上了。”戚思彥話鋒一轉,“但他想拿咱們當軟柿子捏,我偏不能如了他的意。如今叛軍已行至青函關,直往長祈而來,難道還要讓所有人哄著他嗎?”
阿柔冷靜了下來,卻還是有些心有餘悸,“即便這樣,你也不能說什麼,賜你一死這樣的話……多嚇人啊。”
“對不起阿柔,以後不會了。”戚思彥誠懇地道。
阿柔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又想起此行的目的,“隻是我還沒來得及稟報有關雲洛的事。”
“這個不妨事,謝陽的陳罪書上都寫得很明白。再不然,下回早朝,我再提一次。”戚思彥說道。
阿柔點了點頭。
放鬆下來後,困倦感也隨之而來。
沒過一會兒,阿柔便睡著了。
直到馬車停靠在景西王府門前,戚思彥才將她叫醒,“阿柔,醒醒,回房間再睡。”
阿柔點了點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拽著二哥的衣袖下了馬車,伸了一個巨大的懶腰。
她困得要命,感覺走在路上都能直接睡過去。
戚思彥無奈,隻能先將阿柔送回房間。
阿柔一進屋,二話不說地就往床上躺。
戚思彥:“把鞋脫了。”
阿柔直接用腳把鞋踢了下來。
戚思彥:“……”
戚思彥歎了口氣,將飛到幾尺之外的鞋撿了回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她的床前,隨後便閉門離開了。
待到回到自己院中,卻沒見樂瑤的身影。
戚思彥問明珠:“公主呢?”
明珠回答道:“公主殿下說要出門一趟,沒說是去哪。”
戚思彥沉吟片刻。
明珠忐忑不安地問:“二公子,怎麼了嗎?”
“沒什麼。”戚思彥說道,“有護衛跟著吧。”
“自是跟著的,二公子請放心。”
戚思彥點了點頭。
他並非是要監視或限製樂瑤的行蹤,隻是午後那陣講起抗擊反軍一事,以及朝廷不甚妥當的決策,樂瑤當時就顯得有些沒精神,卻在他和阿柔進宮之後也出了門,會是去做什麼呢?
還是等樂瑤回來,親自問她吧。
……
阿柔醒來時,已是晚上。
侍女得了戚思彥的吩咐,見她醒了,便從廚房熱了飯送來。
吃過飯後,阿柔出了房門,走在院子裡,回想起今日宮中發生的事,隻覺得一陣不痛快。
這簡直是太憋屈了。
林予哲還沒反的時候,皇上因他是羌夷蠻奴,便認定他沒有深沉的心計,對他百般信賴,卻提防著景西王府。
如今林予哲反了,皇上仍舊沒能放下對景西王的猜忌,反而因此覺得,隻留戚思彥在京中為質,還是不太保險。
景西王府究竟要做到何種地步,皇上才肯全身心地交付信任!
也許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阿柔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打轉徘徊,心思鬱結,又空虛不已。
她認為自己再這樣一個人糾結下去,也許就要憋悶而死了。
下一刻,阿柔迎著月色,往外麵跑去。
威北將軍林予哲謀反的消息,多多少少還是傳到了民間。
若放在從前,長祈城的夜晚總是摩肩接踵、燈市如晝,處處顯露著繁華的氣息,如今卻蕭瑟冷落了不少。
街上的小攤商販零零落落,僅有的幾家也是死氣沉沉,看不出什麼熱情來。
恐怕也隻有那些個秦樓楚館,依舊夜夜笙歌、笑語不絕。
阿柔出門的時候,其實並未決定好要往哪去。可腳下步伐卻又不由自主地,順著記憶中熟悉的路線而行。
她終究還是往司言的住處去了,順道還買了些酒。
司言見了她,麵上很是歡喜,又見她麵色鬱結,手中提著酒壺,不免憂心地問:“阿柔這是怎麼了?”
阿柔沒有多解釋什麼,隻是晃了晃手中酒壺,揚起下巴,“陪我喝酒,走不走?”
司言輕笑一聲,“定當奉陪。”
阿柔沒說要上哪去喝酒,二人卻默契十足地運起輕功,向屋簷上跳去。
躍至屋簷之上,視野即刻開闊起來。阿柔遙遙地便望見一處高樓,迎著夜晚的陣陣涼風,輕盈地朝著那個方向奔去。
阿柔在高樓頂上坐下。
偌大一座長祈城,變成了阿柔眼中的一座小小景觀。燈火明亮,卻顯得太過遙遠,甚至有些不真切。
阿柔無意義地伸出手,也隻能徒勞地遮擋住部分景象,終究什麼也觸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