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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宋祁韞等趕到江湖司的時候, 剛好看到雙方劍拔弩張的場景。

沈惟慕以一己之力挑戰眾武林人。二三十名武林人對沈惟慕刀劍相向,沈惟慕不僅不畏懼,還罵這幫武林人都是假正義的窩囊廢。

“有種你們把你們的刀對準魔教, 衝我們江湖司使勁兒算什麼東西。”

“沈惟慕, 彆以為你是京兆尹的兒子, 我們就不敢對你動手!你今日如此羞辱我們武林人——”

“噓,彆造謠。”沈惟慕截話糾正他, “我羞辱的是你們,不是武林人。”

言外之意,在場的這些人還代表不了武林人。

“一群耳根子軟沒長腦的慫貨。”

如果這群人態度好點,沈惟慕也懶得跟他們計較。進門就態度狂妄, 還瞧不起人,那就隻有挨打找罵的份兒。

“狂妄小兒!”絡腮胡大漢舉著斧頭就朝沈惟慕衝過來,“我今日跟你拚了!”

當啷!絡腮胡大漢的手腕被石子擊中, 大斧頭落地發出巨響。

“江湖司豈容爾等放肆!”陸陽執劍進門。

白開霽則抱著刀無聲出現在絡腮胡大漢的背後,把絡腮胡大漢嚇得當場坐在地上。

“是陰陽雙俠!”

眾武林人都忌憚地後退,躲在醉酒翁的身後。江湖人放蕩不羈, 不懼朝廷追捕, 甚至以反抗朝廷為榮, 但陰陽雙俠在江湖上根基深厚又聲望極高,他們可萬萬得罪不起。

再說,即便是他們想得罪,他們也打不過。彆看他們人多, 足足二十幾人,可若醉酒翁不出手, 他們這群人全上都打不過人家一個。

“諸位,都快停手吧!”

醉酒翁伸手示意大家都和氣些, 彆再為一時意氣吵得不可開交了。

“還是那句話,彆忘了我們此來的目的!”

眾武林人紛紛噤聲,好似都很聽從醉酒翁的話,實則他們都知道再鬨下去臉上不好看,趁機借坡下驢罷了。

在陸陽的介紹下,蘇長義對宋祁韞客氣地作揖見禮。

“宋少卿,我等本是為了武林大義,好心來江湖司議事。不知哪裡行事不夠妥當,惹沈監察不快了。都是我們的不是,我們道歉,請沈監察和諸位江湖司大人們都見諒。”

“蘇前輩客氣,請坐。”宋祁韞禮貌招待蘇長義。

沈惟慕轉筆的手一頓,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筆送進嘴裡咬了一口。

有武林人無意間瞟見沈惟慕在吃筆,吃驚地睜大眼。

“蘇前輩和眾位的訴求我已知曉,此乃江湖事,確實非江湖司職責所在。

不過,剿滅魔教是安邦利民的好事兒,若江湖司能得陛下允準,助武林各大門派聯合剿滅魔教,是我等之幸,屆時定當義不容辭。”

沈惟慕默然聽著宋祁韞講話期間,吃了一根又一根毛筆酥,把屋內的武林人吃得麵色都變了,個個拿看怪胎一樣的眼神看沈惟慕。

蘇長義自然也注意到了沈惟慕,一邊笑捋著胡子應承宋祁韞的話,一邊眯眯地評價沈惟慕。

“這沈小兄弟的愛好有幾分特彆啊。”

“比不上您老人家特彆。”沈惟慕的回話意味深長。

蘇長義微微變了臉色,剛才他聽沈惟慕說話就不對味兒,這會兒更覺得明顯了。莫非這少年真知道他的事兒?

簡單寒暄幾句後,宋祁韞送走了蘇長義等人。

“你今日怎麼了,說話如此帶刺?”宋祁韞察覺到沈惟慕的反常。

沈惟慕不答反問:“你真打算回稟皇帝,聯合各大門派圍剿魔教?”

“有何不可?”宋祁韞背對著沈惟慕站在窗邊,身姿挺拔,蕭蕭肅肅,“魔教作惡多年,唯有剿滅,才能徹底鏟除罪惡,一勞永逸。”

“那你有沒有想過,各大門派齊聚圍攻魔教的時候,也是被圍剿的好時機?”

尉遲楓一驚,看向宋祁韞,剛好與驚訝回頭的宋祁韞對視。

白開霽搓了搓下巴,問陸陽:“你聽明白沈兄弟的話沒有?”

陸陽目光凝重,“他的意思是說,如果各大門派都集結在一起,也很有可能被人趁機給滅了。”

“這倒是我們沒想到的一點。”尉遲楓歎畢,轉而詢問宋祁韞,“今日之事,莫非是有心之人做的局?”

“說不好。”宋祁韞想想也有些後怕,向來行事謹慎的他剛剛也差點著了道。

若真有人在有心算計,那隻能說此人當真很了解他的心思。

騙之所以能成功,便是利用人心之貪。他對於剿滅魔教也一直存著“貪心”,甚至有幾分急切。有人剛好利用了這一點,直中他的要害。

試想一下,今日若沒有沈惟慕的提醒,他必當興衝衝去請示皇帝。憑他的辯才,自然能遊說皇帝同意江湖司聯合各大門派圍剿魔教。

如果江湖司真這樣做了,卻圍剿魔教不成,反而讓各大門派損失慘重,那到時候天下武林人的怒火便不是針對魔教了,而是江湖司。

宋祁韞飲了口茶,稍稍平複情緒後,便問沈惟慕如何想到了這些。

沈惟慕啃掉最後一根毛筆酥,“很難嗎,也不看看我爹是誰。”

號稱“人狐”的沈玉章,最懂圓滑處世之道。什麼事兒的責任能擔,什麼事兒不能擔,沒人比他更懂了。

就如沈惟慕,被沈玉章安排至大理寺擔任“監察”一職,正是個“多做不錯,不做也不錯”的職位。

白開霽和陸陽齊齊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以前因為大理寺和京兆府不對付關係,倆人對沈玉章沒什麼好印象,偏見也不少,此刻卻是由衷地敬佩。

不愧是“人狐”,高,果然是高!

做事之前趨利避害,想清楚風險,沒什麼不對。亂入彆人的因果,最終引火燒身也就罷了,說不定還會害死更多人。

被沈惟慕點了一句之後,宋祁韞立刻便通透了。當時他就在尚武樓,此番“攛掇”醉酒翁的嫌疑最大。

宋祁韞命白開霽立即去查醉酒翁的過去,又命陸陽去打探魔教近來的動向以及魔教聖地的具體信息。

二人領命離開後,宋祁韞又問沈惟慕:“八卦樓可有這方麵的消息?”

沈惟慕搖頭表示不太好打探。

彆瞧他現在是魔教教主,恰恰就因為他是魔教教主,有關於魔教的重要機密信息都對他隔離了,除非殘留的八卦線係統能起作用。

不能使神通就是麻煩,不然他隨便勾一下手指就把問題解決了。

尉遲楓忽然靈光一現,提議道:“我們可否將計就計?”

宋祁韞搖頭,“將計就計需要嚴格保密,統一行動。各門派人數太多,人多口雜,根本做不到保密。”

“看來魔教突然傳出要舉行新教主繼任大典,就是為了設局吸引大家前去。”

尉遲楓感慨魔教狡詐,沉寂這麼多年,恐怕就是為了謀劃這一招,重擊各大門派,重揚魔教惡名震撼武林。

“若醉酒翁真有此目的,說服不了江湖司,恐怕也會去說服彆人。”宋祁韞最擔心這一點,他立即修書一封,命人快馬加鞭送給武林盟主。

因怕傳書出差錯,他想起江湖司還有武林盟主所贈的信鴿,便讓人再飛鴿傳書一封,務求穩妥。

沈惟慕見宋祁韞安排得井井有條,便不再逗留了,去尚武樓吃醬驢肉和炸鵪鶉。

醬驢肉色澤棕紅,肉質緊實,香而口感綿密,難怪世人都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

沈惟慕雖然吃過龍肉喝過龍血,但當時他沒味覺,品不出味兒來。那他就隻能拿龍肉的滋補價值來對比驢肉的美味兒了,兩者確實可以相媲美。

“喲,這不是沈監察嗎!您這金尊玉貴的、最瞧不起我們武林人的官老爺,怎麼來尚武樓了?”

沈惟慕吃得正香的時候,被絡腮胡大漢擋住了桌前的光。

絡腮胡大漢剛才那一番話很能拉仇恨,近乎激怒了酒樓大堂裡的所有武林人。

大家不悅的目光都紛紛落在沈惟慕身上,隱隱有與絡腮胡大漢同仇敵愾的趨勢。

沈惟慕“哢嚓”咬著新上來的炸鵪鶉,完全無視絡腮胡大漢。

炸物就要剛出鍋的時候吃才味兒最好,此刻多說一句話都是對炸鵪鶉的不尊重。所以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等他沈惟慕把東西吃完了再說事兒。

“呦嗬,你小子還這麼狂,無視老子說話是吧?在江湖司有陰陽雙俠護著你,但在這老子說得算!”

絡腮胡大漢一斧頭劈向沈惟慕吃飯的桌子。

沈惟慕眼都不抬一下,“哢嚓”繼續咬著第二隻第三隻炸鵪鶉。

康安雲立即出手攔住絡腮胡大漢的斧頭,隨即向後一推,將絡腮胡大漢打退了幾步。

絡腮胡大漢不服,憤怒地拚儘全力劈向康安雲。康安雲迅速出了第二招,帶起一陣極有氣勢的風,以刀鞘重擊絡腮胡大漢的後背。絡腮胡大漢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隨後身子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兩下就死了。

“啊,打死人了!死人了!”

有人畏怕地後退,有人驚呼作散,還有人急著跑去報官。

沈惟慕剛好吃完盤子裡最後一隻炸鵪鶉,他邊擦著沾油的手,邊睥睨著在絡腮胡大漢的屍體。

“公子,我沒用全力打他,他不該死啊。”康安雲焦急地為自己辯解。

第 92 章

論實力, 康安雲確實可以輕而易舉地了結絡腮胡大漢的性命。但現在在鬨市,他再傻也知道不宜在這種場合直接殺人,所以剛剛他連刀都沒拔, 隻打算教訓他一下罷了。

“人都死了, 你還推卸責任!我們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 就是你殺了他!”

酒樓裡有幾人與絡腮胡大漢有交情,還有幾人曾上午的去過江湖司。這些人都看不慣沈惟慕, 一唱一和,向沈惟慕和康安雲等人發出聲討。

康安雲越解釋,越引發眾怒。

宋祁韞等人得到的時候,又一次看見沈惟慕與一幫江湖人劍拔弩張的場景。

陸陽瞧這場景忍不住樂了, 目光落在沈惟慕那張清雋獨絕的臉上。

“今天是什麼日子,衝狗,忌出行嗎?”

沈惟慕是他們幾人中唯一屬狗的, 今天就屬他倒黴。

“第二盤炸鵪鶉來嘍!”

店小二端著一盤炸鵪鶉興衝衝地衝進大堂,見大家這架勢,他嚇得手一抖, 差點抖翻了盤子, 幸虧有一雙修長如玉的手幫他扶住了盤子。

見手主人正是二號桌點菜的俊俏公子, 店小二忙對他道:“客、客官,您的炸鵪鶉好了。”

沈惟慕“嗯”了一聲,端著炸鵪鶉。

一眾舉刀對著沈惟慕的武林人:“……”這廝什麼意思?無視他們?

康安雲擋在沈惟慕前頭,“你們有什麼事兒衝我來, 跟我家公子沒關係。”

眾武林人嘲諷他:“你不說我們也看出來了。”

兩廂作勢就要打起來,這時外頭有人提醒大理寺來人了, 緊接著有衙役包圍了尚武樓,眾武林人這才停手。

“大理寺辦案, 請諸位收好武器,在這邊等候。”衙役維持現場秩序,將目擊證人都劃分到一處,給負責驗屍的尉遲楓讓出一條路。

初步屍檢後,尉遲楓道:“他死於中毒。”

“中毒?咋看出是中毒了?明明我們親眼看見這廝把人打死了!”

“官官相護,大理寺不會在包庇同僚吧?”

有膽大提出異議。

尉遲楓問過康安雲與絡腮胡大漢的對打細節後,扒開絡腮胡大漢的衣裳。

眾人見到絡腮胡大漢裸露的肌膚上有許多血點。

“這是什麼?”

“這是南疆奇毒紅梅落雪的中毒症狀,毒發時身上會出現斑斑點點的‘紅梅’。”

尉遲楓接著按了按他腹部的位置,尤為綿軟,這也是紅梅落雪的中毒症狀之一。

“此毒會令中毒者的胃腸化為血水。”

尉遲楓隨即翻動死者的屍體,將絡腮胡大漢背部受擊的位置呈現給大家瞧。

“此處雖有紅腫,但隻是皮外傷。倘若是令他重傷斃命的一擊,這裡的骨頭理該碎了。”

尉遲楓檢驗完畢後,目光掃過剛才提出質疑的幾位武林人,問他們可還有異議。倘若他們不信可以過來摸摸看,再不信也可以剖屍驗證。

“事關大理寺秉公斷案的清名,今日在下可以為各位破例一次。”

幾位武林人一聽還要剖屍,嚇得都連忙擺手表示不用。若因他們的質疑令曹兄弟死無全屍,那可就是他們的大罪過了。事後曹兄弟的家人們找他們算賬怎麼辦?

“是我等愚笨,多謝諸位大人解惑,我們相信曹兄弟死於中毒了。”

“可是到底是誰如此陰險,給曹兄弟下這種奇毒?”

眾人沒有答案,一時間便陷入了沉默。一旁一直安靜吃炸鵪鶉的沈惟慕,在這時候就凸顯出來了。他吃東西的哢嚓聲,著實吵人耳朵。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吃得下去!”魏琪氣呼呼指責沈惟慕。

“是啊,什麼人啊,虧他還是大理寺的官員。”

“這世上每天都死人,也沒見你們誰每天不吃飯。我與死者非親非故,素不相識。這會兒正當我下值休息的時間,該當吃飯的時候,如何不能吃東西了?”

沈惟慕一番風輕雲淡的陳述,令魏琪等人全都語塞。

“可、可麵對著屍身躺在這裡,你怎麼能吃得下去?”

“如你所見,我吃得下去。這就是我的能耐,你管不著。”沈惟慕話畢,像是故意挑釁似得,慢慢將鵪鶉送進嘴裡。

“你——”魏琪氣得漲紅了臉,突然他像喘不上氣似得,整個人看起來很憋得慌,下一刻他就吐了一口血,栽倒在地。

眾人嘩然,驚呼出聲。

尉遲楓立即去看魏琪的情況,手指按在他的頸肩,查探他的脈搏,然後他就搖了搖頭,表示魏琪已經死了。

眾人更加震驚了,嚇得身上直冒冷汗。怎麼會又死一個人?

尉遲楓扒開魏琪的衣服,發現他跟前一個死者曹民一樣,身上有出血點,腹部綿軟,也是中紅梅落雪之毒而死。

在場的武林人都自危起來,畢竟他們和兩名死者同處在一處地方,他們很擔心他們自己也中了紅梅落雪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直與他們倆人同行,不會也中毒了吧?”

吳越驚恐地跑到尉遲楓跟前,央求他給自己檢查看看是否也中毒了。

尉遲楓把過脈後搖頭,表示沒有。吳越立刻鬆了口氣。

“此毒毒發時間要多久?”宋祁韞問尉遲楓。

“很快,一炷香內。”

吳越便被要求闡述,在一炷香內曹民與魏琪曾入口過的東西。

“離開大理寺後,我們一行人送醉酒甕老前輩到蓬萊客棧安置,與老前輩閒敘幾句話後就各自散了。我與曹兄、魏兄便返回尚武樓,一路上並沒吃什麼東西。”

吳越突然想起來,“啊對了,路上我們碰見過一名拿桃木劍的孩子,瞧見我們三人身上有佩刀,便問我們是不是武林大俠,他說他最敬佩行俠仗義的武林人了,還很高興地把他的糖分給我們吃。”

吳越連忙將糖從袖中取出,交到尉遲楓的手裡。

試過之後,確認糖中無毒。

吳越十分不解:“那怎麼回事?除了這糖外,我們再沒吃過彆的東西。”

宋祁韞在吳越闡述期間,已經示意衙役去路上搜尋被丟棄的糖紙。

“你的這塊糖沒毒,不代表他們那兩塊也沒毒。”

“沒錯”沈惟慕主動出聲附和了一句。

宋祁韞太了解沈惟慕了,除非他那邊有重要線索,否則他絕不會主動參與到案件調查中去,尤其在美味當前的時候。

“你有線索?”

沈惟慕指了指兩名死者身佩的並蹄蓮花樣的錢袋,“一樣的布料,一樣繡法,一樣的圖案,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祁韞將兩個錢袋拿來對比,果然如沈惟慕所說,繡法是一樣的。另外,尉遲楓還在曹民的袖袋裡搜到了一根金釵,成色很新,是今年京城流行的樣式,看起來剛買不久。

吳越很吃驚他的兩位兄弟居然跟同一個女人有瓜葛,“我們三人都不是京城本地人,剛來京城不到三天,幾乎一直在一起,我沒見過他們找哪個女人,也沒得罪過什麼人,除了、除了……”

"除了什麼?"

吳越瞄一眼那邊正洗手的沈惟慕,“除了大理寺這位沈監察。”

眾人的目光順勢都落在沈惟慕身上。

沈惟慕正捧著普洱茶,慢慢地喝著。吃完油炸的東西後,喝普洱去油最合適不過。

“你的兩位好兄弟同與一個女人有關係,甚至還光明正大地將這女人做的繡品掛在身上,你說你一點都不知情,我怎麼不信呢?”

瞧曹民那肚子裡裝不下二兩油的處事風格,沈惟慕不信他沒跟吳越提過,甚至該是提過或者炫耀過很多次才對。

“不管沈監察信不信,我是真沒聽他們提過。”吳越始終如一偶地否認。

宋祁韞也覺得吳越嫌疑很大,先將人請回大理寺,令他配合畫師畫出那孩子的樣貌來。若能找到送糖的孩子,這案子應該很快就能破了。

眾武林人錄完口供後就都散了,衙役們按照慣例封鎖尚武樓,對案發現場進行認真排查。

宋祁韞坐在沈惟慕邊上,沈惟慕給他倒了一杯茶。

宋祁韞飲了兩口後,似閒聊一般,問沈惟慕對魔教將要繼任的新教主怎麼看。

“大理寺獲取江湖消息的手段也不算少,但一直都沒查到有關於魔教新教主的一點線索。我對此略略琢磨了一番,覺得事情無非兩種可能。

要麼這件事是一樁徹頭徹尾的騙局,新教主根本就不存在。要麼是這位教主高深莫測,另有什麼身份,需要十分謹慎地保密,以至於教中許多人都不知情。”

沈惟慕抬眸,剛好與宋祁韞對視上了,“明明還有其它很多種可能,都被你排除掉了?”

宋祁韞“嗯”了一聲,卻並沒解釋他為何會排除掉其它可能。

“剛剛我得到了一份有關於魔教的密報,剛好證實了我的猜想。密報說這位魔教新教主人此刻就在京城之中,潛伏在官宦子弟之間。”

“哦?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沈惟慕問。

宋祁韞:“自然是查清楚這人的身份,最好能趕在繼任大典之前,將他一舉緝拿或殺掉!”

沈惟慕果斷搖頭,告訴宋祁韞這方法不可行。

第 93 章

“為何不行?”

“魔教八長老多變抓到了嗎?”

宋祁韞怔愣一瞬, 不解道:“兩者有何關係?”

“多變都抓不到,比他地位更高的教主隻會更難抓。他既然有膽量蟄伏在京城,必有其高深之處和自保的方法, 我們貿然行動不僅會打草驚蛇, 還有可能會逼得整個魔教狗急跳牆。”

眾所周知, 魔教的人手段狠辣,都喜歡發瘋, 如果把他們逼到絕路上,他們死也會拉幾個墊背的。

“但我們也不能一味地投鼠忌器。”

宋祁韞覺得沈惟慕說的有幾分道理,卻也不是很有說服力。

“我命可靠之人暗中調查便是,不會打草驚蛇。”

沈惟慕:“……”你已經打草驚到正主了。

“倒也行。”

瞧出宋祁韞鏟除魔教的決心強烈, 沈惟慕知道攔著他也沒用,便隨他去了。

走出尚武樓的時候,宋祁韞突然扶額, 身子有幾分搖晃。

沈惟慕瞧他麵帶倦色,烏青的眼底幾日了也沒散去,便叫他趕緊回去好好休息。

這些日子為了破蘇世子和蘑菇教的案子, 宋祁韞整日整夜的忙碌, 幾乎沒合過眼。好不容易結案, 理該休息一下了,如今又來了案子。

“不眠不休數日,隻補覺一晚不行,此案我們來處置就可, 宋少卿快回去好生休息。”

尉遲楓在勸宋祁韞的時候,自己連打了兩個哈欠。

“你也彆逞強了, 都回去休息。”

沈惟慕請他們二人都回家歇著,這案子交給他處理就行。

畢竟整個江湖司, 就數他這段時間休息得最好,最懂得勞逸結合。

見二人麵露遲疑,沈惟慕先一步反問他們:“怎麼,你們倆不相信我的能力?”

尉遲楓委婉表述:“沒有,隻是沈小兄弟還從沒有獨自辦案過——”

“凡事都有第一次,正好今天開頭。”

尉遲楓無話可說了,用眼神向宋祁韞求救。

宋祁韞略作斟酌後,應承道:“也罷,便交由你負責,若遇麻煩記得隨時叫我們。”

沈惟慕擺擺手,示意他們快走。

尉遲楓跟著宋祁韞離開的時候,還是不放心,低聲跟宋祁韞表達他的擔憂。

“我倒不擔心沈兄弟的查案能力,我擔心沈兄弟率直的性情……他今天差點跟兩撥人打起來。”

江湖人多陰險狡詐,尤其在涉及凶案的時候,跟這些江湖人打交道要謹慎圓滑些才更好。

宋祁韞拍拍尉遲楓的肩膀,歎他跟為人父母似得一般操心。沈惟慕不可能一直被保護在他們羽翼之下,是該給他獨立成長的機會。

倆人走得遠了,以為沈惟慕聽不見的他們的對話,實則全被沈惟慕聽進耳裡。

他會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擔心很多餘。

沈惟慕帶人走了從蓬萊客棧到尚武樓的路,不僅撿到了被吹到牆邊和樹上的糖紙,還找到了那個送糖的小男孩。

經驗證,糖紙上確實沾有南疆奇毒紅梅落雪。

送糖的小男孩是隔壁巷子裡一戶普通人家的孩子,名叫王小白,平常十分調皮貪玩,喜歡走街串巷,經常跟他的同齡小夥伴們演一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俠故事。

“今天午後我吃完飯自己跑到街上去玩,遇到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姐姐。

姐姐說我隻要按照她的說法做,不僅會給我一錠金子,還會送我一把漂亮的匕首。

我就按照漂亮姐姐的吩咐,將三顆糖送給那三位帶刀的武林大俠。”

當時送的時候,三顆糖是曹民三人自己來拿的,當時王小白捧著糖的手舉過頭頂了,他不知道是誰先拿走了第一顆糖。

王小白交代這些話的時候一點不怯場,還老實地將他得到的金子和匕首都拿出來給大家看。

“我們可是官府的人,你就一點不怕嗎?”有衙役驚訝地問他。

王小白故意把胸膛挺起,無所畏懼道:“不過是將我遇到的事講出來,有什麼難的。我將來可是要當武林大俠的人,豈會畏懼這種小場麵。”

“那你可就是因為你送出的那三顆糖——”

“咳咳。”康安雲拉走碎嘴的衙役,讓他彆亂說話。

王小白年齡尚小,也確實不知情,沒必要讓他小小年紀就承受他不該承受的東西。

“因為我送出的那三顆糖怎麼了?”王小白好奇追問。

沈惟慕撫摸了一下王小白的腦袋,笑著說道:“想知道答案嗎?那便跟畫師描述一下,你見到的那位漂亮姐姐長什麼樣子。若能把漂亮姐姐的畫像畫出來,我便獎勵你一把武林人真正的佩劍。”

王小白高興極了,馬上配合畫師畫像。

畫像出來後,沈惟慕端詳了一眼,柳葉彎眉,杏仁眼,鼻梁挺翹,的確是一張漂亮的臉。

王小白因為抱不動康安雲遞來的劍,就高興地喊來他父親幫忙收著。

他記性很好,不忘追問沈惟慕:“答案是什麼?”

“答案是你送的那三顆糖中有兩顆暗藏玄機,值得人追查。”

王小白更好奇了,“什麼玄機?”

“既是玄機,又豈會輕易告訴你一個孩子。等你長大了,能闖蕩江湖了,自有許多武林玄機等你去探查。”

沈惟慕隨即交代王小白的父母,近期最好送王小白離開京城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來再接他回來。

王小白父母曉得沈惟慕這樣安排是為了孩子好,對他千恩萬謝。

出了巷子,拿著女子畫像的康安雲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沒想到他家公子第一次單獨負責的案子,這麼快就有了線索。

康安雲禁不住誇讚:“公子好厲害!按照這查案進度,說不定今晚就能抓到凶手了。”

京城如此之大,憑畫像尋人其實沒那麼容易。

不過,這畫像越早張貼,抓到凶手的可能性就越大。

沈惟慕:“你若是凶手,讓人送了三顆糖給三個人,怎麼能確保自己想殺的那倆人吃掉其中兩顆有毒的糖?”

“隻要確保自己不想殺的那個人拿走無毒的糖就可以了。”

三顆糖,外表包著一樣的油紙,味道也聞不出區彆。

那就一定要確保吳越先拿走那顆無毒的糖,才能讓另外倆人吃兩顆有毒的糖。如此看的話,吳越的嫌疑很大。

“還有一種可能,凶手隨機殺兩人,故意留一個活口來吸引官府的注意。”

康安雲:“那該如何確定是哪一種呢?”

“對比三張糖紙,有區彆就是前一種,沒區彆便是後一種。如果是前一種,吳越很可能就是凶手的同夥。”

沈惟慕將三顆糖的糖紙依次擺放在桌上,對比是否有區彆。細看一番之後,他和康安雲都沒發現區彆。

“看來是隨機殺人。”康安雲道。

沈惟慕還是覺得有點不對,“那為何死的這倆人身上,偏巧都帶著同樣繡紋的錢袋。”

“是啊,從這一點來看,凶手像是有目的殺曹民和魏琪。”

沈惟慕“嘖”了一聲,喊人停車。

康安雲連忙將擺在檀木桌上的三張糖紙證物收好。瞧公子這模樣,難道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怎麼了公子?”康安雲十分戒備地詢問。

“你聞到沒有?”

康安雲緊握著刀柄,已經進入了備戰狀態。他探頭往馬車四周看了一圈後,才吸了一口氣,沒聞到迷煙或毒煙的味兒。

“沒有。”

康安雲剛想說他們在移動的馬車上,應該不至於被人下迷煙或毒煙,就聽沈惟慕興奮開口了。

“煎羊腸的味道!還有韭花醬!煎好的羊腸油滋滋,焦黃焦黃的,蘸著韭花醬最好吃了!”

沈惟慕說完就忍不住了,立刻下車,奔向煎羊腸的路邊攤,跟店家點了三盤煎羊腸。

康安雲:“……”

“公子,您忘了您答應宋少卿會好好查這樁案子,現在咱們剛查到重要線索——”

“畫像通緝你吩咐下去就行,用不著我。”

沈惟慕吹了吹熱騰騰的煎羊腸,送到嘴裡,焦香有嚼頭,太好吃了!

“可接下來還要審問吳越——”

沈惟慕重重地放下筷子。

康安雲被嚇得噤聲,再不敢念叨催促沈惟慕了。

原來抓不到凶手,會影響他吃飯的心情。怪不得以前宋祁韞查案的時候,沒有一次好好吃飯過,都是等忙完之後才吃大餐。

看來他要找到儘快緝拿凶手的捷徑才行。

沈惟慕帶走三盤煎羊腸在路上吃,最終讓馬車停在了禮部尚書府附近。

康安雲十分驚訝沈惟慕為何會來這裡。

“公子,這天快黑了,咱們也沒有提前下拜帖,這種時候來拜訪呂尚書是不是不太合適?”

沈惟慕腳尖輕輕一點,就跳上了尚書府的圍牆,隨即就翻進了牆裡麵。

康安雲一邊心驚於沈惟慕的輕功又精進了,一邊趕緊跟上沈惟慕。

倆人最終停在了呂渠武的書房外麵。

“公子您這是做什麼啊?”康安雲用手語比劃出自己疑問。

書房內,呂渠武正在聽一名黑衣人的回稟。

“還有什麼事?”呂渠武正埋首在折子上寫什麼東西。

“今日尚武樓發生了一起命案,死了兩名江湖人,大理寺正在調查。”

黑衣人是星月組織的新首領李明月。

近來,由於要配合京兆府剿滅蘑菇教餘孽的緣故,組織的人一直在監控所有進京的武林人。

“江湖仇殺?”呂渠武問。

李明月搖頭表示不知,“但殺他們二人的凶手屬下知道在哪兒,特來請問呂尚書是否要告知大理寺。”

第 94 章

“理當告知。”呂渠武不解李明月為何沒有第一時間通知大理寺, “以後這種事不必向我請示。”

“是。”李明月行禮後退出書房,就從尚書府後門騎馬離開。

沈惟慕本以為李明月會去大理寺,卻見她離開的方向與大理寺完全相反。有隨從跟著她, 她也沒有派隨從去通知大理寺。

看來這李明月並非是不懂變通, 什麼事都要向上麵請示。她就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不想讓大理寺在第一時間就知道凶手的位置。

沈惟慕一路跟著李明月到明月樓,隻見她忙於處理各種事, 交代諸多事給手下,唯獨不交代人去大理寺。

為了能夠安心地吃好明日的早飯,沈惟慕喬裝改扮進了明月樓。

天黑了,明月樓剛開張, 姑娘們就見到一位渾身慵懶紈絝樣兒的公子走了進來。

他高昂著下巴,輕蔑地打量一番樓裡的環境,便一腳踩在凳子上, 甩出兩張銀票,要求明月樓的老板親自接待他。

鴇母彎腰賠笑,“公子有什麼需要吩咐奴家就行, 奴家保證安排得讓公子滿意。”

“你配麼?”

沈惟慕一個眼神兒掃過去, 鴇母莫名被嚇得渾身冷汗, 顫聲表示她馬上就去找老板。

李明月到的時候,沈惟慕已經在雅間裡品嘗起了玫瑰酥。點心做成花的形狀,層層疊疊,酥脆可口, 裡麵有酸甜的玫瑰醬做餡料,吃完後唇齒間留有淡淡的玫瑰香。

“公子出手闊綽, 今後便是我們明月樓的貴客。不知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溫柔嫻靜的,還是熱辣如火的, 又或是要看舞聽曲兒,聊詩詞歌賦的?”

李明月進門後就熱情地招待沈惟慕,風塵氣息十足,叫人一點都看不出她是暗探組織的首領。

“喝一杯。”沈惟慕示意李明月過來,給她斟了一杯酒。

李明月略猶豫了片刻,訕笑一聲,坐在沈惟慕身邊。

她已經做好了打算,這廝若敢對她動手動腳,她下一刻必抄出匕首直刺他的心臟。

“其實我是一名道士,此來是想告訴李老板,你們明月樓今日將有一劫。我勸李老板最好讓樓裡的人都散了,出去避一避,否則小心被雷劈哦!”

聽對方居然張口就詛咒他們,李明月變了臉色,“你胡說八道——”

當目光與沈惟慕對視的事後,李明月突然消停下來,像失了魂兒一樣,呆滯地目視前方。

在讀取到李明月記憶的刹那,沈惟慕立刻收手,身影一閃,便翻出了窗外。

李明月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桌子。怎麼回事?人哪兒去了?

正當李明月要命人搜查的時候,“轟隆”一聲巨響,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雷,正中明月樓的房頂。

緊接著,明月樓整棟樓都在顫,李明月一時沒穩住腳跌坐在地上。

哢!哢!哢……是樓板碎裂的聲音。

李明月忽然想起那怪人的警告,大喊讓眾人撤離。

片刻後,李明月與明月樓眾人逃到院中,大家不約而同仰頭去看明月樓的情況。

樓頂被劈開了,頂層損毀嚴重,瓦片碎了一地。幸虧雷劈中的地方是明月樓樓頂的鎮樓石龜,不然樓頂被劈著了火更麻煩。

房子損毀成這樣,沒十天半個月不會修好。

李明月煩躁地用拳頭錘了一下牆,總覺得今天的事兒荒誕又詭異。剛才那個年輕公子到底是誰?為什麼會預料到明月樓會被雷劈?為何不惜舍了兩張銀票也要把消息通知她?

“找畫師來,我一定要找到那個人!”

……

月華巷,東邊第三座宅子,竹門。

沈惟慕循著李明月的記憶找到了凶手的藏身之地,他特意帶了餘歲等人同來,進院前先包圍宅子,以免凶手逃脫。

屋子裡亮著光,顯然有人在。沈惟慕帶人闖進宅子後,就聽見屋裡傳來男子的咳嗽聲。接著,屋門打開,一名穿著白中衣的男人走了出來。

男人身形消瘦,唇無血色,眉毛極淡,眼睛一直沒精打采地半睜著,看起來病容憔悴,不是很有活氣。

他見到沈惟慕等人十分訝異:“諸位這是?”

“大理寺辦案,緝拿凶犯。”沈惟慕質問,“你家中還有何人?”

“還有我娘子,我們剛成婚不久。”提到娘子,男人目露溫柔,“大人,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家就這一間房子,院子也不大,裡裡外外一眼就能看到頭,哪兒可能會藏凶犯?”

男子說罷便大家隨便進屋搜查。

餘歲等人進屋搜查一番後,又掃視了一圈院子,的確沒見到什麼可以藏人的地方。

櫃子裡有女人的衣裳,窗邊放著妝奩,裡麵除了有一些首飾和胭脂水粉外,有一對玉葫蘆耳墜。

王小白描述凶手的時候,曾說過那女子帶了一對玉葫蘆耳墜。

“你娘子呢?”

“她去忘林寺上香了,要三日後才能回來。我本該陪她一起去上香求子,都怪我得了風寒,不便趕路。”男人歉疚地自責道。

餘歲將畫像舉到男人麵前,問他是否認識畫像上的女子。

男人驚訝地睜大眼,不可置信地問:“她、她就是你們要搜尋的凶手?”

“對,你見過他嗎?”從觀察男人的反應來看,餘歲確定這男人肯定見過凶手。

男人垂眸,支支吾吾許久不作回答。

沈惟慕也沒有為難他,先讓他說說自己的情況。

男人叫何明,京城本地人,是倒賣茶葉的商人,經常要兩地跑,數月不在家。

何明是何員外家的庶子,原本在何府生活,何員外死後,嫡母容不下庶子,便把他和其餘幾名庶子都打發了。他便一個人謀生活,在族兄的幫助下做起了茶葉生意。

“因著我總是遠行,歸期不定,這兩年一直單著,沒有合適的姑娘看上我,直到我半月前遇到了娘子。

當時她受了傷,暈倒在後巷裡,我救了她回家。她醒後便問我願不願意娶她。她說得對,我碰過她的身體,還跟她共處過一夜,理當對她負責。”

何明說到這裡時,微微勾起嘴角,似乎陷入了非常美好的回憶中。

餘歲覺得不可思議:“你救了她,她卻要求你娶她,你就乖乖聽話,一點脾氣都沒有?”

何明頷首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其實我從見她第一眼起,就對她一見鐘情了。”

再問何明對他娘子了解多少,除了姓名性彆,何明幾乎一問三不知,而且越問他的臉色越難看。

“所以這畫像上的凶手就是你娘子?”

何明愣了下,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原來是哪裡人?”

“永州人。”

死者曹民與魏琪剛好來自永州。

沈惟慕再問:“你娘子是初婚還是再嫁?”

何明窘迫不已,“她說她從未嫁過人,但新婚之夜她並未落紅。”

沈惟慕查看櫃中衣服的繡紋,有一處剛好繡著荷花,針法與兩名死者錢袋上的並蹄蓮一致。

“你沒和她計較?”

何明搖了搖頭,“娘子那般漂亮,性情柔和,我娶了她是我三輩子修來的福分。隻要她能跟我好好過日子就行,至於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不計較。”

“你倒是真大度啊。”餘歲忍不住歎他過於癡情,甚至有些蠢了。

“你與凶犯是夫妻,便也有很大的嫌疑,需要暫押你到大理寺受審。”

何明十分慌張地辯解:“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情啊。”

“你放心,你若真是無辜的,在我們排查完你身上的嫌疑之後,自然會放你出來。要不了多久,一兩天的時間吧。”

餘歲覺得被騙得團團轉的何明挺可憐的,就多安慰了他幾句。

何明這才稍微安心了些,乖乖跟著衙役走了。

沈惟慕命衙役看好宅子,什麼東西都不要亂動。明天宋祁韞過問案子的時候,他八成會要親自來查一番。

“何明說他妻子今天去了忘林寺,雖說這話極可能在說謊,但忘林寺也要排查一番才行。”餘歲主動請纓,負責忘林寺的搜查。

沈惟慕見他如此積極,便點了點頭,隨他去了。但在餘歲走之前,他不忘囑咐餘歲,不必太過勞累,隻有休息好了,把肚子填飽了,才能好好乾活。

餘歲聽到沈惟慕如此關心他們,心裡感覺很暖。他更加下定決心要快些把事情辦好,早一點給沈惟慕交代。

……

一夜好眠,吃好了早飯,沈惟慕才悠哉悠哉地挪動著步子去大理寺。

趙不行一早就蹲守在君瀾苑外,抓耳撓腮了很久。他一直在斟酌措辭,練習自己一會兒在麵對沈惟慕時該怎麼說話。

沒想到等他回過神兒的時候,沈惟慕早就已經走了。

趙不行騎快馬去追,趕在沈惟慕抵達大理寺的時候,攔在他的馬車前。

“公子,屬下有重要的話跟您說。”

“說。”

趙不行謹慎地看看左右,湊到沈惟慕耳邊低聲道:“公子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咱們什麼時候啟程?再不走,隻怕趕不到聖地參加繼任大典了。”

“我自有分寸,你少多嘴。”

趙不行還在原地怔愣時,就見宋祁韞匆匆騎馬離開,好像有什麼急事。

他心念一動,便跟了上去。

他見到宋祁韞進了一處民宅,片刻後出來,再飛快地回了大理寺。

趙不行懷疑這處住所有什麼問題,或許是重要線人與大理寺接頭的地點。

趙不行當即潛入宅子,搜尋一圈後,發現宅子裡沒有人。他更加確定這是重要線人與宋祁韞接頭的地方。

接頭的線人跟宋祁韞一樣,碰過麵後就立刻離開了。不然在這個時間,正常人家都會做飯、吃早飯,哪像這屋子這般,灶是冷的,看似有人住,實則空蕩蕩的根本沒人。

他就說江湖司怎麼可能會對魔教新教主的繼任大典無動於衷,原來早就暗中行動了。

趙不行立即飛鴿傳書給多變:魚已上鉤。

第 95 章

宋祁韞返回大理寺後, 就立即提審何明。

何明身子孱弱,因為昨日受驚的關係,今早發起了高熱。他被帶上來的時候臉紅紅的, 額頭冒著冷汗, 整個人搖搖晃晃。

何明儘量忍著不適, 對宋祁韞行跪拜禮,再三賠罪。

“草民已將能交代的情況都儘數交代了, 其它的情況曹民真不知情。若早知她是這般冷酷無情的殺人凶手,草民當初肯定不敢娶她啊!”

何明話說到激動的時候,劇烈咳嗽起來。大理寺眾人都下意識地去看何明的嘴角,總覺得下一刻他會嘔出血來。

等人家咳嗽完了, 人暈倒在地上,大家才反應過來,這何明不過是風寒而已, 當然不會咳吐血。大家都被日常咳嗽嘔血的沈惟慕給影響了。

尉遲楓給何明把脈之後,試了試他額頭的熱度,親自將治療風寒的湯藥喂給他。

尉遲楓喂完湯藥後, 見宋祁韞走了過來, 彎腰看著何明泛紅的臉頰。

“發熱得太厲害了。”

尉遲楓理解宋祁韞想要儘快破案的心情, 但現在不適合繼續審問下去了,至少要等他休息半日才行。

餘歲風塵仆仆地趕回大理寺,第一時間向宋祁韞回稟:“忘林寺裡裡外外都查過了,沒人見過畫像上的凶手, 應該是故意撒謊騙何明,人早就逃到彆的地方去了。”

人一旦離京了, 即便他們有畫像,也很難再抓到人。

尉遲楓歎:“這凶徒行事倒是謹慎, 但我還是不解,為何三顆糖裡隻有兩顆有毒。如果她不能保證她想殺的那兩個人一定吃到糖,何不在三顆糖裡都下毒?她如此精心謀劃地去行凶,當是寧可錯殺也不放過才對。”

白開霽剛了解完案情,接著尉遲楓的話繼續分析。

“這點確實奇怪,但還有一點更奇怪。凶徒若早就打算好了殺完人就逃,為何要與何明成親?在客棧住半個月不就成了?還會省去了與另一人周旋的麻煩。”

“對啊!”餘歲應和,“她也不是什麼名人,誰都不認識她,住客棧省事兒,她為何要多此一舉嫁給何明?”

“難道是缺錢住不起客棧?又或者真心喜歡上何明了?”尉遲楓問道。

這時,宋祁韞將一對玉葫蘆耳墜亮給他們瞧,問他們可明白沒有。

白開霽端詳耳墜片刻,肯定道:“凶手有錢!這耳墜成色很好,足夠她在京城的客棧住一個月了。”

尉遲楓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桌,目光落在喝過藥後正陷入沉睡的何明身上。

“他就是凶手。”

“啊?他是凶手?”白開霽順著尉遲楓的目光看向何明,撓了撓頭,他是不是聽錯了?凶手怎麼可能是何明?

吃完一頓豐盛的早飯後,沈惟慕才邁著閒散的步子來到大理寺。

“噢?還沒審完?”

沈惟慕在白開霽身邊坐下來,打開一袋油紙包,從裡麵拿出一塊芝麻小脆餅來吃。

“這什麼?柳娘子新創的小點心?”

沈惟慕點頭,請白開霽品嘗。

“唔,脆脆的,有蛋香味,芝麻也香!”白開霽毫不客氣地抓了一大把來吃。

沈惟慕眼神兒冷下來,目光似有實質地要切斷白開霽的手。幸虧尉遲楓及發言,轉移了沈惟慕的注意力。

“沈兄弟是不是早就知道何明是凶手,才把他抓回大理寺?”正常情況下,若非凶案嫌疑犯,證人在錄完口供之後就可以回家了。

沈惟慕點頭。

白開霽瞪圓眼,原來全場人中又是他最笨。

“那你昨晚抓到凶手之後,為何不審啊?害得我們一大早在這推敲半天,琢磨他到底是不是凶手。”

“我隻負責緝凶,審問犯人的事不歸我管,更不能耽誤我吃飯。”沈惟慕說完,就繼續啃起了芝麻小脆餅。

宋祁韞、尉遲楓、白開霽:“……”

“倒也多虧了你,竟如此迅速地查到凶徒所在。這事兒換彆人來,還真沒你這麼利索。”

白開霽突然嘿嘿笑著恭維起沈惟慕,然後他就伸手,要再抓一把芝麻小脆餅。沈惟慕立即將油紙包挪開,不然白開霽夠到。

白開霽隻沮喪一瞬,就靠問宋祁韞問題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你們如何一下就斷定何明是凶手了?求解惑。”

宋祁韞再晃了晃手裡的玉葫蘆玉墜,讓白開霽再想一想。

白開霽皺眉深思了片刻後,終於悟了。

王小白說過,凶手在唆使他給曹民等人送糖的時候,耳朵戴著玉葫蘆耳墜,當時時間接近中午,而在何明卻在口供說他娘子一早就趕往忘林寺了。

何明因為生病一直在家,如果凶手戴著玉葫蘆耳墜離家,一直不曾回來過,為何晚間時候玉葫蘆耳墜又出現在家中?

要麼是何明撒謊,他妻子在午後曾回來過。要麼何明本人就是凶手,他男扮女裝行凶,他回家後就卸掉了女子裝扮。

如何確定何明屬於後一種情況?

一則從鄰居的口供中求證,是否有目擊者見過何明與他妻子曾同時出現過。

二則看家中的生活痕跡,一人生活與兩人生活總有不同,比如常用一雙碗筷,常用一人被褥等等。

另外,真女子會用到月事帶,家中若沒有準備此物,也會進一步證明何明男扮女裝的嫌疑。

“還有一點,可以現場確認。”宋祁韞用帕子沾了些燈油,在何明的耳垂上搓了搓,兩處耳洞便顯現出來了。

是了,他偽裝女子要帶耳墜,必然會有耳洞!

在白開霽端詳何明耳洞的時候,臥在羅漢榻上的何明突然睜開眼了。

他方才確實因為高熱昏厥,這會兒熱度退了下去,因為感覺到有人在碰自己的耳朵,所以被弄醒了。

見到大家都看自己,何明起初有些疑惑,當他意識到大家的眼神都在看向他的耳朵時,何明突然反應過來,捂住自己的耳垂。

“說說吧,你殺人的原因。南疆奇毒紅梅落雪從何處得來?”宋祁韞總算可以把之前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問題問出來了。

何明閉了閉眼,緩了好一會兒才道:“為我妹妹報仇!他二人欺辱強占了我二妹,理該去死!”

“我二妹叫何雪,嫁到了永州三年,守寡一年。她夫君是個江湖人,在鏢局謀生,有不少江湖朋友。

喪夫後,她曾給我來信報平安,說他們母子都好,夫君的兄弟們都很照拂她,讓我不必擔憂,我便真的以為她過得很好。

直到兩個月前,我去永州探望她,才知她過得艱辛,一直受迫生活在魏琪和曹民的淫威之下。二人拿她幼子的性命威脅她,逼她不得不長期侍奉這倆狗賊!

當時我氣不過找二人算賬,險些被打死,最終是二妹哭著央求那兩個狗賊留下我性命。

我本想報官,但聽說他們二人與永州府衙的人交情匪淺,也怕二妹因為名節有損,受人羞辱嘲笑,日後很難活下去。我便決心暗中殺掉他們二人,以絕後患。”

之後何明便憑著他多年經商的人脈,買到了南疆奇毒紅梅落雪。在得知魏琪與曹民二人於半月後就會啟程去京後,何明便先一步動身回到京城家中,籌謀在京城毒殺二人。

因為身形與二妹相似,何明便直接拿了二妹的衣服和首飾用於男扮女裝。

至於曹民與魏琪隨身攜帶的繡著並蹄蓮的錢袋,原本是何明二妹繡給自己夫君的。夫君死後,她便睹物思人,不想被曹民和魏琪二人瞧見,二人強行將錢袋搶走了。

“此二人該殺!”白開霽忿忿道。

他讓何明放心,此案在上報之時,他一定會為他求情。畢竟是江湖司的案子,涉及江湖人,在量刑上便有所不同。此前江湖司也有類似的按例,便酌情從輕發落了。

何明流下淚來,對白開霽誠摯磕頭表達感謝。

沈惟慕也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這何明是有幾分討喜,該為他求幾分情。

多虧他剛才暈厥,此刻人在側廳歇息,所以他可以不受束縛地坐在屋中,邊看熱鬨邊肆意地吃芝麻小脆餅。在公堂受審的話,他就隻能在窗外邊吃了。

宋祁韞卻沒像其他人那樣,對何明外露同情之色。

“你從誰那打聽到曹民魏琪二人會在半月後啟程去京城?你又是如何得知他們二人到京的具體日子,在哪兒落腳?”

即便提前知道二人大概的出發時間,抵達京城的時間也不確定。從永州到京城,趕路時間可快可慢,從十天半個月到一月不等,如果二人在途中停留,時間可能會更久。

京城這麼大,城門十二處,每天出入城門的人數極多。就算每天守在城門不錯眼地看著,也隻能守一處,找到人的可能太低了。

第一個問題,何明還能說是聽二人喝酒閒聊得知。第二個問題,何明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若說他雇人查探的消息,那雇的誰總要說出來,她卻說不出。

何明便低著頭隻做認罪狀,一聲不吭了。

“是吳越對不對?”宋祁韞一語中的,令何明越發沉默地埋首。

他不想供出吳越,但也沒用,將吳越押上來詳審,不過片刻功夫吳越就主動承認了。

“是我看不慣他們的做法,將消息傳給了何明。”

吳越痛罵曹民和魏琪二人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對外滿口江湖俠義,背地裡竟做儘了下三濫的醜事。

“吳大俠不知情,都是我一個人乾的!”何明焦急地為吳越開脫。

“沒用的,我們瞞不過斷案如神的宋少卿。”

吳越直麵宋祁韞,坦然供述。

“有毒的落雪紅梅糖隻有兩塊,為了確保他二人能吃到,我必須先把無毒的挑出來。我跟何明提前商量過,糖紙的折法不一樣,我能一眼認出來。”

至此所有疑點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何明與吳越二人供認不諱,簽字畫押後被帶了下去。

沈惟慕剛好吃光了芝麻小脆餅,目光炯炯地看向宋祁韞,那眼神兒不亞於餓久了的乞丐突然看到一隻烤肥鴨。

“又結案了,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宋祁韞:“……”

第 96 章

“想吃什麼?”

“都行, 看你方便。”

他一個負責吃的人,不好太挑了,反正宋祁韞不管做什麼都好吃。廚子的心情會決定菜品的味道, 他自己選擇去做他想做的東西, 味道肯定會更好。

沈惟慕已經開始期待了。

宋祁韞略思忖了片刻, “要備食材,今日肯定不行, 那就明天吧,不過——”

宋祁韞覺得沈惟慕好像把他當廚子了,那便很有必要讓他明白吃他的飯可沒那麼容易。

“不過什麼?”如宋祁韞所料,沈惟慕馬上追問。

“不過這食材沒那麼容易備齊全, 或許要多等幾日。”

沈惟慕便問都需要什麼食材。

宋祁韞表示他想做野山雞,他們這麼多人,少說要二十隻野山雞。趕早集或提前跟獵戶預訂, 才能買得到這麼多隻。野山雞一定要鮮活,現宰現殺,再醃製六個時辰以上口味才能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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