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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個方向嗎?”裴庚尋著柏青霄的指向,轉舵。

飛馳的靈舟從晴空往下一點一點浸入海麵,舟底甫一觸及海麵,割開一道向前的海路,兩邊湧起朵朵泛白的浪花。

海麵的風極大,帶著微鹹的氣息陣陣拍打著臉麵,帶起衣擺翻飛,在空中兩色衣角纏在一起。

柏青霄站在他身後望去,茫茫大海,水天相接,滿眼湛藍與雲絮。“你記著這個方位——”柏青霄指著東邊日出的方向,“往這直走,直到看到一座海島。”

“那便是神農穀?”

“不。”柏青霄收手,背在身後,迎著海風,微微笑道,“島呈月牙狀,你向島嶼最尖角方向直去約莫百裡,就會撞進一道屏障中。不要慌,那是你師祖設下的障眼法,若是從空中飛過往下看,就是一片空海,隻能這樣從海麵上進去。”

“原來如此,怪不得師尊方才說不能禦風。”裴庚點點頭,若有所思,“那若是有人不慎誤入呢?也會穿透障眼法嗎?”

“自然不會。”柏青霄給他徐徐解釋,“可還記得拜師時為師與你說過,要帶你回神農穀點長明燈?”

“長明燈……是說門派裡頭給弟子點的命燈麼?據說是防止門派弟子在外遭遇不測用,必要時還可以用來判斷門派弟子方位或者引魂?”

這小子懂得不少,沒白養。柏青霄笑了下,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沒錯。這屏障上有記錄神農穀每位弟子的靈識氣息。所以一般人誤入,隻會被無聲無息遣回,進不去的。你還沒點燈,但是為師帶著你,一樣可以進去。”

裴庚琢磨了一會,“這障眼法對任何修為的都有效?”

“當然。”

“若是玄華老祖呢?”

怎麼忽然會想到此人?柏青霄有些驚訝,側眼看他,“你問這作甚?”

柏青霄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不會背著我做了什麼吧?”

裴庚忙擺手,“怎會呢?”

“哼,沒有最好。若是有事瞞著,小心為師拔了你的毛。”柏青霄掏出通靈玉牌看了看,大師姐還沒回複,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他拿著玉牌往裡走,“為師有彆的事,你看著點方向,有事就喊。”

裴庚見他身影漸漸消失在船艙裡,方鬆了口氣。有些不肯定地想,他在去魔域前幫玄華一個小忙,幫他找上緋星。但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畢竟玄華先前帶他入門劍法,他隻是給牽個線而已。

至於緋星是被威脅還是被說動,才答應給玄華帶路去神農穀的,那是他們兩人的事了。與他何乾?

裴庚想到自己被拔光毛的禿樣,打了個寒顫,努力清空思緒,更是打定主意哪怕被戳穿也是咬死不認。

這一去百裡,海麵風景雖美,看久了卻容易眼疲。

裴庚揉揉酸脹鼻根,轉身跟進船艙裡去,正見柏青霄盤腿坐在邊上,周圍擺了一圈珍惜材料,時不時拿起這個那個看看。

他走去,拿起一棵在手中掂量。

“可看出什麼來了?”柏青霄見他似乎有些興趣,便也起了心想問一問裴庚這些時日的學習成果。

裴庚拿在手上掂了掂,沉吟道,“此乃回生草,用於穩固靈息修補靈脈,溫和大補。雖然弟子眼拙,但依這靈氣,怎麼也有上千年了。”

“不錯。”柏青霄滿意道,“為師要煉的,可是天階的九轉回源丹。”

“天階……天地玄黃,上中下等。”裴庚喃喃著,眉頭緊鎖,“師尊先前煉過半顆仙丹,按理應當不難。”

“應當?那你就錯了。”柏青霄笑道,撐著下巴,似乎頗有些苦惱,“能煉製,和保證成丹率是兩回事。此事對我而言還是太過勉強了,興許找師尊試試會有不錯的成效。”

“是說師祖?”裴庚來了幾分好奇,“師祖是怎樣的人?”他舌尖裡的‘凶嗎’兩字繞來繞去,最後還是沒敢問出口來。

“急什麼,晚些時候你就見到了。”柏青霄想了想,不知如何形容,於是隨口帶了過去。

晚些時候見到,她不會因為我要和師尊做道侶而棒打鴛鴦吧?不會因為他帶壞了師尊而要打斷他的腿、亦或毀他修為吧?裴庚止不住腦海的想象。

他想,既然是師父的師父,把師父親手養大的人,那師尊身上也該有她的影子,再加上傳言。他腦海裡湧出一個不苟言笑且冷冰冰的青衣女子形象。

根據年歲,興許外貌會更成熟些,臉上可能有著嚴肅的紋路,嘴角下撇,一個凶巴巴的中年道姑模樣。

裴庚越想越慌,一下子捉住柏青霄的手腕,“師尊!”

正擺弄著草藥的柏青霄抬頭看他,“你又怎了?”

“要是我和你師父打起來了,你幫誰?”裴庚心急如焚。

“打起來?”柏青霄怔了下,徐徐笑了開來,語含笑音,“怎麼可能打得起來?”

裴庚緊皺的眉眼微展,暗道看來師祖脾氣不錯,是他杞人憂天了。

誰知柏青霄下一句便是,“修為境界如此懸殊,她一招就能弄死你,怎麼打?”

這麼猛?裴庚黑白分明的眼瞪了他半晌,吊著一顆沒有著落的心,小心翼翼試探著自己的地位,“那師尊,弟子和你師父若都沒了修為,同時掉進海裡,你先救哪一個?”

什麼叫喪失了修為掉海裡?柏青霄蹙眉看他,從鼻腔裡悶出一個很輕的鼻音,“嗯?”

“師尊你說話啊!”裴庚搖了他手臂兩下,不依不饒,“你先救誰?”

柏青霄頓了下,猶豫了很久,不甚肯定,“……救師父吧。”畢竟他師父現在這幅弱不禁風的模樣可不比當年,裴庚好歹能撐久些。

話說他為什麼要做選擇?不能左手右手各提溜一個?等等,所以到底什麼樣的情況,裴庚和師父才會同時失去修為掉進海裡?

柏青霄道,“你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裴庚麵上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好像心都碎了。

“到底怎麼了?”柏青霄給他探脈,“好端端的怎麼問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問題。”

恍恍惚惚,裴庚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將來被棒打鴛鴦的場麵!甚至連自己墓碑樣式都想好了。

他頭腦一陣昏亂,猛地一陣搖頭,最終做了個決定。隻見他緊緊握著柏青霄的小臂,語氣沉重,“師尊……要不,我們私奔吧?”

私奔?柏青霄懷疑裴庚大抵是背著他吃了什麼藥,才把自己吃成這副傻樣,能想出這麼好笑的計劃來。他抬手摸了摸裴庚額頭。

但這生機勃勃的活躍模樣,說實話柏青霄還挺喜歡,他記得裴庚初遇時的陰翳偏激模樣,如今便是成就感滿滿。

他笑道,“小七啊,自從你跟了為師,性情似乎活潑開朗了不少?以後繼續保持,世間美好的事物多著呢。”

師尊怎麼不回答他剛剛的問題?裴庚張口欲言,船隻忽然大幅震了一下。

“到了!”柏青霄把剛剛的顧慮拋去九霄雲外,欣喜無比,揮手收起地上好不容易湊齊的材料,連忙大步跨出門去。

簾子被掀開,卻見船頭消失在前邊,原是整艘船隻正穿越一麵金色的‘牆’往裡而去。

“你瞧,小七,”柏青霄興致勃勃,向他指著金色的陣法,指著陣法背後的遠方,“那便是為師自小長大的地方,為師覺得它是整個修真界最漂亮的地方了。你可瞧好了——”

穿過陣法,裴庚睜眼看去。

不同於剛剛的風平浪靜,天光雲影。隻見雷聲轟鳴,巨大的、可怖的漩渦籠罩在這片天空之上,沉甸甸若陰影壓在人心頭。

那是比他曾經晉升化神還要龐大、還要可怖的劫雲,籠罩在海島群之上。

雷雲漩渦的中心,正是海島群邊上的一座小島。哪怕隔得有些遠,仍然依稀能看到小島最高峰的防護法陣發出耀眼的光。

渡劫之人,修為不在化神之下,再看這近乎能毀天滅地的雷雲群,極有可能是大乘亦或渡劫修士在曆劫。

神農穀內,渡劫期大能隻有玉煙一人。再說普通修士沒有裴庚那般逆天,需要極長時間去修煉。

就柏青霄所知,近來到了曆劫關頭的分明隻有青歡。

電閃雷鳴,海風呼嘯,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柏青霄臉上的喜色漸漸消去,他麵如白紙,掐緊了掌心,“誰、誰在渡劫?”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大乘期修士壽命極長,活個上千歲不成問題,青歡還很年輕,就算她丹府破裂,就算她道心不穩……

他以為時間夠的,他以為他能來得及!柏青霄腦海裡閃過青歡的模樣,她那時道,“小師弟,我時間不多了。”

雷雲聚集,醞釀著最後一擊。那緩緩轉動的漩渦,像是上天向塵世投來的一眼,凝視著渡劫之人。

這一擊,怕是能把這片海戮穿。

柏青霄上前兩步,飛快躍上船欄。

“師尊!”裴庚心急喚出一聲,上前伸手卻抓了個空。

隻見柏青霄身輕如燕,往外一跳,筆直地往那雷聲轟鳴的地方而去,青色的身影在半空留下幾道虛影,便決然消失在風裡。

“不能去啊,師尊!”裴庚急忙吼道,“你忘了嗎!他人渡劫,不能靠近!”

這還是柏青霄教他的保命之法。可若有一天,在危險和親人可能的最後一麵間,恐怕誰也維持不住那點理智和體麵。

裴庚此時自然喊不住心急火燎的柏青霄。

裴庚一咬牙,收起靈舟,連忙禦劍追了上去。

一時心如鼓擂,幾乎從喉嚨跳出來。裴庚本以為是緊張所至,後來才發現是這天雷威壓。

越接近劫雷落下的地方,無形的壓力越是弄得心臟喘不過氣來,頭暈目眩,耳朵嗡鳴,後背已然一身冷汗。

他不覺得同是化神修士的柏青霄感受不到劫雷的可怕,它在警告所有試圖跨進雷區的凡人!

可裴庚目之所尋,柏青霄已經不見了蹤影。

轟的一聲,裴庚睜大了眼,在一片紫白相間的光芒裡,他感覺眼睛幾乎要被閃瞎,生理性的眼淚在耀眼光芒裡一眨眼就會落下。

那劫雷自天上劈落,足有三人合抱之大,瞬間擊沉了整座海島。

海島山崩地裂,化為幾瓣徐徐下落。

塵土飛揚,以海島為中心,冰冷刺骨的靈力在半空陣陣擴散出去,差點把飛到一半的裴庚從半空掀翻。

第107章 散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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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霄原先正衝那小島而去, 誰料半途一條水龍衝上來捆住他腰,往下一扯。他整個人猝不及防被偷襲成功,還沒看清是誰偷襲, 又被帶趴在地。

他趴伏在地,塵浪自他背上滾滾湧過。

但比塵浪壓得更重的,卻是背上那隻手。

汪洋中一小小海島沉下去了, 徒留下一小塊地方, 上麵煙塵滾滾,看不清景象。

“你怎麼忽然跑回來了?跑這麼快作甚, 送死麼?”旁邊傳來低聲訓斥。

風波漸平,柏青霄側首看去, 先驚後喜, “大師姐!你怎麼在這?”

青羽道,“當然是幫人護法,就防著你這種往裡衝的。”她滿麵冷色, “我昔日如何教你?他人渡劫,怎能隨意往裡跑?”

“我以為是青歡她……”柏青霄著急解釋,視線越過旁邊的大師姐, 才看到另一邊一直不吭聲的人。

“青歡她怎麼了?說話彆隻說一半。”青羽不悅道。

柏青霄連忙爬起身過去, 一把握住青歡肩膀,手勁極大。“二師姐!”

“不是你在渡劫?”他眼裡亮極了。失而複得,一把抱住了心事重重的青歡,“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我方才見這雷劫來勢洶洶,一看情形就不大好,似是大凶之兆!還以為往後見不著你了。”

“青霄, 彆說了。鬆手!”青羽緊皺眉頭, 眉宇間兩道淺淺皺痕, 手勁極大扯開他。

“怎麼麵色都那麼差?發生什麼了?”柏青霄還不知怎麼回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隻見青歡吸了下鼻子,點點頭,又搖搖頭,露出個明媚笑容來,喟歎道,“是啊,太好了。”

可她說著該高興的事,瀲灩的眼裡卻落下兩行淚來,突兀地掛在笑臉上。

下一刻,柏青霄麵色一變,連忙接住暈倒過去的青歡。

“這……怎麼回事?”柏青霄半抱半扶著暈倒過去的青歡,略顯無助地看向大師姐。

大師姐揉了揉眉心,“說來話長,先把她帶回去吧。”

話音剛落,遠處一陣澎湃濃鬱的靈力衝蕩開雷雲,刮起不遠處的三人同色的衣袍卷起。冰寒氣息從天雷下殘存的那塊土地席轉開來,凍結了方圓百裡的海麵。

寒氣陣陣,青羽有些出神,隔著海麵望著對麵那塊土地

在冰係靈力衝擊下,那天雷下殘存的一小塊土地宛如汪海裡盛開的冰蓮。柏青霄有些訝異,“誰在渡劫?咱們穀中並沒有冰靈根的弟子吧?”

至高處,一把眼熟的劍從無到有逐漸顯形,靜靜立在島嶼之上,劍尖直指下方。

方才雷劫那模樣,應當是渡劫失敗了才是。可現在靈力複蘇,又像極了晉升成功時候的天道回饋。

柏青霄喃喃著,“冰係……”他猛回頭,“難道是……”

青羽點頭。

“他怎會出現在神農穀裡。”柏青霄不可置信。“而且還在這裡渡劫。怎麼想都該回他的蒼穹劍派才是。”

青羽看了那小島一眼,雷雲漸散,已經沒什麼危險了。她沉聲道,“走吧,回去我慢慢與你說。”

扶著人的柏青霄剛踏出一步,後知後覺想起一件事,“且慢,大師姐,我那徒弟還在海上呢。我得回去找他。”

“明池麼?他好端端怎會出海?”

“不。是我另一個徒弟,名喚裴庚,是明池的師兄。”

“莫急。我托附近護法的弟子去尋,你先隨我回去。”青羽指尖微動,一條海水凝結的小魚栩栩如生,順著她指尖飛了出去。

卻說裴庚沒追上柏青霄,便直接往那小島而去。

雷劫既散,守在周圍的神農穀弟子便放開了結界。使得裴庚一路順暢直接飛進去,直通中心。

“那人是誰?”有弟子發現不妥,連忙要去追。

“等等,這人我認識。”緋星喊住她們,對緋月道,“大師姐,我去追那人就行。”說罷飛身而起。

“大師姐,那人修為深不可測,緋星她一個人太危險了!”其餘弟子有些著急,想要跟上。

緋月一手托起飛來傳訊的小魚,一手攔住其他想要跟上去的弟子。“讓她去吧。你們幾個,去檢查神農穀周邊其他島嶼有無影響。”她吩咐道。

裴庚震驚地看著這朵盛開在汪洋之上的‘冰蓮’,山峰上一人迎風而坐,雖然灰頭土臉,衣裳破損,仍不輸半分氣度。

更詭異的是,他明明眼睜睜看著當時最後一道天雷轟塌了整座小島,明顯是渡劫失敗之兆。

為何此人周身靈氣濃鬱,大道玄妙,氣度不凡,看著竟比當初還要厲害。

“裴師弟——”緋星追了過來,“莫要過去,玄華尊者還需要些時間調整。”

裴庚扭頭見是她,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渡劫失敗難道不是應該……”

“應該灰飛煙滅?你是想說這個?”緋星挑眉,笑著與他一同看向玄華,“這是尊者自己的選擇。”

裴庚腦袋好似漿糊,更覺得自己對這修真界還不甚了解,“什麼意思?”這世間除了渡劫失敗與渡劫成功外,還有第三條路嗎?

“是他自願放棄飛升大道,留在修真界成就散仙之身。”

“散仙?”房中,剛把人放在床上的柏青霄驚得扭頭看向大師姐。

“噓!你小點聲!”青羽微惱,拍了他手一下,“讓開點,毛手毛腳的。”

說罷,給昏迷不醒的青歡細心掖了掖被子,在她身上附上一層隔音結界,方才直起身道,“咱們出去說。”

柏青霄跟著青羽出去,走過廊道,繞出後邊,來到前方大堂上。

議事廳裡擺著不少座位。

“約莫一月前,緋星帶著明池回來。一同跟來的,還有玄華尊者。”青羽落座上位,抬手,茶壺自發浮起,咕嚕嚕冒出熱氣,茶嘴往下傾,水柱無聲。

“青歡的事我已經知曉,本以為將人勸走得花費一番功夫。沒想到玄華尊者是來尋師尊的,他與師尊聊了很久,不知道說了什麼。師尊答應讓他留在穀內。”

“半月前,師尊召我去幫尊者護法。我也是那時才知道玄華尊者修為早已圓滿,壓製數年,一是為了門派,二來為了青歡。近年越發感到天道桎梏,怕是在修真界再無立足之地,因而他才選擇了渡劫。卻不為飛升,而是甘願放棄飛升與仙位,成就散仙之體。”

茶水滿杯。青羽往柏青霄方向輕輕一推,“趕路辛苦了,這茶該最合你口味,試試。”

柏青霄此刻無心吃食,看也不看那茶盞,追問著,“大師姐,我聽不懂。”

“哪聽不懂?”

柏青霄坦言道,“青歡的丹府破裂並非不能治不是嗎?尊者為何不直接拖延到青歡病好,為什麼就這麼急著渡劫?他要是不渡劫,誰能把堂堂的渡劫大能逼離修真界?誰會讓他在此沒有立足之地?”

青羽瞥他,輕笑一聲,搖搖頭,抬手指了指天。

“什麼意思?”

“是天道啊。”青羽垂下眼,手指捏著茶蓋輕輕撥開浮上來的茶葉,抿下半口,“天道為了維護這世間平衡,絕不容許任何成仙的存在留在此處,一旦成仙,必須立即離開,去往上界。哪怕沒成仙,若你的修為強大到天道認為已經成了種威脅,依舊會逼得你不得不迎麵劫期。”

“彼時,要麼死,要麼離開。”

“這樣麼……”柏青霄被她話中內容一震,想到裴庚那駭人的修煉速度,頓時心裡失了滋味,有些失神地擺弄著茶杯盞托。

“怎麼?倒是頭一回見你這喪氣模樣。”青羽有些稀奇,“你這又有什麼事不成?”

柏青霄扯了扯唇角,“隻是想到辛苦多年,最後卻放棄上界成了名散仙,不由替尊者感到些許遺憾罷了。”

“遺憾?”青羽放下茶杯,麵上是看透一切的冷靜,“青霄,莫要輕率替人覺得如何。你不是玄華尊者,自然不懂他如何想。說不定在他心裡,陪青歡這短短數年,要遠比上界綿長歲月更值得呢?”

“的確如此,是我想岔了。”柏青霄回神,不再去想。

他沉默半晌,默默喝茶,連同心裡的事情一同咽下去。

抬頭換了話題,“大師姐已經見過明池了吧?裴庚一直被我帶在身邊,現在回來,正好也帶來給大家看看。往後兩人‘點燈’,還需要師姐主持。”

青羽提醒他,“點燈時,需賜予親傳弟子名號。你已經想好兩人名號了嗎?”

“啊……”柏青霄一愣,麵上露出些許茫然。

青羽扶額長歎,“我就知道,你這個不省心的!”她從芥子空間裡拿出本冊子,往柏青霄手中重重一放,“回去好好挑選!”

“哈哈,好的好的!”

“柏青霄,我雖不知你在外麵這幾年曆練都經曆了什麼。”青羽不讚同地看著他,“可修煉一事不能落下,你既修的自在心境,凡事便更要注重些。不要再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哪有?我這不是一直都挺……”

青羽提高了聲音,“柏青霄!”

柏青霄一激靈,立馬想起小時候過於調皮被大師姐罰站牆角的記憶。當即認慫,“好吧。先前隻是一時沒想開,現在被師姐這一喝啊,簡直重獲新生……嗚師姐我錯了。”

柏青霄拿著冊子可憐巴巴看著怒目而視的青羽,試圖蒙混過關。

“大師伯,我把裴師弟帶來了。”門外響起一道女聲。

“進來。”青羽正想見一見柏青霄帶在身邊的大徒弟,便喊兩人進來。

緋星帶著一紅衣青年走了進來。

青羽著實有些驚訝,柳眉緊蹙,神情冷凝。

青羽審視著這青年,卻見眼前青年腰間配了把長劍。容貌不俗,張揚明豔,隱約帶著些煞氣。骨齡不過二十有餘,然而修為卻在化神期,竟與柏青霄不相上下。

這人便是青歡曾提起,柏青霄收下的那天賦異稟的大徒弟?

青羽掌心抹過雙眼,甫一睜眼,靈識穿透裴庚身軀試圖看清裡麵的魂魄是否奪舍。

然而天機不可泄露,靈力反噬。

眼前一片烈焰襲來,灼眼無比,伴著耳邊有如幻音的鳳鳴,青羽差點墜入虛幻境中失去自我。她往後一仰,挨在椅背上,抽了口冷氣,捂著雙眼。

“大師姐?”柏青霄剛要起身。

青羽比了個手勢製止他,“我沒事。你坐下。”她深呼口氣,放下手,眸光如刀,直直看向眼前這青年。

看不透才是最大的問題。這人身上定有蹊蹺!

“怎麼回事?!”青羽一拍桌子,嚇得在場三人渾身一驚。

裴庚更是警惕不已看著坐在最高位的女子。這人簡直和他想象中的師祖如出一轍的冷麵怒容,凶得很。

柏青霄看了眼緋星。緋星極有眼色,自覺行了個禮,交代了些情況便款款出去了。

留下場上三人。

“來,過來。”柏青霄笑眯眯朝渾身炸毛的裴庚招手,“這是你大師伯,彆怕。看著是凶了些,但人不壞的。”

裴庚左看右看,在這嚴肅的氛圍裡走到柏青霄身邊,沒敢坐下,隻站在他身後。

“師姐,裴庚情況有些特殊。”柏青霄簡單解釋了裴庚的身世,以及他現在的真身。

這故事曲折離奇,青羽聽罷,長久無言,差點給柏青霄的膽大妄為給氣出口血來。“柏青霄,你也太離譜了些!”

還有更離譜的呢。柏青霄張了張嘴,想要說他已決定與裴庚結為道侶,但一想未免驚世駭俗了些。大師姐今日已經被刺激成這樣了,為了長久打算,便暫且按下。

柏青霄樂嗬嗬道,“大師姐,怎麼這般驚訝,莫不是羨煞了我這好運氣?”

“滾——”

“滾滾滾,這就滾。”柏青霄嬉皮笑臉地起身,無比自然地牽起裴庚的手離開,“走啦!我帶我徒弟出去逛逛,大師姐看好了點燈的吉日記得托人告訴我~”

“晚些記得去見師尊,她等著你呢。”青羽頭疼不已,搖了搖頭,曲肘扶額,十分無奈。

等人走後,青羽想起剛才柏青霄過於親昵的舉動,一時又覺出哪裡怪異來。

第108章 神農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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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霄領著裴庚出來, 裴庚跟在他身後問,“師尊,二師伯沒事吧?”

柏青霄聞言著實有些驚訝, 他停住腳,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大弟子,“為師以為你已經知道渡劫的人是誰了?”

“弟子知道。”裴庚頓了頓, “但那又如何, 二師伯的丹府之症沒有改變不是嗎?”

“虧得你有這份心。”柏青霄心下軟了幾分,回頭往前走去, 慢條斯理道,“現在還缺味龍鱗的材料, 隻是現在神獸早已不存, 急也急不得。你放心,用藥的時候為師不會忘了你的。”

他順著梯道往下走了幾步,卻忽然止住了步伐。

裴庚跟在他身後想事情, 見狀不明所以,“師尊?”

柏青霄抬手指著前麵,“小七, 此處頗高, 你往遠處看——”

裴庚順著他手指看去。

雷雲既散,陽光正好,豔豔半藏在雲後。

他們所在的宮殿背靠起伏的群山,俯瞰而下,盆地中劃分出大片大片的草藥田。風在吹,草在搖, 綠意生機盎然, 遊雲在草尖投下路過的影子。

一路向前, 依稀可見海邊的白沙地,海水翻騰出透明的淺綠色,泛白的泡沫衝上岸邊。

遠處無數小島環繞周邊,海鳥展翅。

這幅景象當得上‘世外桃源’一詞,光看著心情就不由自主愉悅起來。

二人背後的宮殿雕梁畫棟,屋舍華美,冰冰冷冷立在高處,數百道玉階直通下方,宛如坐落天上的神祗俯視人間。

裴庚覺得站在高處的感覺特彆好,“這裡的風好像都格外清新些。”

“你這話說的……可惜師尊不喜歡。”柏青霄短促地笑了一聲,解釋說,“神農穀裡也就此處建築最為華美。你猜為何?因為此處宮殿本是師姐們的一片孝心。”

他環顧一圈,背著手往下走了兩步,邊走邊道,“可惜師尊嫌太俗氣,不肯住。後來就隻能改成神農穀的主樓用。大師姐為了打理事務方便,乾脆住在了後殿。”

“隨我來。”柏青霄兀自往外飛去。

順著晴空,一青一紅兩道身影從宮殿前邊掠過。

裴庚輕巧落地,草藥田裡許多人影。他原來以為全都是神農穀弟子,現在離近了,莫名覺得服飾有些簡陋。

裴庚好奇地繞到這人麵前,想打個招呼。

不料卻對上一張稻草人的麵孔,粗糙的臉上用石頭塞了兩個眼,連嘴都沒有。裴庚抬手掀下稻草人的帽子,稻草人頭頂光禿禿更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壞心眼露出個笑來。

這麼看來,附近人影稀少,都是隻有些稻草人在忙活。

“這是稻草傀儡,專門用來打理藥田。”柏青霄想起什麼,從掌心凝出一團光,躍躍欲試,“好了,這裡沒什麼好看的,為師帶你去彆的地方玩。”

他托著手裡那團光離去。裴庚掂了掂手裡稻草人的草帽,把它重新扣回稻草人頭上,還壓了兩下,才起身跟上去。

柏青霄半空繞了個彎,往側邊去,一直把人帶到荒草地裡。裴庚左右打量,判定這裡離海邊不遠,海浪聲依稀入耳。

“小七,看這。”裴庚轉頭看去。

正看到柏青霄把手中的光往天上一揚,光團化作無數光點紛紛灑落,融進茂密的草地裡,不見了。

裴庚不明所以,“看什麼?”他盯著草地一會兒,眼裡亮起繁光點點。

隻見這片草地在短短數秒內,無數植物挺直了杆往上舉,恍若一下子進入了春天,爭相長出五彩繽紛的小花,綴在綠色的背景下,斑斑點點的色彩亮眼的很。

此外,白點普遍出現在草地上。

白點越來越大,最後如睡醒般展開身軀伸了個懶腰,徹底綻成一枚小白圓球,左右輕輕搖晃。

風一刮,無數毛茸茸的蒲公英自下而上飄起,吹得漫天都是。底下的野花欣欣向榮搖著花盤仰望。

“好看吧?”柏青霄眉梢帶著些得意,“為師偶然發現自己的木係靈力還能這麼玩。”

他轉身張開手臂往前一路飛去,雙掌落下純淨的靈力,隨著他的飛行軌跡,在半空帶出兩條碧帶,落下點點靈光,綻開一路花團錦簇。

裴庚驚歎不已,抬手抓住這些毛茸茸,堆在掌心攏成一團軟綿綿的白絮,仿若捏住一團再柔軟不過的心臟。

童年時聽過的神話在眼前成了真,世間還真有所過之處繁花盛開的神仙。裴庚捧著這團白軟欣喜追了上去,“師尊!”

離開了海島群中心,師徒兩人站在柏青霄昔日的住處前一同沉默。

隻見眼前幾塊簡陋的木板支著,寒風一吹,啪嗒一下摔倒。簡直聞者驚心聽者流淚,堂堂一位化身大能從小長大的地方居然這麼寒酸。

裴庚想過住處沒那宮殿這麼豪華,但也沒想到居然這麼簡陋!他先開口,懷疑自己懷疑師父懷疑人生,“師尊,這附近海島這麼多,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怎麼?跟著為師吃苦你不樂意了?”柏青霄臭著臉往袖子裡摸。他當時走的時候把房子做成桃核法器帶走了,一點東西沒留是再正常不過了。

“這這這……”裴庚在四周轉了幾圈,朝柏青霄攤著手。腦門上就差沒寫著‘離譜’兩個字。

“不好嗎?”柏青霄故意逗他,“吸收日月精華,打坐修煉可方便了。”

裴庚彎腰扶起倒下的木板,環顧四周,海島上樹木不少,草地茂密。

沒想到師尊竟然風餐露宿,修煉條件居然這麼苦。裴庚肅然起敬,回看柏青霄時充滿了敬佩,又帶著幾分心疼。

也罷,師尊以前過的這麼苦,以後有他在,日子總會好的。裴庚想,臉色逐漸堅毅,擼起袖子扛起木板就走,“師尊給我點時間,弟子這就去砍樹重新造個房子,再造些家具……”

他琢磨著走進林間。

看著他的背影,柏青霄好笑不已,捏出自己袖中才找到的核桃,注滿靈力,瞧了個平整土地,往前一丟。

核桃見風就長,白牆黑瓦,精致秀美。中間還帶著小噴泉,沿著兩側走廊下流過,廊下一間接著一間的房門。廚房、書房、寢室等一應齊全。

柏青霄慢吞吞走進院內,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小石路,抱臂直直朝水池另一邊而去。從芥子空間裡摸出幾顆種子,注入靈力,隨手丟到院子內,

植物破土而出,一下子長滿了小院路兩邊,增添了不少生機。

半途折回來想要問柏青霄話的裴庚一踏進門就驚住了,他把手中木板往外一丟,拍拍手過來,“師尊!這是哪來的院子?”

“怎麼?難不成你真想天為被地為床?”柏青霄眼含笑意,指使人乾活,“替為師在這架幾根木頭。”

裴庚左看右看,順手把剛剛的木板用劍削成一根根,撿起往地上指了個大概,“哪?這裡可以嗎?做成什麼樣子?”

“做個高點的花架,乘涼用。”柏青霄含糊道,“大點的。以後你起得早,要飛上枝頭唱歌也方便。”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的裴庚:???

裴庚動作乾淨利索,帶著力量感的賞心悅目。幾根木頭往土裡一插,抽出麻繩一捆。架子搭的牢牢,夠寬夠大,就在小石路邊上。他拍拍手,轉身求誇,“如何?”

“不錯啊。”柏青霄沒想到裴庚能做的這麼好,他往花架底下丟了幾顆種子。

裴庚退後幾步,就見種子萌芽,往下紮入土中,往上沿著花架飛快攀升,長出新葉,凝出花苞,墜下一重重。

花苞綻開,藍紫色如夢似幻盈滿了木架。

“還缺了兩樣東西。”裴庚道。柏青霄看向他,便見裴庚笑著伸出兩根手指,“缺個雙人躺椅。晚些時候弟子做一個如何?”

“嗯,都行。”柏青霄點了點頭,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轉身跨上走廊,推門而進。

這院子最大的地方不是寢室,而是書房。他進書房時,地上書本還是散落的模樣。

裴庚跟在他後麵進來。

草席上一方長桌,柏青霄盤腿坐下,琢磨著藥方,頭也不回,“除了書房隔壁那間,其他房間都是空的。你自行去挑一間住。”

裴庚蹭過來,坐在他旁邊,一歪身子,靠近師父裝傻,“什麼?我的寢室與師尊不是一塊的嗎?”

柏青霄頭也不抬,隨手一本書往旁邊丟去,“不許犯懶,出去練劍!”

裴庚抬手接過落下的書本,笑了下,往旁邊放好,就著落坐的盤腿姿勢,往前慢吞吞摟著柏青霄腰,腦袋側壓在柏青霄背上,聲音沉悶,“師尊,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有什麼直說就是,扭扭捏捏像個什麼樣。”

許是裴庚沉默的時間有點久。柏青霄有些稀罕地抬眼看他,“喲?這是怎麼了?”他摸摸裴庚腦袋,似是安慰,語氣緩和幾分,“說吧,為師聽著。”

“師尊……”裴庚垂首皺眉,吞吞吐吐,“你覺得散仙……”

雖然隻是寥寥數語,柏青霄便懂了他心中所想。他微低下頭捏捏裴庚臉頰,聲音輕緩,“好了,你現在該去練劍。有多久沒好好修煉了?嗯?”

“可是……”

“為師接下來還得去深海秘境一趟,你就說,要不要隨為師去?”

裴庚打起了些許精神,反握住柏青霄手掌,吐字清晰:“去!”

“行,那秘境危險。你既然跟著去,這會兒還不去修煉?”柏青霄輕拍了他膝蓋一掌,“快去!努力些,也讓為師長長見識。說不定這陣子你還能成個大乘修士呢?雖然為師是沒這般天賦了,可若有個這麼厲害的徒弟,這麼一想,為師多厲害啊。對吧?”

大乘修士?裴庚一驚,他抬頭對上柏青霄的視線,那雙眼依舊澄澈,含著溫潤笑意。他恍然間覺得柏青霄其實什麼都知道,隻是很多時候不說罷了。

裴庚被柏青霄趕出了書房。

若修為不夠高就無法保護自己和師尊,若是修為升的太快又可能和師尊天人兩隔。裴庚提著長明劍,心中煩悶,劍風掃蕩而過,植物嗡嗡搖曳。

這些年,裴庚不是沒有發現自己的特彆,原本隻覺得是天賜的福分,現在倒成了一種煩惱。

劍尖挑起院中石子,碎石嘩嘩落下。

裴庚眉頭緊蹙,手腕一旋,看也不看,劍尖卻穩穩接住了其中一枚黑白相間的石子。

“怎麼,讓你練劍你偷懶是不是?”一道聲音由遠及近。

裴庚眼一亮,抬頭,“師尊?”

卻見柏青霄從書房匆匆出來,拍了他肩膀一下,往門外走去,“為師有事需去你師祖那一趟。你且在這好好休息,晚些時候再帶你去見見其他人。”

“師尊,你去多久?師祖又在哪?”裴庚還沒問完,柏青霄又折了回來,抓起他手腕看了看。

裴庚不明所以,“師尊?”

柏青霄撥弄兩下他的手鐲,才鬆了手,“二師姐給你這儲物鐲時,你修為還低,現在瞧著已經不太適用。脫下來,為師拿去找人替你弄一弄。”

裴庚忙把手上的流雲火紋鐲乖乖脫下。柏青霄拿了他儲物鐲子,扭頭就走。

等裴庚反應過來他自己也會煉器,想喊住柏青霄時,柏青霄已經飛身離去。也不知道是在急些什麼事,連門都不走了。

裴庚心中煩悶不堪,挽了個凜冽的劍花。在原地站了片刻,院子靜的不行。

神農穀海島眾多,仙尊與其弟子每人占了一處島嶼。因而這小島上暫且隻住著柏青霄師徒兩人。

裴庚沒了繼續練劍的心情,提劍轉身,想要回房打坐靜心。

門卻被從外敲響了。

“師尊?”裴庚欣喜,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反應過來敲門的人不大可能是柏青霄。

於是,他失了興趣,麵上神情寡淡幾分,往門外走去。

“師叔師弟,你們在嗎?”有些熟悉的女聲傳來。

似乎是緋星。那個在忘憂堂裡對他還算不錯的師姐。裴庚想了想,打開門,“師姐?”

沒想到開了門才發現外頭站滿了人,多是與他年紀相仿。而且……都是女子。個個見了他,麵上帶笑,眼中又似乎存著那麼點好奇。

被這麼多人圍著注視,裴庚一下子呆住了。

站在中間的緋星朝他打了個招呼,“裴師弟,師叔在嗎?”

“呃……師尊剛有事出去了。你們若有事找他,改天再來吧。”裴庚麵上神色幾分不自然,拒人之意十分明顯。

“這樣啊,沒事,本來我們也是來找你的。”緋星裝作看不出他的不自在,親切地拉著他手腕自然走進去,還招呼後麵的人,“進來吧,不是你們說想來看看裴師弟,怎麼這會都害羞了?”

又回頭對裴庚道,“我們奉各自師父的命,給師叔送點東西。諸位師姐妹們,也剛好想來瞧瞧你。”

“對了,裴師弟。”站左邊的某個女子恍然大悟,從芥子空間拿出一堆青色衣物來,“師父說這是給師叔新做的衣服。還有明池師弟的也已經做了,今天是想來看看裴師弟的尺寸。”

裴庚麵色微變,立馬就想拒絕,“什麼尺寸,我……”

右邊的女子合上門,一蹦三跳過來,“裴師弟好!聽明池師弟說你也是火靈根,不知能否與師姐比較一下?對了,據說你也懂些煉器?咱們可以好好交流交流~”

“還有我還有我,裴師弟,我是你六師伯的弟子……”

裴庚往後退了一步,張眼看去,才絕望地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被這群師姐團團圍住,堵在中間。

他心裡對這忽然出現的熱情和親昵無助極了。

耳邊言笑聲陣陣,他卻在心底陣陣呼喊著:師尊,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等裴庚把這群師姐送走,感覺精氣神都被抽走了大半。

他關上門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鬆了口氣。

門,忽然又響了。

第109章 翻花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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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庚麵色一變。

“裴師弟可在?”又是一道幾分熟悉的聲音。

裴庚很想假裝自己不在。

誰料那女聲道, “麻煩裴師弟開開門,我們來給師叔送些東西。”

既然是來給師尊送東西的……裴庚深吸一口氣,再去打開那扇門。

門外的歡笑聲停住了。

裴庚首先看到了大師伯青羽的大弟子緋月, 她朝裴庚點點頭,麵上無甚表情,“裴師弟下午好。”

裴庚才鬆口氣, 就聽到下麵嘰嘰喳喳。

“他就是我們的師弟呀?”

“他好高哦, 比師姐們高好多~”

“師弟長得真好看,我長大能嫁給他嗎?”

裴庚低頭一看, 五個隻到他大腿的小毛孩,三男兩女, 一臉無辜地盯著他看。他一一看去, 才發現這群娃娃還沒開始修煉,就是些凡人小孩。

裴庚啞然失語,“這些是……?”

緋月朝他介紹, “這是八師叔前段日子新收的弟子。他們聽說諸位師姐都來你這了,吵著嚷著也要過來看看。我載他們過來,順便送些八師叔親手做的糕點。他們比你早些時候入門, 所以按輩分, 你該稱呼他們為師兄師姐。”

裴庚簡直要懷疑人生,比劃了半晌他和這群豆丁的身高,“我喊他們……?不對啊,師尊好幾年前就收我為徒了,肯定比他們早入門才是。”

緋月肯定道,“但你沒回來點燈。所以按進師門的順序, 你是除了明池外最小的師弟沒錯。”

原來還有這講究?感覺無形中被師尊坑了一次的裴庚:……

那群小孩擠開裴庚, 歡呼著進了院子。

“師弟師弟, 快來陪我們玩!”

“明池師弟吹哨子賊厲害了,你會什麼?”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師弟。”有個紮著雙平髻的女孩擠過來,眼巴巴看著他,舉起自己的雙手,手上繞著紅繩,怯怯道,“我們來玩翻花繩好不好啊?”

裴庚:……?

旁邊有一個男孩擠過來,推了女孩一把,“不許搶!愛哭鬼,我們要先玩舉高高。”

被推開的女孩愣了下,抽抽鼻子,臉頰皺在一起,在裴庚驚恐的視線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還扯著裴庚的褲腳不放。

一瞬間小孩的吵鬨聲入耳,嗡嗡響個不停。

裴庚對孩子手足無措,拍拍這個摸摸那個,妥協道,“彆哭彆哭了!都彆急,一個一個來。我們都玩好不好?”

那邊,柏青霄找了一圈,沒找到自己師父玉煙仙尊。所以乾脆找去了青羽那,順便看看青歡現在如何了。

送走這群年齡幼小的‘師兄師姐’,裴庚徹底攤在了椅子上。

沒過一會兒,門,又被敲響了。

裴庚心有餘悸,並不想去開。

但門口的人似乎很是執拗,一聲接著一聲敲。

裴庚垮著臉過去,打開門。

這回沒有熟悉的人了。他左看右看沒有,十分有經驗地低頭看去。

一個精致的小女孩麵無表情仰頭看著他,頭發雪白,一身青白衣裙,年紀小小,卻依稀有了傾國傾城之態。

沒看出修為,也許是和那群小毛孩一般還沒開始修煉?年紀小小就白了頭發,真可憐。難道是有什麼不治之症嗎?讓裴庚記起他少年時被蛇毒折磨的苦楚。

她還沒開口,裴庚了然道,“找師尊嗎?他不在。”

女孩頓了頓,又張口。

裴庚讓開位置,比了個請進的手勢,“你是哪位師伯的弟子吧?也是來看我的嗎?進來吧。”

女孩眼神微妙看著他,默不吭聲提著裙擺優雅跨進門檻,款款走到院中椅子上側坐下,坐姿端莊。

小小一隻顯得無比乖巧。

剛被折騰過的裴庚舒了口氣,拿出剛剛哄那群小毛孩的糕點和茶水。

兩人安靜無語,一時氣氛略顯尷尬。

裴庚想了想,拿出剛剛那小師姐落下的紅繩,笨拙地翻了個最簡單的花樣,哄道,“你喜歡翻花繩嗎?我們來玩這個好不好?”

那女孩看他的眼神簡直充滿了不可思議。

裴庚還在儘心儘力哄孩子,他翻了個花樣,“這樣好看嗎?看起來很好玩對不對?你要試試嗎?很簡單的,大膽些。”

他給女孩打氣,激勵道,“來,彆怕,試一試?”

他見女孩沒反應,想了想,問,“或者,你喜歡玩舉高高?這樣,你贏我一回,我抱你舉高高好不好?”

柏青霄去的時候,青歡已經醒來了,正和玄華低聲說著話。

柏青霄想著自己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尋思要不要打道回府,改天再來。

青歡看了門邊的他一眼,不知和玄華說了什麼。玄華點點頭,人影很快消失在房中。

青歡朝他歡快地招手,“來啊,小師弟,藏什麼呢?過來與師姐說說話。”

柏青霄放下心,大步過去,“二師姐。”他走到桌前,把青歡上下打量一遍,“看起來不錯啊。那天你那副模樣,可把我嚇著了。”

“嚇著你了?不會吧,我師弟膽子這麼大,怎麼可能被嚇著?”青歡故意做出副一驚一乍的模樣,“莫不是哪個老鬼奪舍了我那可憐的小師弟?”

見她還是這老樣子,神采奕奕,柏青霄覺得輕鬆不少,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心裡未免沒有擔憂。

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和青歡說著去了魔域之後的事。

“這個我知道了,難為你替我跑一趟。”青歡擺手道,“原先我是猜到些許不錯,可也拿他沒辦法,無法驗證。何況兩魂一體還不能移魂,屬實難搞,沒想到你真能給我個驚喜。”

柏青霄湊過去,伸出手掌,瘋狂暗示,“哦?我這總不能白跑一趟吧?”

青歡使勁拍了他掌心一下,佯怒道,“怎麼?要算這麼清?那你平日裡偷偷掏我小金庫的賬什麼時候也算一算?”

“誰掏你金庫了?”柏青霄裝傻裝的徹底,“誰啊,說出來!我替你捉他去。敢拿我師姐的東西,不想活了吧!”

“某個人不僅坑我的小金庫,還挖我精心培植的靈花。”

“好過分的一個家夥,當真厚顏無恥了!師姐等著,我這就去捉他!”柏青霄義憤填膺說著,起身就要溜走。

沒溜成,被青歡逮住了,一頓教訓。柏青霄坐在位上,麵上垂頭喪氣一副小可憐模樣,心裡還琢磨著晚上去偷挖多幾棵回去喂鳥。

兩人閒說完這些雜事。

柏青霄走前,猶豫著多問了句,“那師姐感覺如今丹府狀況如何?往後又打算如何?”

“還是老樣子唄。放心,活個幾百年不成問題。”青歡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打量著自己褪色的蔻丹,“往後如何,生死有命。我不貪心,能有親友愛人伴在身邊,也不算白來世間一遭。”

說著說著,她翻了個毫無儀態的白眼,“當然,若是某個師弟能乖些彆老想著做偷花賊,我會更開心點。”

那便好。放下心的柏青霄笑了一下,道,“那你可得努力活久些,不然你的花沒人護著,全給我糟蹋了。”

柏青霄出來,拐去找了大師姐青羽,可惜青羽也對師尊的去向不明,但總歸還在神農穀裡就是了。

青羽道,“你可以晚些時候再過去看看。”

柏青霄點點頭,心裡也是這般想。

他順路去各位師姐那都走了一遍,找煉器大師六師姐幫忙錘煉自己的本命法器雨毫銀針,以及裴庚的流雲火紋鐲。

還從煉丹室裡捎回了明池。

明池喜歡煉丹的很,緋星把人帶回來後琢磨著怎麼安置——畢竟柏青霄原來的住處都破成這樣了。

於是乾脆帶回了青歡的島上。

沒想到這小子三天兩頭往島上煉丹室跑,後來乾脆閒置了客房,直接住在了煉丹室。

柏青霄把他從青歡島上的煉丹室裡揪出來的時候,小子灰頭土臉,朝柏青霄似乎是不大好意思的憨憨一笑,露出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一口白齒。絲毫看不出當初俊秀羞怯的模樣了。

一個兩個都不省心,柏青霄直接把人往河裡一丟,讓他把自己刷乾淨了再上來。

這一折騰又花了不少時間。

明池從河裡爬起來,換了身乾淨衣裳。俊秀少年郎身姿筆挺,一口一個師尊叫的那叫一個乖。

柏青霄聽得耳根子軟,心裡高興得很,可一探他修為,臉色刷的就黑了。“怎麼這麼久了還是金丹期?”

明池心裡一跳,幾乎馬上懷疑自己哪做得不對。但他又想不出來,於是隻能茫然看著柏青霄,似乎並不理解,“弟子成為金丹修士才半年左右,師尊。半年左右還停在金丹很奇怪嗎?”

柏青霄被反問,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認知不對。

他被裴庚給帶歪了!

明明裴庚才是不合常理那一個。

正常情況下,金丹期想要再進一步,半年肯定是不夠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稀奇。甚至有人窮儘一生都未必能再進一步。

柏青霄一拍額頭,恍然大悟,“嘶,你沒錯,是為師記錯了。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經很厲害了。”

明池不明所以,他從芥子空間摸出一本沉甸甸的書來,眼含渴望地看著柏青霄。

“這是什麼?”柏青霄接過來一看,一展開,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明池含蓄道,“這是弟子這些時日來遇到的困惑,一直等著師尊回來,希望師尊能給弟子解惑。”

柏青霄有些感動地收起書本,拍了拍明池的肩膀,“果然。”他感慨萬分,“這才是正常的徒弟啊。”

明池滿腦袋問號。

“沒事,日後為師一一給你講解。不懂的地方你繼續這樣記下來。”柏青霄肯定了他的做法,“先隨為師回去吧。”

明池路上跟柏青霄說個不停,從最初被緋星帶去化解偽靈根得以快速修煉後,到來到神農穀見到諸位師伯師姐們又是怎樣,一路上嘰嘰喳喳,說的麵色紅潤也舍不得停。

“這樣啊,那你見過諸位師伯和師祖了嗎?”柏青霄帶著人在自己院子前落下。

明池回憶著,他委婉道,“見過。師伯們都很好,師祖著實讓弟子驚訝了些。但師伯師祖都很大方,給了弟子好多法寶和秘籍。弟子至今還沒看完。”

柏青霄道,“沒事,慢點也無所謂,你好好琢磨。看,此處是為師的居所,以後你也在這住。嗯,你師兄也在,等會可以和他打聲招呼……”

他說著推開了門。

門裡,坐在椅子上的裴庚扭過頭,見是他回來,麵上帶了幾分喜色,“師尊!”

柏青霄點點頭,目光下移,看到他身邊的女孩,女孩雙手還靈巧地翻著花繩。

一時間,柏青霄呆若木雞,明池也傻了眼。

師徒兩僵成石頭,立在門口。

裴庚見他們都看著女孩,便跟著低頭看去,見女孩已經翻出新花樣,誇讚道,“不錯!這還是我沒見過的花樣。看來你很有天分。”

他提議道,“今天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改天再玩吧。要不哥哥給你獎勵個舉高高?”說著朝人伸出手作勢要托著人腋下抱起來。

女孩:……

柏青霄氣急敗壞,殘影落在空氣中,一下子衝過去拍掉裴庚伸過去的雙手,差點沒當場摁著裴庚直接跪下磕頭贖罪,“孽徒,你要給誰舉高高!還不給我跪下!”

裴庚雲裡霧裡,“啊?”

明池扶著旁邊的院門,看著椅子上的女孩,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師、師祖,您怎麼……”

眾人進了廳堂。

裴庚跪下的時候,人都是懵的。

麵前他以為的小女孩施施然坐在高位上,端著茶細品。柏青霄坐在旁邊,明池見不對勁早溜去燒水了。

廳裡彌漫著一種異常嚴肅安靜的氛圍。

柏青霄歎氣,“師尊,小七他沒見過世麵,不是存心的。莫要怪他。”

玉煙放下茶盞,麵上淡淡,看不出什麼情緒,矜持頷首,說出句師徒兩都始料未及的話,“小七翻花繩的功夫很厲害。”

頭一回見師祖居然留下這麼個印象,裴庚低著腦袋,麵皮發燙,都想挖個洞鑽進去了。手指捏著衣裳不敢吱聲,安靜如雞。

腦海裡閃過各種玉煙棒打鴛鴦的場景,最後定格在一副畫麵上。

身著華服的玉·王母娘娘·煙拿著發簪毫不留情劃下銀河,他柔弱可憐無助的師尊被諸位師伯強硬地架上白雲離開,淒淒慘慘回首喊他,“裴郎~”

他牽著個黃牛在地上拚命往前跑啊跑,最後因為踩到石頭噗通跌跪下,痛哭流涕向天際伸出手,“娘子~”

柏青霄覷了眼一臉難過的裴庚,暗道這家夥在發什麼呆,他好像也沒說什麼重話吧?

第110章 你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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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煙緩緩道, “地上涼,孩子跪久了心裡也不好受。讓他出去吧,為師且與你說說話。”

一個小女孩說話語氣卻如此滄桑, 裴庚聽著總覺得有些奇怪。但既然師祖都這麼說了,他也沒有賴在此處的道理,謝過後便往門外走去。

帶上門時, 他聽見柏青霄喊了聲‘師尊’, 心裡一時有些異樣。這個詞對他總有種特殊的含義,就像世上最親之人。可不知道對柏青霄似乎也是如此。

他思索著走去後廚, 明池坐在那拿著扇子正對著燒水爐子無聊到有一下沒一下扇著風,兩人對視一陣, 大眼瞪小眼。

裴庚剛要說話敲打敲打這位師弟以後彆礙事, “你……”

明池麵對著修為又竄了一個級彆的裴庚,像老鼠見了貓,連忙道, “師兄好師兄再見!”說罷爬上窗戶往外一跳,人就不見了,仿佛身後是什麼緊追猛趕的洪水猛獸。

裴庚:……

他不存在的良心隻隱隱跳了一下, 隨後順理成章占了明池的位置。

客廳裡, 玉煙先詢問了柏青霄此次的曆練,她曾給柏青霄留過護身法寶,正是感知到有人能擊破渡劫期大能的法寶,才有此一問。

柏青霄坦然略說了些自己的事,方才道,“師尊, 此次弟子有一事不明, 關於弟子的身世。”

他頓了頓, 沒有直說,繞個彎先說了長蕪的事情。

玉煙聽罷,似乎並不意外,“那麼,你想問什麼呢?”

柏青霄一瞬起身,欲言又止,他在原地走了兩步。想問的太多,反而宛如一頭雜緒,理不出個首尾來。

他向前兩步半蹲下,手按在玉煙膝上,仰看著她,恍若兒時那般。隻是當初他什麼都沒問出來。

“師尊,我……”柏青霄心中有了疑慮。

“沒關係,問吧。”玉煙抬手,摸了摸他頭發,眼含鼓勵,“為師知無不言。”

柏青霄眼睛漸漸亮起來,當真知無不言?“那……師尊可知弟子母親是誰?”

“深海鮫人一族,”玉煙停了一下,隨後收回手,垂眼說了下去,“鮫人族女王。”

“如今可還在世?”柏青霄呼吸急促幾分。

玉煙似乎在猶豫,她神情糾結。

柏青霄著急的晃了晃她膝蓋,“師尊!”

“彆急,為師隻是沒想好怎麼說。”玉煙按下他的手,“不在世,至少,不在紅塵中。”

“什麼意思?”柏青霄想不通。

“就是字麵意思,她在,但也不在。你尋不到她。”玉煙周身氣息玄妙,仿若陷入大道冥想中,她閉了閉眼,似乎感覺到什麼,“你父親亦如是。他飛升了不假,你尋不到他,但他還在。”

“我父親……還在?”柏青霄愣了,“那我要怎麼才能尋到他們?”

“莫急,待你修為比為師還高的時候吧。”玉煙睜開眼,輕輕拍著他手背,笑了。

修為比師父還高?要知道玉煙可是當世屈指可數的渡劫大能啊!比渡劫修為還高,豈不是隻能在飛升的時候。

等等!

柏青霄靈光一閃,抬起頭,“既然如此,散仙是不是就能看到我父母?”

玉煙似乎被這個從未設想的問題問倒了,“為師不清楚,你可以去問問玄華。”

柏青霄立馬站起來往外衝,衝到一半又拐個彎溜回來,一個急刹坐倒在地,正跪坐在玉煙座前。

“那個不急,二師姐在他跑不了。師尊還是再和我說說彆的事吧?”柏青霄一笑起來,眉眼彎彎。

能得到師父對他知無不言的機會可不多,柏青霄心裡的算盤撥的極響。

“先前我去過深海秘境,同去的無一生還。可後來我卻在神農穀裡醒來,還莫名其妙丟了一魂,師姐們三緘其口。是師尊救的我麼?”

“非也。”玉煙伸出手指抵著他額頭,輕輕往後一推,“你是被海水送回來的,你師姐們沒有編謊話騙你。至於丟了一魂,為師覺得你自己應該最是清楚才對。”

“我自己清楚?”柏青霄撓頭,“可我不知道啊,記憶也沒缺失過。”

“或許與你母親族群有關。”

“那我出生年份是怎麼回事?”柏青霄撇了下嘴,“說出去都沒人信我的身世。”

“或許與你母親族群有關。”

“師尊真不知道?”柏青霄偷偷側眼小覷,“知無不言的哦~知、無、不、言!”

玉煙:……

她歎了口氣,拿這個弟子沒辦法,“好吧,你母親一族追溯到上古時期,乃是神龍與魚類靈獸的混血。你母族守衛著龍族墳墓,也就是外人所說的,深海秘境。深海秘境中有著萬年龍骨。為師原想著,你既注定要去深海秘境一遭,找回殘魂。不妨替青歡留意一下龍鱗……”

“但想著你還小,修為也不算高,或許還得修煉些日子。為師於心不忍。本不打算與你說太多。”

“這麼說,師尊準備出手煉製九轉回源丹?那可太好了,比我自己瞎捉摸好多。”柏青霄興奮道。見玉煙蹙眉,一時好奇,“既然師尊不放心,那與我同去不就好了麼?再不濟,找幾位師姐和我一同去也行。”

玉煙搖頭,“你可知為什麼深海秘境至今沒人能進去?”

“我怎麼知道?”

玉煙啞然失語片刻,給他解釋,“因為上古龍族墳墓餘威極盛,尋常凡人靠近,隻聽得一聲龍嘯,五臟裂開,血流不止,爆體而亡。”

這形容太具有畫麵感,柏青霄瞪圓了眼,“這麼恐怖?”

玉煙回憶著,“你體內有龍族血脈,雖然稀少,至少能夠保證不會被誤傷。裴庚——你那弟子,說來倒是因緣巧合,體內亦有與龍族同等神獸的血脈,足以抵抗壓製。”

柏青霄開始給自己拉幫手找靠山,“玄華尊者不是散仙嗎!都散仙了還怕龍族威壓?”

“散仙聽著好聽。”玉煙思索著,“卻常受天道注視與諸多桎梏,不能輕易發揮超出此界的力量。不過,你可以找他試試。”

柏青霄數著手指,“那魔尊也算一個吧?他和裴庚一樣都是鳳族人。”

玉煙知道自己小徒弟腦袋好使,沒想過他在這方麵數的這麼清,“……你可以找他試試,如果他願意的話。”

“那還有誰呢?”柏青霄還在琢磨著找多幾個罩自己。

玉煙:……

她深吸一口氣,摁下柏青霄的手,直盯著他,不容置喙,“不要試圖偷懶,給為師好好修煉!”

柏青霄掙紮著,言辭鑿鑿,“哎呀師尊,你都說了那是龍族墳墓,找龍鱗說不定得挖人墳墓,那豈不得多找幾個幫手!”

柏青霄把玉煙送出門,親眼見她離開後,才回頭去看自己的兩位徒弟。

明池自己尋了個空房間打坐,氣息穩定。

裴庚盯著燒乾了的爐子有一下沒一下扇著風,不知道發什麼呆。

柏青霄輕手輕腳走過去,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嚇得裴庚一下子跳起來,手中扇子都掉了,見是他,方才舒出口氣,在柏青霄遏製不住的笑聲裡無奈道,“師尊,人嚇人可不好玩。”

“為師見你麵色沉重,這不是來逗逗你開心?”柏青霄背著手笑,“怎麼?被你師祖嚇到了?師父她老人家修的功法雖然是比較特殊,但修真界無奇不有嘛,出門多看看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裴庚小聲問,“師祖她,年歲幾何?”

柏青霄左看右看,掩唇在他耳邊說了個比玄華還老的數字。

裴庚寒毛直豎,瞳孔緊縮,“真、真的?”

“我騙你作甚!”

柏青霄眯眼瞧裴庚心不在焉的模樣,“你心裡有事?”

裴庚點點頭,又飛快搖搖頭。

“好吧。”柏青霄道,他尋思著裴庚還是多和同齡人呆著比較好,但裴庚情況又比較特殊,島上似乎還真沒什麼同齡人。

他沉吟著,“為師要去二師姐那一趟,你要不要跟著去一趟?”

裴庚道,“師尊是要去辦事麼……”

“是,但也算帶你出去溜溜,彆光呆在家裡,得找點自己的事做。為師怎麼覺得你最近好像,嗯,”柏青霄比了個手勢,“有點茫然。但其實這是很正常的,修道之途漫漫,總有迷茫的時候,每個時期都有每個時期的煩惱,為師雖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既然你靜不下心修煉,不如多隨為師出去看看。”

“不必拘束,不必害怕。你可以到處走走,去和你的同輩玩耍交流心得,也可以和他們打上一架。不犯門規,喜歡做什麼都行。”

柏青霄沉聲道,“要知道,這裡以後,也是你的師門。”

裴庚愣愣看著他,不甚疑惑,喃喃著,“我的、師門?”他心裡頭湧上一陣熨帖的暖意,感動不已。目光殷殷注視著柏青霄。

“嗯。”柏青霄尋思著,摸了摸下巴,“為師忽然想起來還得給你們起名號一事,既然是緋字輩,不如你還是叫緋鳥吧?”

“不!不行!”裴庚瞬間從感動裡回神,決絕道,“叫什麼都不能叫這個名字!”

“哈哈哈……”柏青霄見他終於有了些許活力,才笑眯眯背著手跨出門去。

柏青霄把人帶過去,見緋星正好在,就招了招手讓她過來,“小星星啊,師叔與你師父有話說,你帶裴庚去你們島上好玩的地方逛兩圈?”

緋星眨了眨眼,隨即了然,莞爾道,“可以啊,師叔。”她給在座三位長輩倒了茶,方才一禮退下,“那弟子與裴師弟先出去了。”

“裴師弟,想吃糕點嗎?這有些新做的零食。”

“裴師弟,喜歡比劍嗎?”

“裴師弟,喜歡看花嗎?這季節正好,師尊花圃裡開了不少……”

裴庚一路悶悶不樂,低頭往前走。麵前忽然出現一隻手,握著拳,他順著這隻手胳膊往上走,看到緋星的笑臉,“猜猜裡頭是什麼?”

“師姐,二師伯的病沒事吧?”裴庚推開她手腕。

“哦?莫非你在煩惱這個?沒事的。小師叔和玄華尊者帶來了大部分材料,就缺些龍鱗鳳血。往後還有師祖親自煉丹,一定沒事的。”緋星攤開手一吹,掌心的花瓣順著氣流飛起。

裴庚早先猜到些許,心裡也做好得去深海秘境一趟的準備,現在聽隻是確認而已。

他雖然對目前和師父兩人麵臨的困境無法解決,可是看著二師伯他們這一對找到希望,感覺像自己和師尊的縮影,未來兩人也會好的。

若一直停滯不前就會無法保護自己和師父,若一直向前又會達到那般前後為難的困境。當裴庚停下來思考修煉的意義時,他才在短時間內陷入了迷茫,“師姐,你今年多大了?骨齡怎麼看?也教教我看,如何?”

“這個啊,女人的年齡不能隨便問哦。”緋星雖這般說,還是教了他看骨齡的方法。

裴庚學完後,先拿緋星一試。果不其然,這裡的人,隻有他才是最奇怪那個。裴庚憂心忡忡,“師姐,你覺得……修道有什麼用?除了追求長生,有什麼用呢?”

走在前頭的緋星停住腳步,側頭看去,眸色深深,“裴師弟,這話,你問過師叔嗎?”

裴庚苦笑道,“我哪敢問他。”

正是此事事關道心、事關修道本心,他才不敢坦然去問。

緋星轉過身,思索一番,問道,“據說你當初原是要跟著師叔學醫的,後來為什麼又選了劍道?”

“因為劍道進展快,實力強盛,我需要報仇!”裴庚緊握腰上的劍把,眉目間儘是銳氣。

“那現在呢,仇報了嗎?”緋星追問,“可你還握著劍不放,為什麼?”

“仇早就報了,可是……”裴庚緊握劍把的手鬆了些許,陷入迷茫。往前他一路追著師尊沒有停下,現在修為上來了,他反而開始懷疑。

“聽聞你修行速度極快,大家都好生羨慕。”緋星笑了下,笑容斂起,她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可我不這麼覺得。人是有個認知和接受的消化過程的。你修煉這麼快,一味往前奔,若一直不懂就好了。若是像現在這般醒悟,你知道自己因何修煉、怎麼修煉的嗎?你知道自己在付出什麼、又在追求什麼嗎?”

“你抬頭看看四周,這個你如今生活存在著的修真界裡,你的本心在何處?你的道是什麼?你是否還要堅持?”

他的道……裴庚環顧四周,表情從茫然、恐慌、震驚失語,一時意識到什麼,倏然回了神,寒毛直豎,瞳孔微縮。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千萬般想法,無論是一股腦的想要複仇、想要變強、想要長生、想要超越師尊……那些修煉的日子裡的沒頭沒腦、為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往前奔,竟也讓他平安走過來了,沒有修岔路。

這就像在懸崖邊走鋼絲,每回都是無知無覺過去了,如今回過頭看清了自己先前歪歪扭扭走過的路,才覺得後怕。

但麵對緋星的問話,他什麼都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握住了劍把,指骨用力到泛白。

“師弟,慢慢想,不著急。”緋星彎腰摘下一朵嬌豔欲滴的靈花,遞到他麵前,揚眉笑道,“不要害怕,這裡是你的師門,也是你以後的家。有什麼想不通的,找師叔、找我,或者其他人,都行。”

裴庚沉默良久,雜亂無章的思緒慢慢煙消雲散。他拋卻一切踟躕,想起了幾年前的事。他緩緩鬆開緊握的劍把,抬手小心翼翼接過那朵花。

裴庚垂眸,像在回憶裡摳出那些字,“師姐,劍道除了複仇,還能保護。保護自己、保護師尊。我當初是這麼想的。”

他抬起眼,“現在,我當然也是這般想。”

“很好。”緋星笑著點點頭,“那你就記著,牢牢地記著。日子很長,切記不要再忘了。”

裴庚有些動容,點點頭。想起當年在劍仙神識前言辭鑿鑿的自己,想起當年孤注一擲選的劍道,眉目間的猶豫和遲疑漸漸散去,堅定之色越發顯得清晰,顯出一往無前的銳意來,“不會忘。”

“既然如此——”緋星拉長了調子,朝他調皮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師姐對你這般好,你告訴下師姐,離開忘憂堂後,你與師叔兩人那事、咳,怎麼樣了?”

說起私密事,裴庚麵色微僵,視線四處飄。

“說說?”緋星好奇得很。

這反應,難道是被師叔怎麼教訓了一番?可是看著也不像忌諱的模樣,而且兩人間比尋常師徒還多幾分親昵。

緋星神神秘秘,想要提前了解些情況,“師姐不會告訴彆人的。”

裴庚呆不住了,索性捧著花大步離開,背影匆匆。

“裴師弟?裴師弟!”緋星一路疾走跟上,“裴師弟,你莫不是害羞了?裴師弟,你說話啊。”

柏青霄在玄華裡碰了個軟釘子。

當他詢問自己父母的事情時,玄華不肯定也不否認,隻是目光有些複雜地注視著他。

柏青霄此前一直覺得這尊者雖然性子冷了些,但勝在直白,有什麼說什麼。現在才覺得自己判斷人太過武斷。玄華這視線看得他心頭急得起了火,“你倒是有話就說啊!”

青歡隨著柏青霄的話,向玄華投去略顯不滿的視線,“有什麼不能說的?”

玄華掩唇咳了一聲,“本、我不是故弄玄虛啊。隻是青霄,等你修為到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了。”

“這還不是在故弄玄虛?”柏青霄疑惑不已。

青歡皺起眉,思考半晌,問,“是不是有什麼限製你不能說?”

玄華向青歡投去一個肯定的眼神,神情漸緩,“青歡懂我。”

“誰不讓你說?”柏青霄追問,“難不成還是我父母嗎?怎麼可能,他們要是不想認我,何必又讓我知道他們身份。既然讓我知道,為何又不讓我追尋?”

玄華神情有些一言難儘。他按著青歡的手背,想了想,對柏青霄委婉道,“你得去深海秘境一趟吧?我與你同去,興許在那裡,你會知道些你想知道的東西。”

他強調說,“可以把裴庚帶上,或許他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

“為什麼是裴庚?他身上有什麼特殊的?神獸之體能看到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嗎?那為什麼我不行?”柏青霄迷惑了。

外邊天空隱隱傳來警告般的雷鳴。

玄華低咳一聲,看看求知欲旺盛的柏青霄,轉而眼含求饒看著青歡,“彆問了,我真的不能再說了。”他意有所指,“你還是找裴庚吧。我身上限製頗多,反倒是他,他能告訴你我不能說的東西。”

“為什麼他能說你不能說?你可是堂堂散仙誒?”柏青霄越發摸不著頭腦。

玄華默默看著青歡,摸了摸鼻子。

青歡好笑地看向十萬個為什麼的柏青霄,開始趕人,“好了好了,不急這一天兩天的。玄華說的夠多了,要不你回去問問你的徒弟?”

柏青霄本是帶著問題去找的人,結果問題沒解決,疑惑反而更多了。

青歡還特意囑咐他回去好好鞏固基礎,說深海秘境一行暫且不急,不缺這幾年。說罷柏青霄被趕了出去,身後大門啪的關上。

“師尊!”裴庚手裡拿著朵花,旁側木梯上走過來,“怎麼了?眉頭都快凝成結了。”

他把手裡的花遞過去,“師尊,給你。”

“嗯?給為師這個做什麼?”柏青霄莫名其妙接過這朵花,左右看看,沒看出什麼花樣來。

他恍然大悟,“裴庚!你……!”他拉著裴庚袖子往旁邊走了兩步,問,“沒吃光吧?”

裴庚沒聽懂,“什麼?”

“我說你沒把二師姐的靈花田吃光吧?”

裴庚喊冤:“弟子是這樣的人麼?”

“那你吃都吃了還打包回來,打包就算了這還在人家門口呢!太囂張了!”

裴庚:……

裴庚歎了口氣,懷疑自己在師尊心裡到底是個什麼餓死鬼投胎的形象。他徐徐解釋,“沒有吃,隻摘了一朵,隻是覺得,它很像您。”說到最後一句,他聲音低下來,藏著無限柔情。

柏青霄感覺腦子裡的問號更多了,是他變了還是這個世界變了,怎麼一個兩個說話都這麼奇奇怪怪。

“給我過來。”他揪著裴庚衣領往角落裡拉,把人按在牆上。

“師尊?”裴庚眼含期待,甚至還微抬下巴做好了準備。

柏青霄卻按著他肩膀,神情異常嚴肅,“為師給你一次坦白的機會。”

裴庚:……?

柏青霄沉聲道,“要是你瞞了為師什麼事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他仔細觀察著裴庚的神情,見對方麵上先是疑惑,然後恍然大悟,繼而眼神躲閃。

這家夥難道真的知道什麼事情嗎?

柏青霄帶著三分火氣七分著急,一個字,“說!”

裴庚舔了舔唇,“抱歉師尊,弟子不該在您睡覺時偷偷親你。”

柏青霄呆了,“啊?”

裴庚以為他對自己回答不滿,小心試探,“不該在您身上下追蹤法術?”

“什麼!”

不是這個?裴庚又想了想,“不該偷畫您的浴照?”

“……孽徒!不是這個!”

那還有什麼值得師尊這麼嚴肅。裴庚陷入回憶,不確定,“那、不該偷偷出‘霸道徒弟愛上我’花樓特供版係列話本?”

言語已經無法表達震撼之情。柏青霄手一揚,一根青玉棍落進手裡。

裴庚麵色微變,扭頭變成一隻拳頭大的鳳凰拚命地飛,火急火燎裡還掉了幾根羽毛。

青歡正與玄華喝著茶討論,門外‘嘭’的一聲,傳來幾聲鳥叫,聲響越來越遠了。

青歡一驚,起身欲出去看看,“這是怎麼了?”

擴大的靈識無意間傳回門外的畫麵,玄華按下她的手,幾分無奈,“不必管。這師徒兩總是熱鬨的很。”

“你都看到什麼了?”

玄華臉色難以言喻,“我倒是情願瞎了聾了……”想他和青歡相敬如賓多少年,這兩人玩的花樣倒是挺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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