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閃電猶如銀光撕開烏沉沉的黑雲,伴隨著轟隆一聲悶雷劈下來,掩藏在鬥笠下的麵孔若隱若現。
謝見君眉心微蹙,隻覺得麵前之人眼熟得很,可真要說起在哪裡見過,倒也沒什麼印象。
“主君……”昌多挑起布簾,探出半個腦袋,雨珠細細密密地砸落,遮掩住他的視線,僅瞧著一團綽綽人影,“發生…”
他話未說完,就被謝見君擺手打斷,“昌多,你帶著滿崽和大福先回屋。”
雖不知現下是何光景,但聽著主君的語氣凝重,昌多不敢耽擱,當即褪下外衫,將大福一裹,還貼心地捂住他的眼睛,同滿崽一前一後進了門。
繡紅宅門一開一合,屋外便隻聽著瀟瀟的雨聲。
為首瞧著有些書生氣的文雅儒生又重重地一叩首,“大人,下官乃是甘寧縣的縣衙主簿紀萬穀。”
謝見君一怔,心道難怪覺得眼熟,年底錢閔來府城述職時,他曾於高堂之上,遠遠地見過此人, “你方才所說,讓本官救救甘寧縣的百姓,是為何意?”
紀萬穀抹了把被雨水打濕的臉頰,先是回望了一眼自己帶來的一對老夫婦,而後又謹慎地窺探了一圈四周。
謝見君看他行事這般臨深履薄,聯想到這三人冒雨前來,又挑在夜色深邃時找上自己,想來所求之事必當小心,故而截斷了他的話頭,避開旁人耳目,將一行人都引進府衙內。
西廳裡,陸正明奉上幾盞剛沏好的薑茶後,便退至謝見君身後,垂眸聽令。
“現在可以說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謝見君問。
“大人,自您上任一來,下官多次聽聞您的濟世愛民,懷遠以德之舉,一直對您心生崇敬,遂此次前來,請求大人您念在甘寧縣的百姓,亦是甘州子民的份上,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紀萬穀鏗鏘道。他話音剛落,身子一側,讓出躲在後麵的老夫婦。
老夫婦年事已高,走路都有些蹣跚,如今見了心心念念的知府大人,隻顧著磕頭行禮,磕磕巴巴地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瘦弱不堪的身子抖如篩糠。
“莫怕。”謝見君見狀,蹲身將二人從地上扶起來,溫聲安撫道。
“爾等隻管將冤屈老實道出,大人眼明心亮,自當能懸斷是非。”陸正明跟著催促,他費了好些力氣,才將老夫婦從甘寧縣帶出來,若此次所求之事不成,有沒有下回,都得另說。
老夫婦彼此眸光相碰,卻是誰都沒有先開口。這紀主簿說帶他二人去伸冤,但沒提是找剛上任的知府大人,要知道他們想要狀告的人,盤踞甘寧縣數十年,又有當地的豪商鄉紳相交相護,如此盤綜錯雜的情勢,豈是一個無根無節的年輕官員,能對抗得了?
謝見君單瞧他倆神色,就知道二人在顧慮什麼,他耐著性子坐回原處,端起四方桌上的茶盞,撇去浮沫輕抿了一口略有些放涼的薑茶,片刻,不緊不慢地緩聲道,“你們跋山涉水地來府城一趟,斷然不容易,隻是多耽擱一刻,恐要多危險上一刻,倒不如早些把事情交代清楚,本官也好給你們明公正道。”
話至於此,紀萬穀拚命地使眼色,老嫗猶豫了須臾,“嗷”地一聲膝行半步,猛地扯住謝見君的衣角,慟哭出聲,“青天大老爺,您救救俺兒吧!前些日子,有一夥人莫名其妙地闖入俺家,不管不顧地綁走了俺兒,說不日就要把他嫁作河神川後當新娘!”
河神……新娘……
謝見君雙眉微蹙,“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要給川後娶親?”
“這、這……”老嫗乾瘦的手指緊攪著衣角,不曉得自己該如何解釋這件事兒,她老漢更是垂著腦袋,一棍子打不出半個屁。
“大人,還是我來說吧。”紀萬穀急不可耐地接過話茬,朝著謝見君一躬身後,娓娓開口,“甘寧縣多年深受濉河洪澇之苦,錢大人便以祭祀為由,每年都向民戶們征收沉重的祭祀稅,除此之外,當地的神漢還會挨家挨戶地挑選出一位適齡的哥兒姑娘,將人帶走,關押到某處,隻等著吉日一到,便為其梳洗打扮,捆住手腳,沉入河中,美其名曰是給河神娶新娘,安撫川後,以保甘寧縣一整年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謝見君聞之,嗤笑一聲,“年年都辦這祭祀,可是本官瞧著,甘寧縣不是旱,就是澇,看來川後即便是娶了妻,也一樣不辦正事兒。”
“大人慎言,甘寧縣百姓對川後乃是敬仰不已,恐容不得他人置喙。”說起河神,紀萬穀神色凝重。他曉得所謂的“川後”,不過是錢閔夥同鄉紳們聯合起來搜刮民財所找的借口,可如今祭祀一事兒在民戶們心中根深蒂固,輕易動搖不得,。
他實在沒法眼睜睜地看著甘寧縣一步步落敗下去,百姓們顛沛流離,過著饑寒交迫的苦日子,這才冒著賭一把的念頭,帶老夫婦摸了過來,畢竟當初白頭縣的吳知縣,就是被這位知府大人拿捏住把柄,最後不得不辭官保命。
果不然謝見君一聽,登時就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擱放下,“糊塗!”他眸色凜然,語氣聽上去,已不似先前那般輕鬆。
“大人、大人、救救俺兒!”身前老嫗一雙青筋暴起的手,似鷹爪一般緊緊扣住他的衣擺,仿若抓著最後一棵救命稻草。她空洞無神的眼眸中透著無儘的麻木與絕望,兩瓣乾澀起皮的唇瓣不停地囁嚅著,“分明都已經給錢了……為什麼不肯放過我淼哥兒……俺家就淼哥兒一根獨苗……拿了錢,為什麼不把孩子還給俺……”
謝見君用力地攥了攥拳頭,如今他身為人父,更能夠體會這為人父母的心情,倘若自己孩子遭此橫禍,被送給那勞什子河神做新娘,他必是要同這些人拚命。
“此事本官已知曉,本官這就派人過去甘寧縣打探情況,放心,有本官在,定會讓你兒子全須全尾地回家。”
老嫗怔怔地抬眸,似是沒聽清一般,直勾勾地盯著謝見君,仿若想從他臉上瞧出個是非所以然來。
紀萬穀擔心她失禮,趕忙上前橫在二人之間,“下官人微言輕,所做之事力所不及,懇請大人施以援手,讓甘寧縣百姓早早擺脫這種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日子!”
“你們此趟回甘寧縣,切莫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謝見君沉吟少頃後,一字一句地囑咐道。錢閔那個老油子,雖說混跡官場多年,又在甘寧縣一手遮天,做著享樂的土皇帝,但為人甚是機敏謹慎,若是讓他提前得了消息,亦或是摸到些蛛絲馬跡,必然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紀萬穀知道其中要害,直言自己會看顧好老夫婦,讓他們倆安分守常,彆礙了大人的正事兒。
此行目的達到,謝見君見外麵天還下著雨,便想要留他們三人於家中歇歇腳,明日再啟程回去,紀萬穀婉拒,說自己能出來一趟,已然很不容易,若是呆的時間久了,錢閔難免會心生疑竇,故而如何都要連夜趕回甘寧縣。
謝見君招來宋岩和喬嘉年,這二人一貫嘴嚴得很,又都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心腹,還會些拳腳功夫,有他倆沿途護送,一準沒什麼事兒。
紀萬穀前腳帶著老夫婦出門,安置到馬車上,後腳又獨自悄默聲地潛了回來。
“大人,下官此行過來,其實還有一件事情要稟告。”正說著,他從衣袖中掏出一本冊子,雙手呈到謝見君麵前,
“您且翻開來瞧瞧便是……”
謝見君沒接,就著他的手隨意地掀開翻看了兩頁,待看清冊子上所示的內容後,臉色乍然陰沉了下來,連原本溫潤的眸光都跟著淩厲了幾分,
“這個錢閔,居然敢做這種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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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酉月,乙巳日。
天陰霧燥。
丹陽橋上搭起一座高台,身著紅白綢衣的神漢一手執扇,一手持鈴,正歪七扭八地跳著不成樣子的儺舞。
“兒啊,俺的兒啊!”老嫗望著被捆住手腳,吊在祭祀台上的哥兒,悲聲慟哭。她已然哭了數日,嗓子沙啞得厲害,如同灶房裡抽拉的破風箱,聲聲泣血。
“把那婆娘給我拖走,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這要是驚擾了河神,小心川後降罪下來,一場大水淹了整個縣城!”錢閔挖了挖耳朵,對著一旁的衙役使了個眼色。
衙役得了示意,當即便上前架住老嫗的雙掖,將她連撕帶扯地往橋下拖。
“唔……唔……”被掉在半空中的哥兒奮力地掙紮起來,他嘴裡塞了布條,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扯著嗓子乾嚎,奈何無人在意,眾百姓齊齊跪在祭台前,虔誠地向河神川後的神像叩拜。
隻等著神漢瘋瘋癲癲地跳完儺舞,便喚弟子將一早準備好的三牲六畜,悉數從橋上沉入河中。
“河神之靈在上,吾等今日至此,特,謹獻微薄之禮,以表赤誠之心,願川後大人,可保一方水土安寧,賜予子民豐饒。”
他雙手合十,對著神像念念有詞。
圍繞在祭台周圍的百姓,一個個好似被抽了魂魄一般,麻木地跟著誦經磕頭。
三巡行禮後,錢閔身著繁重的祭服,一步一步地登上祭台,
“起……”
他揚聲高呼,擺手示意身著馬褂的壯漢,欲持刀砍斷捆綁在木樁上的麻繩。
那繩子另一端,此時正吊著奉給河神的“新娘”,那小哥兒知曉自己如今難逃一死,已經放棄了掙紮。
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爹娘,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隨時會揮下的“屠刀”。
就在諸人盼著將“新娘”送入河中,好結束今年的祭祀時,一隻羽箭“咻”地破空而來,穿過湧動熙攘的人群,直直地紮進錢閔身後粗壯的木樁上,雲幡應聲而斷,將他頭頂上的冠帽一並砸入了湍急的水流中。
錢閔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篩糠一般,他顫顫地摸了摸腦袋,生怕這一箭過來,削去他半個頭顱。
突遭變故,原定祭祀的最後一步被打斷,回過神來的眾人,循著箭來的方向齊整整地望去,就見一身緋色官袍的謝見君手持彎弓,長身鶴立,猶如一株不堪折腰的青鬆,他將彎弓交還於侍從,而後整了整因著動作太大而扯亂的衣擺,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錢閔,你好大的膽子。”
第202章
錢閔愣是沒想明白,自己嚴防死守了這麼久,連城門口都封得死死的,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謝見君究竟是從何處得了消息,還到得這般及時,哪怕是晚上個一步半步,待將這祭祀的“新娘子”沉了濉河,就一切都死無對證了。
現在倒好,被當場抓了個現行,還不知這初生牛犢又要搞出什麼幺蛾子來呢。
“錢閔,本官竟不知,你在這小小的甘寧縣,還挺能折騰嘛。”謝見君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滿口嘲諷道。
“知府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錢閔芝麻綠豆大的小眼兒眯成一道縫,諂笑著替自己辯解起來,“下官此舉,皆是為了甘寧縣的百姓著想,赤誠之心天地可鑒!”
謝見君挑了挑眉,“去,把人給我放下來。”
“謝大人,萬萬不可呐!”祭台上的神漢冷不丁出聲阻攔道。
錢閔心裡一沉,一個勁兒地衝著神漢使眼色,示意他快閉了嘴吧。
神漢不明所以,見謝見君的眸光望向自己,將手中的搖鈴遞給身旁同行的弟子,自己則膝行半步,叩首道:“大人不知,這祭祀一旦開始,不到完禮,決計不能停下來,否則甘寧縣必將發生災難,百姓也會遭到反噬!您身為一州知府,難不成要看著自己的府中的良民受苦受難嗎?”
這話說得嚴重,圍在祭台前虔誠祈福的百姓們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顧不得官民之禮,紛紛出言阻攔,膽大者還要撲上來抱住謝見君的腿腳,府役“噌”地一下亮出腰間的佩刀,當場將眾人嗬退。
謝見君被氣笑了,他望著麵前被神漢三言兩語就洗了腦的百姓,一時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如此道理,本官反倒要問問這位川後大人,牛羊酒食,新娘子娶了,年年都給他上貢,如何甘寧縣百姓過得還是窮困潦倒的苦難日子?”
大夥兒齊齊不吭聲。
“錢閔,你來說,我瞧著祭祀是你主導操辦的,想必應該清楚。”
“這、這、”錢閔被噎了一嘴,張著口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呢?你覺得為什麼?”謝見君沒指望從他身上問出答案,眸光一轉,問向一旁衣著鮮亮,穿金戴玉的鄉紳。
見鄉紳直接垂下腦袋,他又耐心地問神漢。
“興許、興許是心不誠……”神漢戰戰兢兢地斟酌道。
“哦……”謝見君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原來竟是心不誠。”
“對對……定然是如此。”神漢連連點頭,麵頰上寫滿了阿諛讒佞。然他絲毫不知道這句回答,即將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劫難。
“那你幫本官,去問問那位川後大人,這如何才算是心誠?”說著,謝見君讓府役拿麻繩捆住神漢的雙腿,將他從橋上倒吊著投入濉河之中。
現今正值豐水期,淮河水深數丈,水流湍急。
眾人嚇破了膽,眼見著神漢在河中奮力地撲騰起來,他被塞著布條的口中“嗷嗷嗷”地叫喚著,像是城西屠戶家中時不時傳來的殺豬聲。
須臾,陸正明湊到謝見君身側,掩嘴低聲道,“大人,差不多了。”
他當即一晃手,吩咐府役等人將神漢拉上來,“川後大人給你答案了嗎?”
那神漢嗆了水,一臉的驚魂未定,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看來是沒告訴你,不妨再去問問。”謝見君道。
上上下下折騰了三回,神漢眸色驚恐,頗有瘋癲之勢,於方才簡直判若兩人。
“我聽說你能與川後通靈,可知他心中所想,聽說是川後托夢於你,要求如此隆重地給他娶親,不過現在看來,這傳言有誤,應是你的心不誠,川後不肯跟你說真話。”
謝見君麵露失望,他回眸看向兩股戰戰的鄉紳。
乍一發現火燒到自己身上,鄉紳禁不住發起抖來,全身的筋骨都在猛烈地抽搐,“大人饒命,草民不曾、不曾與河神通靈,草民什麼都不知道呐!”
謝見君全然不聽他吐出來的話,吩咐人將他嘴裡也塞上布條,直言他吵吵嚷嚷的,萬一驚擾了川後大人,難不成要讓全縣城的百姓,跟著他遭殃?
鄉紳哭求無果,轉頭就被宋岩投進河中,再撈上來時,已然不省人事,不曉得是嚇得,還是裝的。
謝見君輕嘖了一聲,眸光不住地掃著,似是在尋找更合適的人,大夥兒齊齊抱團,生怕被挑中去濉河和川後會麵。
到這會兒,誰還敢說自己能和川後扯上關係?百姓們望著眼前這些身著聖衣的“河神使者”,心中陸陸續續地起了異樣。
“錢閔……”謝見君驟然出聲。
錢閔自知要大難臨頭,慌忙之下,他決計棄車保帥,“大人,如今看來,想是這二人聯合在一起捉神弄鬼,蒙騙我等,以此來達到不知名的目的,如此險惡居心,請大人明鑒,還甘州百姓們一個真相!”
“是嘛?”謝見君故作驚訝,“不急,本官等會兒好好問問他們倆就知道了。”
錢閔躬身賠著笑,眼見著被從高架上放下來的哥兒,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而後被老夫婦扶去一旁,他心中暗暗後悔,早知就該拚著一把溺死這哥兒,誰知後麵會有什麼事兒。
“將這兩人一並帶去縣衙。”遙遙聽著謝見君說話的聲音,他微眯了眯眼,如今再想要追究事情的原委,已然不重要了,他得琢磨琢磨,怎麼將祭祀這事應付過去。
“錢大人,本官借你這府衙一用,可行個方便?”
翹首正對上謝見君望過來的視線,錢閔連忙隱去眸中的算計,“大人隻管用,下官這就命人去修整一二。”,話畢,他下意識地去尋紀萬穀,想要將這燙手的山芋丟給他,誰知尋遍了四處,紀萬穀不知所蹤,他這心頭忽的就湧起了一股子不詳的預感。
然預感尚未應驗,謝見君就先對著神漢開了刀。
那神漢早已魂飛膽裂,被宋岩一盆冷水澆下去,半晌才回神,幾乎不用審訊,謝見君冷著臉威脅了兩句,他便如同倒豆子一般,將祭祀一事兒的真相都說了出來。
“大、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不曾做過什麼喪天理的事兒,都是他!都是他每年給草民十兩銀子,讓草民趕在今日這個時辰,去祭台上跳場舞的……”他哆哆嗦嗦地手指著鄉紳,麵上滿是驚恐。
“你不是自詡自己是川後大人派來的,要降福於甘寧縣百姓的神使嗎?”謝見君特地抬高了音調,讓前來縣衙看熱鬨的百姓,統統都聽了個清楚。
“是他教我這麼說的!草民原是村裡一算命的,是他找上我,說我隻要肯配合,什麼好處都少不了我!”
此話一出,登時就有民戶反駁道:“你胡說,每年河神要娶的新娘,都是你帶人來挑的!”
其餘人聽此,紛紛應和,他們中有孩子被神漢帶走,獻祭給河神的,亦有傾家蕩產,塞足了銀錢躲過一劫的,當下從神漢口中得知了真相,一個個拳頭攥得咯吱作響,隻恨不得當場手撕了他來泄憤。
謝見君擺擺手,先行將眾人安撫住。他之所以在此審問這神漢,就是為了讓百姓們明白,這所謂的河神娶親不過就是一場騙局罷了。
至於在這場騙局中,大夥兒所付出的銀錢和至親,那就是另外一碼事兒了。
神漢交代他攏來的銀錢,大部分都交給了鄉紳,自己隻留了很少一部分,怕一朝事情敗露,子子輩輩遭這因果報應,他便把銀錢拿出來,給寺廟裡的神佛塑金身。
一來是給自己圖個陰德,二來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銀錢都藏起來,以備將來的不時之需。
依照著他提供的地方,府役們果真找到了那尊金身神佛,除此之外,還找到了一本記錄著這些年他給鄉紳“上貢”記錄的小冊子,就結結實實拿油包裹著,壓在神佛的身子底下,想來是神漢特地留了一手,好用來拿捏鄉紳。
謝見君翻看著小冊子,驀然想起前段時日,白頭縣的吳知縣被逼辭官,也是敗在了這賬冊上,禁不住感歎這古人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留著這東西,可以抓著旁人的把柄為個人所用,不成想也成了實錘自己罪行的證據。
如此人贓並獲,那被神漢攀咬的鄉紳,也沒能躲過百姓們丟進縣衙大堂的鞋底子,爛菜葉子,他一麵狼狽地躲避著,一麵扯著嗓子嚷嚷道,“錢大人,救我!你說過你會保我的!這些錢都是你拿的大頭!”
謝見君對此,雖早就心知肚明,但還是配合著錢閔,驚堂木重重地拍在案桌上,“大膽刁民,無憑無據,你居然敢誣陷朝廷官員!”
“大人,您當真是慧眼如炬!下官純純是受了他二人蠱惑,以為祭祀河神,便可安濉河,保平安,誰知竟被有心之人利用,求大人為下官做主!”錢閔如泣如訴,好似自己受了潑天的冤屈。
“下官一直不讚成給河神娶親,奈何神漢說若不按照川後的要求去行事,川後一怒,水漫千裡呐!下官作為甘寧縣百姓的父母官,不得已之下,才舍小保大!為此,下官日日不得安眠,十年如一日,自掏腰包為這些人在寺廟裡供奉著香火,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寺廟中查探!”
他話說得誠摯,字字泣血,倘若謝見君不是提前從紀萬穀那兒得知了實情,大抵也會為之動容一二。
“錢大人,你答應過要保我一家老小安危!你不能拿了錢就過河拆橋!”鄉紳不管不顧的叫嚷聲倏地闖入。
錢閔聞之,當即便苦苦哀求謝見君治那鄉紳栽贓的罪名。
他祭祀一事兒做得謹慎,神漢所言種種,明麵上,他均為參與半分,一切都是鄉紳在其中牽線搭橋,得來的銀錢也輾轉多處地下錢莊,最後才到自己手裡。
加之,前些日子他便已然讓底下人暗中去那鄉紳的家中,以及莊子上清理跟自己有所牽扯的東西,打的就是不給任何人留下把柄的主意。
“不急不急,錢大人,彆著急,咱們慢慢來。”然本該被這事兒磨得焦頭爛額的知府大人,卻笑眯眯地擺了擺手。
錢閔的心一瞬間沉進了穀底,從尾巴根漫上徹骨的涼意。
就見著謝見君不緊不慢地發落了神漢和鄉紳,流放抄家,搜刮來的銀錢全部返還給甘寧縣的百姓,至於那尊神佛,也喚人融了去,說要貼補過往在祭祀中失去至親的人家。
看似這麼一場大快人心的審判落幕,錢閔卻不敢跟著放鬆下來。
果不然,犯事兒的倆人將將被府役押下牢中,謝見君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錢大人,本官感動於你的愛民赤忱之心,又體恤你遭人利用,一時不知如何安撫於你,不妨這樣,就容你聽聽甘寧縣百姓們的肺腑之言,如何?”
這下子給他整不會了,他茫茫然抬眸,腦袋裡緩緩現出一個疑問,這、這謝見君葫蘆裡到底賣得什麼藥?
第203章
謝見君朝著縣衙門外一揮手,被獻祭為“河神新娘”的哥兒,當即由府役帶進大堂。
“草民梁思淼,拜見知府大人。”
錢閔雙眸冷冷一眯,殺意瞬時在眸底聚攏,果然方才應該及時砍斷麻繩,他心裡暗想。
梁思淼被他這精明眼眸中透出的陰狠,嚇得身子一顫,登時就萌生了退意,但一想起這些時日遭受的種種惡待,略微弓陷的肩背複又重新挺立起來,他從袖中掏出訴狀文書,穩穩地端過頭頂。
“草民梁思淼,今日於此,狀告甘寧縣知縣錢閔,勾結鄉紳與神漢,巧偷豪奪,殘民以逞!”
“哦?還有這等事兒?”謝見君假作一副愕然模樣。
“大人,這這這、下官冤枉呐!”錢閔臉色一變,立時就替自己辯解起來。
然謝見君並不搭話,灼灼目光越過他,直朝他身後看去。
很快,便又有民戶手持狀紙,陸陸續續地入大堂來。
“草民孫大壯,狀告錢閔強製借貸,壓良為賤,逼良為娼!”
“草民趙旭,狀告錢大人惡意賃租,以盈其欲!”
……
隻一會兒功夫,大堂裡已然跪滿了人,大多都是衣著破舊,麵黃肌瘦的尋常百姓,還有些許是城中的小商小販,皆是遭了錢閔的迫害,想來給自己和至親討個公道的人。
謝見君命府役將狀紙斂齊,從頭到尾仔細地翻閱一遍後,抬眸看向臉色愈發黑沉的錢閔,“錢大人,你瞧瞧,本官這好心辦壞事兒了。”,他語氣聽上去極為惋惜,仿若真如所說的那麼回事兒似的。
錢閔扯了扯嘴角,暗暗將這初生牛犢的十八輩祖宗,挨個都問候了個遍兒,難怪謝見君方才口口聲聲都在讚頌附和他說的話,弄了半天,是擱這兒等著他呢。
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比這犢子多吃好些年的鹽,還能被一小年輕牽著鼻子走?錢閔呼出一口濁氣,迅速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大人,下官為甘寧縣縣令數十載,一直以往兢兢業業地濟人利物,河潤澤及,雖說不上大有建樹,但也是施仁布澤,衣被百姓,下官實在不知這些刁民是受了誰的趨勢,在這兒誣告下官!”
謝見君早料到他會有這般說辭,故而對他隨口扯出的謊話也不見惱怒,甚至於還貼心地問道:“本官聽你之言,似是你並不曉得怎麼回事兒?也不認識堂前的這些人?”
“自是如此。”錢閔拱手,滿臉都寫著問心無愧,“大人廉明公正,又擅審思明辨,想來定然不會相信這些刁民的一麵之詞!”
好大一頂高帽迎麵扣下來,謝見君抿了抿嘴,“這倒是奇怪了,難不成你的意思是,底下這這些人都在說謊了?”
堂下眾人聽此,心裡紛紛打起了鼓。是紀主簿主動找過來,說知府大人能替他們申冤做主,他們這些受其迫害之人,才下定決心背水一戰的,但假使今日沒能一鼓作氣地扳倒錢閔,之後等他東山再起,自個兒如何還能活命?
於是,有民戶沉不住氣了,見他咬緊了牙關,向前膝行半步,重重地一叩首,“草民所訴之事,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假,便遭天打雷劈,再死不惜!”
謝見君見來者正是狀告錢閔強製借貸的人,便點了點案桌,示意道:“本官記得你方才說錢大人壓良為賤,逼良為娼,所謂何意?”
“草民乃是牛頭村的裡長孫大壯,前些時日,縣令大人吩咐我等清點村中荒地數額後,不日便貼出了告示,讓農戶們去縣衙申領土地,開荒種地,這原是天大的好事兒,然牛頭村一向貧苦,即便有官府幫持,願意墾荒的農戶還是在少數。
“之後沒過多久,縣衙又貼了新告示,說官府為鼓勵墾荒,特此借貸於農戶,但借貸利息為四分利,大夥兒都覺得不劃算,故而也就沒有人買賬,不成想,錢大人竟將我們這些裡長都叫去縣衙,將借貸份額強製安排給我等,我等不從,他便命人將我們關起來,不給吃不給喝,足足關了三日,有人扛不住了,才將我們放出來。草民為保薄命,不得不回村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湊齊了近百兩的貸額,沒成想這才過了不足一月,衙役就登門催著還錢,大夥兒都是靠天吃飯的莊稼戶,哪能說變就變出錢來,他們動輒打罵,闖門搶掠,見著有幾分姿色的哥兒姑娘,便強行拖走,賣去青樓裡還債,搞得整個牛頭村烏煙瘴氣,百姓們有苦難言。”
孫大壯說著,還指認出幾個去牛頭村作威作福的衙役。
衙役們見勢不好,立時後退著就想跑,被宋岩和喬嘉年帶人圍堵住,押回了大堂。
謝見君手中的驚堂木一拍,“錢閔,你可知罪?”
“大人,下官不知!”錢閔伏身,“下官這段時日一直盯著廉租屋的修建,將大人分派下來的墾荒的差事兒交給了王縣丞操辦,如今看來,是王縣丞被豬油蒙了心,假傳您的飭令不說,還在其中牟取私利,此行徑之惡劣,實在天理難容!”
他話說得漂亮,實則是將自個兒完完全全地給摘了出去。
謝見君瞧他擺明了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遂喚府役將王縣丞帶上大堂,隻威逼了兩句厲害話,那王縣丞便哆哆嗦嗦地都認下了,還道此事於錢閔無半點關係,全然是因為自己一時鬼迷心竅,辦了錯事兒。
此話一出,錢閔“嗷”的一聲,“下官謝過大人明察秋毫,還了下官一個清白之名!”他涕淚連連,仿若受了莫大的委屈。
“知府大人,不、不是這樣的,不是王大人!就是錢大人……”孫大壯顯然沒料到事情的發展走向,與他所想的結果背道而馳,他猛地抬眸,細長的眼眸中滿是茫然與氣惱。
“大膽刁民,知府大人既已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你還對本官不依不饒,咄咄逼人,你居心何在!”錢閔厲聲嗬斥道。那孫大壯被他欺壓慣了,下意識地縮回腦袋,整個人弓成個蝦狀,再不敢說話。
錢閔自覺自己占了上乘,眉宇間有些得意,“大人,都怪下官忙於政務,對屬下看管不力,出了紕漏,才讓王縣丞鑽了空子去,還請知府大人降罪!隻是下官上對大人,下對百姓,一片赤誠之心可見,絕無半點妄作胡為之舉!”
“你此話當真?”謝見君意味深長地反問了一句,不及錢閔回過神來,他朝著堂下高聲宣道:“你在外麵聽得夠久了,進來吧。”
錢閔一聽這話,心裡驟然咯噔一下,那股子不詳的預感又晃晃悠悠地漫上心頭,他隨著眾人的眸光,一道兒往縣衙外望去,就見從祭祀開始便不知所蹤的紀萬穀,此時正站在堂外。
得了通傳,紀萬穀大步跨進門檻,直直地朝著堂前而來,途徑錢閔之處,他目不斜視,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下官甘寧縣主簿紀萬穀,來此狀告縣令錢閔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橫征暴斂,招權納賄!”
一話終了,縣衙大堂倏地安靜下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刺耳得很。
“紀萬穀,你可知,自己此番狀告之人,乃是朝廷欽定的官員?若無確鑿的證據,本官便是要褫奪你舉人功名,還得降罪於你,如此,你還要繼續嗎?”謝見君神情凜然地正色道。
“大人,下官求一個公道!”紀萬穀鏗鏘泣訴,他從身後摘下一個黛青包袱,雙手恭謹地呈到公案桌上,“錢閔所犯重重之事的證據,皆在此處。”他如履薄冰地收集了數年,好幾回差點被錢閔的心腹搜查到,但最後都轉危為安,想來上天也時眷顧於他的,不光讓他找全了鐵證,還等來了能夠為甘寧縣百姓披雲霧睹青天的謝見君。
謝見君詳細查探了呈上來的東西,其中不乏有賬冊記錄著這些年錢閔從各處搜刮來的銀財,和縣丞以及縣衙多名官員上供的名錄,還有與前任知府,地方鄉紳等人的書信往來,內容也多是一些魚肉百姓,獲其私利的舉策,看到最後,連他都不得不佩服紀萬穀縝密的心思,能從錢閔的嚴防死守中,找尋到如此多的證據。
而錢閔早在看到那個黛青包袱時,便已經變了臉色,待宋岩將賬冊書信抵在他麵前時,他更是冷汗涔涔,啞然失色,“這、這不可能、這紀萬穀怎麼有這些東西的?”他不可置信地低喃著,嘴角不斷地抽搐。
“錢閔,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謝見君身居高堂,眸色冷冽地睨了他一眼。
“不可能……不可能……”錢閔尚且沉浸在自己此時高樓坍塌的震驚中,須臾回神後,他猛地撲向跪在前麵的紀萬穀,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枉老子對你這般好,你竟然、竟然敢背叛老子,紀萬穀,你就是乾乾淨淨嗎?你這身文雅皮囊下,沒準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醃臢事兒呢!”
“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若知府大人存疑,儘管去查過便知,至於你,隻想著謀財謀利,拿百姓生死不當回事,還妄圖捂嘴,掩眾人之耳,你這樣的人,不配做甘寧縣的父母官!”即便被掐得麵色青白,紀萬穀也沒有生出半點懼怕之情,反而將自己這些年壓在心裡的話,吐露了個乾淨。
“還愣著作甚?上前將人拉開!”局勢瞬息萬變,最先反應過來的謝見君趕忙吩咐府役,將錢閔從紀萬穀身上硬生生撕了下來。
“罪人錢閔,於甘寧縣任職期間,貪墨敗度,橫行不法,濫用職權,擅作威褔,數罪並發,即刻押入大牢,待本官拜表吏部,再做處置!”
第204章
謝見君身為一州知府,對下屬知縣也隻有約束之責,錢閔所犯之事罄竹難書,他雖有心降罪,但還得上表朝廷吏部,經複核無誤後,才能按律法懲處。
他將搜集起來用作治罪的證據稍稍一整理,便命人快馬加鞭地送往上京。
等待製辭下來的功夫,他也沒閒著,因著錢閔的一朝倒台,那些與其有牽扯的富戶鄉紳,一並被連根拔起,整個甘寧縣陷入了一片混亂。
但好在縣衙裡長期以往積攢的公務,有紀萬穀幫著主持處理,倒不用著他操心。
謝見君將幾處罪戶抄家得來的銀錢和器物,清點了一番,發現足足查處了有數萬兩銀子,要知道,去年剛來甘州時,他和宋沅禮兩人為了賑災曾高價從糧商手中收糧,都不曾花費如此之多,可想而知,這數十年來,甘寧縣百姓究竟過著是何種貧苦的日子。
依照著當日在大堂上承諾那般,這些收繳來的銀錢,大多都用作了對尋常百姓和商販的救濟,少數則被充入縣衙的賬麵上,他和紀萬穀商討了一夜,決定拿出部分贓款,在濉河上築建一座防洪除澇的溢流壩。
祭祀一事兒盛行,多半還是源自於濉河的不安分,民戶多年來深受其苦,又無從治理,無奈之下,才會寄希望於神漢編織出來的神靈謊言之中,隻要在豐水期時控製住洶湧的水勢,枯水期時蓄水以填補水位的沉降,這旱澇之災的問題便能迎刃而解,除此之外,亦可以將水引入農田灌溉莊稼,如此既省了農戶們的力氣,又可填淤加肥,豐產糧食。
民戶們深知謝見君費儘心思折騰這一遭,全然是為了給甘寧縣圖個安寧,故而募役建壩的告示剛剛貼出來,大夥兒便火急火燎地跑來報名。
他們雖然從縣衙剛得了補貼的銀錢,日子過得正火熱,但一想到有朝一日,濉河上的溢流壩建成後,就不用成日裡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現今的安穩舒適便算不得什麼了。
謝見君前後後地招募了數千人,這建溢流壩是個大工程,少不得要費時費力,前來挑石修渠的匠人們每日除卻十五文的工錢,還額外補貼了三食。
所謂三食,並非先前見不得幾粒米的清湯和硬到能砸死人的乾饃饃,而是添了葷油的菜餅子,以及立得住筷子的稠粥,眾人頓頓都吃得頂飽,乾起活來愈發賣力。
腳不停歇地一忙活,又是數日過去了,被派去上京的府役快馬加鞭地帶回了吏部的製辭。
錢閔罪行擢發難數,判其抄家,擇秋後問斬,王縣丞及其鄉紳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判流放津州。
那津州終年大雪紛飛,苦寒無比,單單隻是身著薄衣頭戴木枷,拖著重達數十斤的鎖鏈徒步走過去,都得要小半年光景,更彆說在那兒勞作了,但這些人說到底都是貪心過枉,咎由自取。
百姓們得知懲處的結果,雖是唏噓,但還是在他們出城之時,提著爛菜葉,臭雞蛋,好好地“歡送”了一番,至於那些罪輕者,謝見君按照其所犯罪行輕重,酌情判了五年至十年不等的牢獄。
原以為建溢流壩的資金恐會短缺,後期怕是要周轉不過來的窘境,不成想紀萬穀帶著衙役們,又從錢閔家中抄出萬兩銀子,據說他書房中的一整麵牆都是拿白花花的銀子砌起來的,眾人剛推倒那會兒,一個個瞪大了眼眸,張圓了嘴,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有了這一筆巨款,便等於沒了銀錢上的後顧之憂,謝見君私下裡著人考核過紀萬穀的性情,知曉他為人正直,這些年即便是在錢閔的壓迫下,一腔抱負施展不開,也儘全力地去救濟百姓,索性就將溢流壩的事情,全權交到他手上,新縣令上任需要時間,甘寧縣不可一日無主。
擔心再如何清正廉潔之人一時得權得利,會失了本心,謝見君還是將信得過的人,安插在他身邊,以此來監察其行事。
然收拾了錢閔及作奸犯科之人,謝見君沒立即趕回甘州府城,他總歸是過來一趟,還得盯一盯村裡墾荒。月初在白頭縣時候,即便有辛弘那般負責的縣令在,下屬幾個村子在開荒挖水井時,照樣遇到了不少的麻煩,更彆說當下一團亂的甘寧縣了。
果不然他下鄉一打聽,彆說是耕牛了,農戶們開荒篩石,連把趁手的鐮刀鋤頭都沒有,他登時就修書一封,傳給紀萬穀,命他著鐵匠連夜趕製結實好用的新農具,等著低價租給申領了荒地的農戶們。
墾荒一事兒儘管辦的糟亂,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當初安排匠人挖水井灌溉農田的差事兒,是紀萬穀說破了嘴皮子,從錢閔手裡要來的,匠人也都是他費了好些勁兒找來的手藝人,乾活麻利,又有多年鑿井的經驗傍身,不須得他多上心,隻時不時去瞧兩眼進程便好。
——
謝見君在甘寧縣忙得飛起,彼時雲胡在路上顛簸了大半月,也終於趕到了曹溪。
曹溪不愧是豐腴之地,光是在城門口排長龍進城,便耽擱了半個時辰。
“甘州來的?”守門的護衛斜睨了一眼雲胡遞上來的通行文書,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雲胡乖乖巧巧地做了個禮。
“做買賣?”護衛再開口,見他一行人穿得樸素,語氣中難免掛上了幾分輕蔑。
“糊口的營生罷了。”小雲掌櫃謙遜道。
護衛一想也是,一個小哥兒拋頭露麵的做生意本就不合常理,定然也搞不出什麼賺錢的大買賣,他將通關文書丟還給雲胡,擺擺手讓他們快些進去,彆擋在門口礙事兒。
“這曹溪的士兵可真凶,一點不比咱們甘州性情溫和……”將將過城門口,周時雁便湊到雲胡耳邊,低聲抱怨起來:“方才持刀那人過來時,臉黑得跟鍋底灰似的,嚇了我一跳呢。”
“彆怕,咱們來做正經買賣,又不是偷雞摸狗,隻管大大方方進來便是,你愈是小心翼翼,他們愈發覺得你古怪。”雲□□聲溫氣地安撫她,回眸看向後過門的青哥兒,迎上前問道,“可是遇著什麼事兒?”
青哥兒蹙了蹙眉頭,“無妨,方才壓貨的夥計,同護衛起了點衝突,那士兵要扣住我們家的貨,我見宋管事兒與他交涉不及,過去瞧瞧情況。”
周時雁離得最近,自然將這話完完整整地聽了去,當即便朝著雲胡努努嘴,看那口型似是在說,你瞧,我說對了吧。
雲胡展顏,拉上青哥兒並肩站在一旁,等商隊挨個通過城門口。
因著早先就說好,此趟來曹溪,他且要住到宋家的三進院子裡,遂待人齊後,才牽著騾子和馬,浩浩蕩蕩穿行過長街。
彼時正值早集,長街上熙熙攘攘,小販或背著竹,或挑著扁擔,瘦小的身形如同泥鰍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清脆的,帶有各式腔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連雲胡都被吸引了眸光去,青哥兒見他盯著紅彤彤的山果子咽口水,便令宋管事兒去買了一串,回頭交於他手上時,小雲掌櫃臉頰臊得通紅,好似撕破天幕的絢麗朝霞。
“我又不是孩子了……”
青哥兒聞之莞爾,“來時你家那位夫君可勁兒地拜托我好生照看你,我既然接下來這差事兒,如何不拿你當個孩子般要緊?”,二人同行一路過來,這會兒已混得十分相熟,即便是開起玩笑來,也不拘謹。
雲胡臉頰上的紅暈一路燒到耳梢,他抬袖輕推了推青哥兒,有些靦腆道,“你慣會打趣我。”話雖這般說,但想起每回出門,謝見君都要拜托旁人多費些心,照顧自己,他這心裡麵跟吃了蜜似的甜津津,嘴角的笑意如何也遮掩不住。
“呦呦呦……”青哥兒單看他這甜蜜神色,便忍不住逗趣兒,倆人站在宅子門口玩鬨了須臾,宋管事兒小跑著從屋中出來。
“夫人,小雲掌櫃,院子已經收整乾淨。”
青哥兒招呼家丁們卸貨的卸貨,安置的安置,雲胡也跟著吩咐王東帶著甘盈齋的夥計去街上再買些冰回來,上百罐的果肉罐頭拿冰煨著,曆經了大半月顛簸過來,可不能在這會兒掉鏈子。
倆人各忙各家的生意,到晚膳時才得到閒空,湊到一起吃飯。
“你明日要上街瞧瞧?”青哥兒給雲胡碗中夾了塊雞腿,關切道。
雲胡趕忙咽下噎在嘴裡的半截子排骨,點了點頭,“初來乍到,難免對這兒陌生,我尋思先去摸摸行情,再做打算,貿貿然出攤賣罐頭,我怕適得其反。”
“如此也好。”青哥兒讚同,“明個兒我讓宋管事兒陪你們一道兒出門,他常來曹溪這邊走商,地方風情比我了解得多,有他跟著你們,我就放心了。”
雲胡登時便要出聲婉拒,他一路已經麻煩宋家甚多,哪裡到自己營生上,還得指望著人家給幫忙鋪路?
誰知青哥兒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當下不過三言兩語,就拍板定下了明日的安排,末了擔心他頭一回來這兒會水土不服,還特地貼心地配了兩個丫鬟在身邊侍奉。
有了青哥兒麵麵俱到的照顧,雲胡來曹溪的第一夜順利渡過。
翌日辰時,他帶上王喜和周時雁,三人一身再素樸不過的常服,跟著宋管事兒上了街。
第205章
曹溪的繁華熱鬨從一大清早便開始了。
雲胡特地沒留在宋宅吃早食,出門尋了處嬌俏小娘子的胡麻餅攤子坐下。
“老板,四碗羊湯,六個胡麻餅。”
“哎,來了!”,頭紮絹花的小娘子連忙應了一聲,清脆的嗓音聽起來似百靈鳥一般婉轉悅耳。
“這兒的姑娘們可真俏生,掌櫃的,您瞧她頭頂上的絹花,新鮮得很,咱甘州都沒有這般好看的式樣。”將將坐下,周時雁小聲地說道。
“嘖,也就你們女子,稀罕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一旁的王喜先行接了話茬,立時就招來眼尖兒的小娘子一聲調笑,“大哥,您話可不能這麼說,有道是‘女為悅己者容’,打扮得秀氣,甭說外人,自個兒看著都高興。”
“可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嘛!”周時雁笑吟吟地附和,她姣好的眼眸微挑,得意地看了一眼王喜,“你這粗人,哪裡懂女子的小心思,我說的是不是,掌櫃的?”
雲胡正四下張望街上的食肆,冷不丁被喚到名字,他回眸看向胡麻餅攤子的小嬌娘,莞爾問道,“老板,你這絹花哪裡買的?”
“就在城東的首飾鋪子,您沿著這條長街,一直走到頭就到了。”小娘子熱心地指路。
不多時,熱騰騰的胡麻餅和羊湯端上了桌。
剛從烤爐裡拾出來的餅子,烘烤得焦香酥脆,麵上灑滿了芝麻粒子,嚼起來油香油香的,慢火燉了一整宿的乳白的羊湯,更是鮮而不膻,羊肉嫩而不膩,這兩者搭配著一道兒吃,彆提有多熨帖了。
雲胡手捧著胡麻餅,呼嚕呼嚕的灌下一碗羊湯,八月天兒裡,連額角都微微冒了汗。
“這要是放在秋冬日子,天寒早起時暖烘烘地吃上一頓,舒服多了。”他擱下碗,咂摸咂摸嘴裡的鮮滋味,有些滿足道。
見眾人早已經吃好,就等著自個兒了,他抹了把嘴,招手將小娘子喚來跟前,問起吃食的價錢。
小娘子撥動著算盤珠子,“餅子一個三文,羊湯一碗十五文,攏共七十八文錢。”
“七十八文?!”王喜倏地瞪大了眼眸,區區一頓再平常不過的早食,居然就得花費這麼多錢,“要擱在甘州,他兩文錢一個素包子就打發了!”
小娘子嘴角扯出一抹輕笑,“聽您這口音,怕不是曹溪本地人呐。”這言外之意,便是在說王喜不懂當地的行情。
周時雁跟著捂嘴偷樂,“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王喜挨了揶揄,手指不自覺地摸上鼻尖,見他們家掌櫃的張羅著付錢,便追上前去,好抓緊逃離這“是非之地”。
填飽了肚子,雲胡依照著小娘子指的路,帶著幾人一道兒去了首飾鋪子,這兒的釵簪耳飾式樣繁多,價錢自是比甘州貴些,一朵小小的絹花,就得要十文錢,甘州可是三五文錢就能買到。
“掌櫃的,這曹溪果真是不同尋常。”經曆了早食和首飾的雙重打擊,王喜膽戰心驚地斂回落在櫃台上的眸光,湊到雲胡跟前,壓低了聲音調侃道。
雲胡頷首,挑著幾樣素氣的配飾,同小廝打聽了一下價錢,末了選中一塊和田玉打磨成的平安扣,嵌了兩顆黃豆大小的瑪瑙珠子,這下子就花去一兩銀錢。
王喜小心翼翼地接過雕花木盒,緊張地扣在懷裡,生怕自個兒一個不注意,這般金貴的玉石被街上的白日鬼給摸了去,臨著從鋪子裡出來時,他撇了一眼櫃台上擺放的絹花,偷偷摸摸地潛回去,迅速地買下一支塞進了懷中。
“掌櫃的,咱們接下來要去哪兒?”他自認做得隱蔽,因著心虛還巴巴地跟過去問話,殊不知方才那一舉動已然落在雲胡的眼眸中。
雲胡抿了抿嘴,遮掩住漫到唇邊的笑意,“咱們找一處糕點鋪子瞧瞧去。”
話音剛落,宋管事兒自薦要帶路,眾人便隨著拐上橫叉著的一條街。
“小雲掌櫃,您看這條東珠街,原是做雜貨生意的,一朝落敗,被新上任的知府大人重新修整之後,將本來四分五散賣吃食零嘴的小販們安置此處,後來慢慢地就發展成一整條長溜溜的小吃街,這府城裡的百姓平日最喜來這東珠街用飯了。”宋管事兒一麵引路,一麵給雲胡講解著東珠街的來曆。
雲胡聞言,心中大喜,這不正是自己想找的地兒嗎?他謝過宋管事兒,登時拉上周時雁,悶著頭就鑽了進去,什麼桂花酒釀,芙蓉糕,掉渣鍋盔,甜米藕,凡事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二人統統都買了個遍兒,還一路打聽著各色吃食的價錢。
王喜像極了跟自家婆娘逛街的悲催漢子,又得幫著拎東西,又得騰出手來,拿炭筆往小本本上記錄價錢,忙得不可開交。
宋管事兒在一旁瞧得直樂嗬,他大抵能猜到雲胡此舉圖的是什麼,甘盈齋做的是吃食的買賣,不提早了解了解當地的人文風情,以及尋常的物價水平,貿貿然地搭攤子賣東西,極容易“水土不服”,好幾車的果肉罐頭千裡迢迢地從甘州帶過來,一路還耗費冰塊煨著,若是曹溪百姓不買賬,可就全賠了。
雲胡似是在印證他的猜想,從東珠街離開後,一行人相繼去了脂粉鋪子,布莊,酒樓,最後落腳在一間茶肆裡。
“掌櫃的,這曹溪商販給自家東西取名可真奇怪,甜米藕就甜米藕吧,還叫什麼玉玲瓏,搞得我還以為是啥新奇玩意兒呢。”周時雁斟了一盞涼茶,推倒雲胡跟前。
“周娘子,這您都不知道了,曹溪雖說是商賈聚集之地,但也不乏有家境富裕的讀書人在此求學聞知,這些商販為了能得書生的青睞,自然要把東西的名字往花了取。”宋管事兒耐心地解釋道。
“原是如此,看來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周時雁了然地點點頭。
二人交談之際,雲胡方才點的墨子酥被送上茶桌。
四四方方,小小一塊地疊成高塔,摞在巴掌大的骨瓷小碟中,瞧著就精致打眼。
“這不就是芝麻酥嘛。”王喜小聲嘀咕,察覺到雲胡的視線望過來,他難為情地撓撓頭,“掌櫃的,您說咱們家的糖水罐頭要不要也整個文縐縐的名字?”
雲胡老早就有這想法,當初“果肉罐頭”隻是謝見君隨口一提,他叫著順口,便延續了下來,如今見曹溪這兒處處都是些新鮮不俗的名字,原本那顆已然沉寂下去的心,又止不住地活絡起來。
“咱們不光要換個名字,還得把陶罐的包裝也換掉。”
此話一出,王喜和周時雁訝然,連宋管事兒也愣住了。
“掌櫃的,您的意思是,咱帶來的這些陶罐,都、都不用了?”
“對”雲胡鄭重道。“逛了這一天下來,你們也能發現,這兒的東西,小到一盒脂膏,大到一罐酒壺,包裝得都十分精美彆致,雖說咱們家的罐頭味道上並不遜色,但若是以陶罐的外表示人,難免會抓不住大夥兒的注意力,更彆提想要在此紮根了。”
幾人仔細咂摸兩下,覺得他們家掌櫃的話,的確有道理。
故而,從茶肆回宋宅後,雲胡便集結了此番同來的七八個夥計,眾人湊到一起商量著糖水罐頭的新名字,以及新的包裝。
“我打算,把價錢也稍微往上提一提,畢竟運來曹溪的成本太高了,若是跟甘州一般賣十二文一罐,這批貨怕是要淨虧數十兩銀子。”趁大家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功夫,雲胡趁機把今日在府城逛街時萌生的想法倒出來。
甘州太窮了,東西賣得貴了,百姓都消受不起,但曹溪不一樣,單單他們今日所見,同樣的貨,就要比甘州至少高個兩三文錢。
見識過此處物價的王喜和周時雁紛紛表示讚同,這曹溪並不適合走薄利多銷的路子,總歸是要賺錢,不妨換個法子,果肉罐頭定價太便宜,旁人也不會覺得是多好的吃食。
一行人嘰嘰喳喳,麻雀似的談論了大半夜,月落參橫才散去。
起早,雞剛打過三遍鳴,便又陸陸續續地出了門。
周時雁和王喜都被派了差事兒,雲胡閒來無事,就跟著青哥兒跑鋪子,以此也見識不少商戶,那些個商戶明知青哥兒不過一個小哥兒,待他卻都恭恭敬敬喚聲“青掌櫃”,言行舉止間,不見半點冒犯之意。
這讓同為掌櫃的雲胡豔羨不已,要知道他去白頭縣時,還被人說哥兒露相做生意,不像話,會折了自家漢子的氣運。倘若不是謝見君一直開解鼓勵,興許他就真的退縮了。
“你心裡彆打怵,氣勢上一定要挺得足足的,他們才不敢輕看你。”青哥兒寬慰他道,“這倘若放在幾年前,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會獨身來曹溪做生意,可見你這些年已然進步許多。”
“快彆拿我逗樂兒了。”雲胡少時經受的都是漫天的惡意和打罵,如今一被人誇獎,他反倒是手足無措,連說兩句客氣話都不會了。
“你呀,就是總覺得自己不行,殊不知擱旁人眼裡,厲害著呢……昨個兒我還聽著你帶來的那兩個主事兒的夥計,私下裡說他們家掌櫃如今越發出挑了呢。”
雲胡臉皮兒薄,青哥兒好話讚譽上兩句,他逃也似的跑出門外,躲在馬車的寬大車輪旁邊,好半天這心還撲通撲通地用力跳著。
待青哥兒查完賬出來,見他踮著腳尖兒,抻長了脖子四處張望,便笑眯眯地走過去,“我知道有一處地方,若是能將這筆生意談成,你這糖水罐頭一準能賣得好。”
雲胡正發愁呢,新包裝的更換需要時間,那中間的這段日子就空閒了下來,不想法子乾點什麼,他還真待不住,這會兒乍一聽青哥兒的話,他連忙問道:“什麼地方?”
青哥兒見他有興致,曉得自己是猜對了他的心思,就抵在他湊過來的耳邊,低聲說了兩個字。
小雲掌櫃大驚失色,“能、能行嗎?”
“試試嘛,你現已沒了旁的法子,能成,是好事兒,成不了,於你也不是壞事兒。”青哥兒微眯了眯眼,一臉的意味深長。
雲胡沉吟片刻,當即拍板,“就這麼定了!”
當夜,張燈結彩的弄琴巷,兩位打扮得清水芙蓉小郎君模樣的白麵書生,搖著銀白執扇,一前一後,相繼拐進了曹溪府城中最是熱鬨的滿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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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雲胡頭回偷摸逛窯子,心裡緊張地直打鼓,他下意識地摸著被脂粉嚴實實蓋住的梅花印,扯了扯一旁身量較他高大半個頭的青哥兒,“能、能行嗎?”
“如何不行?等會兒你就瞧我的手勢。”青哥兒信誓旦旦地攥攥拳頭,“放心,我已經知會了宋管事兒,若是一個時辰,咱二人還未出來,他便帶夥計尋人。”
話已經說到這兒,雲胡也不好再堅持什麼,畢竟來滿香樓做營生,是他一開始拍板定案的。
“公子裡麵請~”倆人前腳剛跨進門,便有執流螢羅扇的女子迎上前來,那女子身著流光輕紗,裸露在外的香肩雪白細膩,在搖曳燈光下熠熠生輝。
雲胡彆過臉去,羞赧到不敢同女子對視,他還是頭一回見著衣裳穿這麼少的人哩,那點布條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遇著個力氣大些的漢子一下就能扯破了。
女子眼尖兒,見雲胡一席雪色對襟長衫,袖口處的蓮花紋繡得精巧秀致,想來是彆處來此地求學的富家公子哥,故而語氣愈發嬌媚,“這位小郎君瞧著麵生,怕不是咱們曹溪的本地人吧?”
“不、不是,我是甘州人。”雲胡扯了個謊,躲開女子欲撫上自己臉頰的芊芊柔夷。
女人瞧著雲胡害羞地抬不起頭,愈發起了勁兒。
“這位姑娘……”青哥兒連忙擋在二人中間,拱手作了個揖,“勞煩姑娘給尋一處上好的廂房,再送些稱口的吃食來,我這兄弟頭一回來曹溪,我帶他見見世麵!”
女子不動聲色地將青哥兒上下一打量,看他二人都穿著鮮亮,衣冠楚楚,便是對這話勉強信上了幾分,“二位公子請隨我來~”
說著,她手中羅扇一搖,步履輕盈的往二樓木梯前走去。
雲胡慢下一步才跟上,原因無他,實在是消受不起女子身上這股子濃鬱的脂粉味,方才離得近些時,他險些被熏得栽跟頭。
將將踏上二樓,就聽著婉轉嬌媚的口申吟聲,穿透包廂的門口逸散出來,青哥兒腳步一頓,都是成家且生養過的人了,自然懂得這動靜是怎麼一回事兒,他掩嘴,尷尬地輕咳了兩聲,回眸正要喚雲胡,就瞄見一心要來談生意的小雲掌櫃,此時臉上已經燒起了兩朵火燒雲,紅撲撲的,似是滿香樓門前掛著的紅燈籠。
“嘖,小雛雞……”引路的女子窺探到二人神色有異,暗暗在心裡揶揄了一聲,她快走兩步,停在二樓儘頭的一處包廂門口,輕言細語道,“兩位公子,今個兒客人多,咱廂房僅餘著靜月閣一間了,不過公子們莫要擔憂,這靜月閣臨窗,可觀洛水河夜景,平日裡可都是客人們搶著訂的地兒呢,若非有貴人提前定下,又臨時改了行程,恐是連這一間都沒了。”
“也罷。”青哥兒點頭,從袖口掏出一塊銀錠子,丟給女子,“把你們滿香樓的點心都給我上一遍,另外,我這兄弟想聽曲兒,再找兩個姑娘來助助興。”
“誒?”雲胡茫然,他何時說想聽曲兒了?
然青哥兒不容他辯駁,將人一把推進了廂房,掩死了門才道,“不找個由頭,容易引人懷疑,畢竟誰逛窯子就圖一口吃的?”
行、行吧,雲胡默默地寬慰自己。
兩人身子剛挨著椅子,便有頭頂珠釵,著一身俏麗紅裙的姑娘們,捧著各式點心,魚貫而入,走在最後的是兩位麵容姣好的白衣女子,一人手捧琵琶,一人輕挽古琴,於竹影屏風前,並肩而坐,銀鉤柔柳似的玉指輕輕撥動著琴弦,琴音猶如山間溪澗,潺潺而過,又如綿綿細雨,敲打在屋簷下,叮咚作響。
興起之時,一女子婆娑起舞,那被姣白絲帶扣住的細腰盈盈可握。
青哥兒往嘴裡丟了塊下酒的花生,“難怪都說這青樓一進深似海,我見著那小腰扭動得嫵媚嬌柔,都忍不住多瞧兩眼,更彆說是定力差的漢子了,一準魂都被勾走了。”
雲胡被他這一番話驚得神色微怔,顧不得研究麵前摞成山的點心,驚詫道:“我初見你,隻覺得你為人嚴謹正直,不成想……”,他頓了頓,將要說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成想竟跟我家那口子似的不正經?”青哥兒反倒是把話接了下來。
雲胡抿了抿嘴,試探著小聲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倒是跟知府大人挨得近,如何沒學來他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淡然性子?”青哥兒屈指輕彈了下他的額前,“方才那女子湊上來時,也不知道是誰,身子僵得跟塊木頭似的。”
“我害怕極了。”雲胡聲如蚊蚋,“若是讓他知道,我私下來跑來逛青樓,不定要怎麼訓斥我呢。”
“得了吧,若是知府大人曉得是我帶你來的,恐是以後都不許你再跟著我出遠門了。”青哥兒一副了然模樣。
“那咱不告訴他,悄悄來,悄悄走。”雲胡挑了挑眉,麵上難得見幾分狡黠。
——
“來了兩個生麵孔?”相隔不遠的包廂裡,霍七娘聽先前引路的女子說完,眸底閃過一抹詫色。
“是。”女子應聲,“沒點酒,倒是將咱們店裡的點心都點了個遍……對了,還要了兩個姑娘跳舞唱曲兒。”
“好了,叫憐月和寒露出來吧,我去會會這兩人,興許是煙雨樓派人過來打探消息呢!”霍七娘腰一掐,扭著大胯往靜月閣去。
雲胡正和青哥兒商量著,等會兒該找個什麼緣由去尋主事兒時,廂房門倏地被從外推開。
霍七娘赫然出現在門口,“哪來的小哥兒,跑我這滿香樓造次?”
二人一驚,齊刷刷心道,自個兒又沒露怯,如何這老鴇第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原是在屋中的兩位姑娘也震驚了,手下的琴音都談呲了,“什麼,是小哥兒?! ”
霍七娘在一眾瞪得溜圓的眼眸中,大搖大擺地拖出凳子來坐下,“媽媽我見識的多了,甭說是您二位哥兒,就是來個裝扮得男相的姑娘,一瞧身段和走路的姿勢,媽媽我一眼就能認得出來,說!是不是煙雨樓的那小婊子使喚你二人的?姑娘不要,酒也不喝,隻吃我們家的點心,究竟是要做甚?!”
話已至此,雲胡自知瞞不過去,又聽這老鴇的意思,估摸著是把他們倆當做競爭對手派來的奸細,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手探進外衫裡掏來掏去。
青哥兒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整得有些懵,餘光中瞥見一眾姑娘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趕忙用手肘杵了一下,“雲胡,都什麼鬼時候了!你還在掏啥東西?”
許是拿著不方便,又許是塞得有些緊,雲胡緊蹙著眉頭,專心地“乾活”,連青哥兒的話也不搭。
“來人,把這兩個細作給我趕出去,押送到府衙,讓知府大人給主持個公道!”霍七娘看麵前小哥兒半天掏不出個道道來,自覺自己被戲弄了,招手喚身形魁岸壯實的打手們進來。
正值千鈞一發之際,雲胡倏地從衣袖中摸出兩個巴掌大的罐子,一臉生意人的誠懇道:
“掌櫃的,您要合意果不要?”
第207章
“你什麼時候塞得這個?!”青哥兒在一旁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不是說來談生意嗎?”雲胡一雙秋水剪瞳中滿是無辜,“我尋思,既是談生意,總得讓人家瞧瞧正經東西才好開口。”
青哥兒神色一怔,意外生出了他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的念頭,回過神來,見霍七娘同一眾壯碩的打手,懷疑的眸光不住地打量著他二人,趕忙上前找補道:“掌櫃的,不瞞您說,我們是從甘州來的商隊,想同您做一樁營生。”
“就這玩意兒?”霍七娘挑眉,一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耳背聽錯了。
“這是甘州賣得正火熱的糖水罐頭,名字叫‘合意果’,用的是新鮮緊密的果肉,精心熬煮而成,味道上稱口著呢。”,雲胡好似王婆賣瓜,熱心腸地給眾人講解著自己帶來的東西,他順勢挑開罐子的黃泥封口,蜜津津的甜香氣倏地飄滿了整間靜月閣。
打手們乍一見這稀奇玩意兒,聞著又怪吸引人,都禁不住地咽口水。
“瞅瞅你們一個個這沒出息勁兒!”霍七娘沒好氣道,吊高的眼眸掃了一眼陶罐中黃橙橙的果肉,“你既是做吃食生意的,緣何還惦記我們家的點心?”
“初來此地,聽聞滿香樓的廚子手藝一絕,凡嘗過其佳肴美饌之人皆念念不忘,小生難免好奇,又擔心自個兒帶來的合意果登不得大雅之堂,特出此下策,驚擾了掌櫃的和諸位姑娘,我等先行給您們賠個罪。”雲胡做了個禮,誠懇認真的語氣態度,讓他方才說的話都多了些可信度。
“我家這廚子,都是曆經千挑萬選,哪是隨隨便便一人就能趕超得了?”霍七娘話雖這般說,但臉色卻見了好看。她曉得自個兒開的是做皮肉生意的妓院,尋常人瞧不上眼,可偏偏這小哥兒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還說此處是大雅之堂,即便隻是哄她的奉承話,這心裡聽了也美滋滋。
“俏皮話少說,我倒要瞧瞧,你如何同我談這檔子生意?”
雲胡好歹做了半年多的營生,曉得麵對這種老油子時,真誠才是最大的必殺技,他當即就坐到霍七娘跟前,雙手搭在膝上作乖巧狀,“掌櫃的,談生意先不急,我既是帶了東西來,如何都得先過過您的嘴,不是?”
霍七娘側目看了眼身邊的女子,女子會意,立時就招呼小廝,送上兩盞白瓷碗。
鮮嫩果肉被悉數倒出,亮盈盈地懸在碗底,她捏著湯羹輕挑起一小塊,送進口中。
“是蘋果?”她驚詫道:“現下這個時間,還能有蘋果?”
“冬上存放在地窖裡的,這罐子若是不開封,擱在陰涼處,可存一年之久,口感鮮味都不會有變化。”雲□□聲解釋道。
霍七娘不再作聲,嘴裡慢悠悠地咀嚼起來,想來這八月天能吃到蘋果,本就是稀奇,又嘗著這果肉豐厚甜潤,還帶點脆頭,一點也不似蒸煮過的那般綿軟,口感極好。
“你們幾個也過來嘗嘗。”她招手喚來幾個姑娘和打手,一人分了半盞。
眾人早聞著這股子清香勁兒蠢蠢欲動,如今接過碗來,稍稍一打量便往嘴裡送。
雲胡有些緊張,糖水罐頭是好吃,但是滿香樓的點心也不遜色,他實在不確定自己的東西能不能“殺出重圍”,但眼見著一夥人呼嚕呼嚕連碗中甘冽的湯汁也一並刮乾淨,這懸在半山腰上的心,忽而就墜到了穀底。
“掌櫃的,您嘗著如何?可還能勉強合口味?”他試探著問起霍七娘。
霍七娘輕點了頭,“你是想將這小東西賣給我滿香樓?”
“是賣給來滿香樓的客人。”雲胡接話。從一開始,他打的就是這個譜,方才進門時也仔細瞧過了,這些個嫖客大多衣著鮮亮,單看隨身所帶的配飾,便知非富即貴,想來必是不差錢,他帶的蘋果罐頭,一來並非當季收獲的果子,二來有運輸過來的車馬費和冰塊的損耗,價錢上本就不是尋常民戶能消受得起,故而他才盯上了這兒的嫖客,這些人有錢不說,且舍得花錢。
“呦嗬……”霍七娘手中的繡帕一揚,塗滿脂粉的臉頰湊近雲胡,“媽媽我還是頭一回見,來這滿香樓,不圖姑娘小倌兒,偏偏想做漢子營生的人呢。”
“掌櫃的,您說笑了,我一個小哥兒能有何企圖?”雲胡扯了扯嘴角,“這總歸是過生意,誰家的生意不是做嘛,您是滿香樓的一把手,白花花的銀錢都趕到家門口了,您還要拒之門外嗎?”
霍七娘斂回半個身子,後仰靠在椅子背上,染著朱紅蔻丹的長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碗沿,須臾她緩緩開口道,“你這巴掌大的一小罐賣多少錢?”
“六十六文。”雲胡笑眯眯地比了個手勢。
“搶錢呐,這點東西,你就敢賣六十六文?”霍七娘沒好氣道,心想這甘州來的小犢子果真沒見過什麼世麵,居然還敢漫天要價。
“掌櫃的,我們家這合意果,生津止渴,健脾益胃,您若是擱放在水井裡,亦或是地窖中,拿出來給客人吃時,還消解暑氣,如此種種療效,您不虧,況且,東西您和姑娘們也都嘗過了,放在滿香樓,砸不了您家的招牌。”雲胡挑著好話說,“更重要的是,還能解酒,來您這兒的客人大多要吃酒,偶時姑娘們也要辛苦陪著,醉酒後,若是能吃上一碗甜津津的合意果,可不比那解酒湯舒服多了?”
話雖如此,但霍七娘仍是有些猶豫,合意果的味道的確挑不出什麼毛病,但六十六文錢這麼一小罐,到底超出了她的預期,誰知道她花大價錢買下來,客人們能不能接受?到時候全砸在自個兒手裡,誰能把這部分損失補給她?
“掌櫃的先不用擔心,我等同您談生意,便是帶著誠意來的,您剛剛既是認可了我家東西,不妨這樣,我明日派底下夥計,先行給您送過來一百罐,這一百罐就不收您的錢了,七日後,我再登門,看咱們有沒有緣分,促成這筆買賣。”
不要錢……霍七娘聞之,怔了一下。
不光是她,青哥兒也跟著愣住,說好的談生意,怎麼變成白送了?他詫異的眸光望向雲胡。
雲胡察覺到他的視線,擺擺手,示意他沉住氣,自個兒繼續對著霍七娘諄諄誘導道:“掌櫃的,這誠意,我已經剖心剖肺地擺在這兒了,您覺得如何?”
霍七娘原本堅定拒絕的心,有一刹那動搖,她驀然想起,先前聽姑娘們說,客人抱怨滿香樓的吃食點心,初嘗驚豔無比,吃得頻了,難免有點寡淡,盼著能多來點花樣兒,否則即便是嬌俏的姑娘們,也攔不住他們要去外麵嘗嘗鮮。
“那就按你說的來,不過,咱們得要立字據。”她思慮少頃後應道。反正是不要錢,這便宜傻子才不占呢!客人們不喜,大不了七日後將人趕出去便是!
“行!”雲胡應得也爽快。
管事兒立好了契書,他請打小就識字的青哥兒幫著將契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好幾茬,確信沒有坑後,才按了手印。
須臾,倆人從滿香樓出來。
“你可真舍得!”青哥兒一晚上被震驚了數次,到這會兒涼風一吹,徹底回過神來,“這要是做不起來,賠了咋辦?”他眉心緊蹙,隻覺得雲胡此舉,是走了一步險棋。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同時節的果肉罐頭,尚且可以在集市裡擺攤叫賣,但你瞧這蘋果,尋常人家寧願不吃,也不會花大價錢去買的……合意果想在曹溪打出知名度,就得靠她這兒的鄉紳富戶,達官貴人。”雲胡將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來。他何嘗不心疼白送出去的東西,但六十六文,之於這些不差錢的商戶來說,根本不用算什麼,他們在滿香樓待一宿,丟出去的銀兩的領頭,都不止這一點。更何況,三文錢一斤的蘋果有人買,三十文的也不會缺光顧的客人。
“行吧,那先看看這邊情況怎麼樣吧。”青哥兒儘管有些不認同,但還是沒再堅持。
此後又過了三四日,因著新一批的瓷壇已然加班加點地趕製出來一部分,雲胡並沒有特地去關注滿香樓。
結合著這些日子,他從街上了解到的曹溪物價,將新包裝的合意果定價在三十文一壇,比甘州足足貴出一倍還要多。
開張前夕,
“掌櫃的,這能行嗎?也太貴了點。”周時雁望著桌上擺的滿當當的瓷壇,有些擔心。
“無妨,你這些時日也去過不少地方,曹溪是個什麼情況,該是也摸得差不離了吧?”雲胡掰著指頭細數,“一朵絹花十文錢,一小份甜米藕二十文,茶肆中咱們吃得那盞墨子酥要三十五文,不論這些,你看小販賣的桃子和梨,都得七八文一斤呢。”
“說來倒是這麼一回事。”周時雁頷首。
這要擱一年前,她是斷斷不會想到,自個兒有朝一日能離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甘州,來到曹溪這等繁華之地,更不會想到,這兒區區一個胡麻餅都得三文錢!這般想來,她突然覺得三十文一壇的合意果,價錢上合理多了。
“明日,你讓王喜帶著咱們預製的印章……”雲胡驟然出聲提醒道,“咱們這回來玩點新花樣。”
新……新花樣?周時雁愈發看不明白了,但琢磨來琢磨去,她這腦袋瓜算是摸不透他們家掌櫃的心思,索性便放棄了。
開張當日,
“這合意果是何東西?怎麼還能買夠了六壇,就可以不花錢地得一壇新的?這印章又是什麼?湊齊了六個印章就行?”
第208章
起早程洋街上剛搭起攤子來,就有駝背老漢瞧著告示牌湊了過來。
“老大哥,您沒瞧錯,可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周時雁笑得眉眼彎彎 ,帶著一眾夥計們在攤前招呼。
“真的假的?”老漢背著手,猛嘬了一口老煙槍,須臾,舒服地吐出兩個煙圈,“我活了這大半輩子,就沒見過天上掉餡餅。”
周時雁聽了這話,也不同他爭執,隻伸手指了指立住的告示牌子,“瞧您老大哥說的玩笑話,我們甘盈齋行得正短得直 ,今個兒白紙黑字地寫在這兒,哪裡有不認賬的道理?”
“你們是哪裡來的?彆我買了你們家的這勞什子合意果,轉頭就跑了。”老漢依舊是不依不饒,好似非得要周時雁說出個二三四五六來。
“嘿……”周時雁擰眉,硬生生地將後麵那句“你是不是來挑事兒”的話說出口。
“我來。”王喜張手攔住欲要發作的周時雁,擋在她麵前,笑眯眯地給老漢遞上了一小盞盛著鮮甜桃肉和梨肉的罐頭,“老大哥,這可是我們甘州獨獨一份的合意果,曹溪現下可沒得賣,您是今個兒頭一位客人,方才掌櫃的發話,讓您且嘗嘗鮮,若是您一下買六壇,當場就能得七壇,夥計們還能給您穩把穩地送家裡去,這跑腿都不要錢!”
還能有這等好事兒?老漢心中一喜,接過小白碗攪弄了兩圈,浸在醇厚湯汁中的果肉鮮嫩金黃,一口咬下去,滿嘴爆開脆甜的汁水,霎時便衝淡了旱煙的苦澀。
他咂摸了兩下,緊促的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倒是也還算可口。”
“您瞧瞧,能入得了您的法眼,那可真是我們甘盈齋的一大幸事兒。”王喜立馬順著他誇讚的話接茬,三兩句說得老漢笑開了花。
老漢淺淺一問價錢,又掰著手指頭心算了少頃,乾脆利落道:“給我來三罐梨肉,三罐桃肉,送的那一罐,就要桃肉的吧,我小孫子愛吃。”,他今個兒出門本就是來買桃子的,方才轉了大半個集市也沒見著賣相好聞著鮮甜的桃子,正發愁如何回去交差呢,這合意果便主動送上門來了。
“老大哥,瞧您買了這麼多,可需要夥計幫您送回家去?”王喜用麻繩將七壇合意果結結實實地打包好,貼心地送到他麵前。
“那是自然,這麼重的東西,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如何能拿得動?”老漢道,“隨我走吧,我家就在兩條街外的同喜巷。”
王喜應了一聲,連忙招來跟前的夥計,讓他跟著老漢走。
那夥計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人,見老漢手裡還拎著旁個東西,便主動接過來,做了個“請”的手勢,“老大哥,您請在前麵帶路。”
“嗬,你這小夥子,還挺機靈。”老漢對他的上道兒甚是滿意,捋了把花白的山羊須,背著手大搖大擺地往來時的路上走去。
“看不出來他還挺大方,就為了驗證咱是不是騙人的,大手一揮便要了六壇。”老漢走遠後,周時雁掩嘴同王喜低聲說道。
“你瞧他大拇指上帶的玉扳指……”王喜抱臂,對著老漢兒離去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可一點都不比咱們掌櫃的前些天買的平安扣便宜,你呐,以貌取人了是不?”
“一邊子去!”周時雁輕推了他一把,將人哄趕到一旁,自己則愈發賣力地吆喝起來。
有了老漢怒斥一百八十文錢買合意果的珠玉喜事兒在前,她再同人說道時,心裡都不免多了些許的底氣。
“瞧一瞧,看一看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三十文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三十文錢,一壇甜潤美味的合意果帶回家嘍,買六壇送一壇,買到就是賺到!”
雲胡正擱宋家商鋪裡清點著瓷壇的數目,乍一聽著周時雁的吆喝聲,禁不住彎了彎唇角。
說來這詞,還是謝見君早些時候教予他的,他自個兒聽著好玩就學了來,如今又被底下人給學了去,還改得像模像樣,他墊腳往街上瞅了兩眼,一時被周時雁吸引來的人還真不少。
“三十文錢?!瘋了吧!啥玩意能賣三十文錢!”挎著竹籃的小哥兒在攤子前駐足片刻,指著告示欄的字,滿臉驚詫道。
聲音之大,連遠在屋裡的雲胡都聽了去,他見夥計們都在忙活著招待客人,便三步並做兩步地從屋裡出來,上前溫聲給哥兒解釋道,
“這是用桃子和梨子剝皮去籽做成的合意果。”
“東西再好吃,吃到肚子裡,還不是上茅坑裡紓解一番就沒了,誰舍得花這麼多錢,當大冤種?”小哥兒撇撇嘴,“我去集市上買梨子,才五文錢一斤,你這一壇,充其量也就一個梨子吧?”
“那您能保證,你買到的每一個梨子,都是外皮薄脆,果肉鮮嫩多汁的上乘之品嗎?”雲胡眉眼含笑地反倒道,見小哥兒被他噎了一嘴,說不上話來,他繼續道,“我能保證,您買回去的合意果,茲要是口感欠佳,隻管拿著東西回來,甘盈齋全款給您退。”
“這這這……”小哥兒驀然臊紅了臉,心道麵前這小掌櫃瞧著文文弱弱,性子怯生,說起話來倒是嘴皮子利落得很,為人還實在得很。
他尚且頭一回聽說買東西不好吃,就給退全款的,昨日去街上買梨子,被無良商販以次充好,回去討公道時,被商販罵自己居心叵測,自編自導想要騙錢,氣得他一宿都沒能睡著,如此相較之下,這邊反倒是順眼了許多,“給、給我拿一壇,還有那印章,給我刻清楚嘍,你們若是耍賴,我就去府衙告你們的狀,讓你們在曹溪混不下去!”
“成嘞,您就安心吃這合意果,保準您一吃一個不吱聲。”雲胡招手喚夥計過來收錢,遞刻章時,特地讓那小哥兒仔細瞧滿意了,才送他離開。
同樣在意刻章的人尚且不在少數,大夥兒都是被買六送一的告示招來的,見著有人一鼓作氣買了六壇,當即鋪子夥計就多給了一壇,真不花錢不說,還給貼心地送回家,更覺得占了好大一個便宜,嘗過試吃後,便紛紛一個兩個湊上前來吆喝著要刻章。更有甚者,有人買不夠六壇,就拉相熟的親戚好友過來拚數,最後再平賬,雲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給了,反正怎麼算皆是賺錢,這誰能跟錢過不去?
晚些收了攤子,一眾夥計們湊在雲胡的屋中,清點著當日售賣的數量,見著賬本上的一百五十壇,諸人都驚掉了下巴。
“天爺爺來,這曹溪百姓是真有錢,三十文呐!一罐一罐買起來,眼睛都不帶眨的!”一夥計感歎道。
王喜一巴掌扇到他腦袋上,“那是咱們甘盈齋的東西好,否則,你即便是賣得再便宜,也白搭!”
“是是是,王管事兒您說的對,還是咱們掌櫃的聰明,一出手就將他們的心思給拿捏住了!”自知說錯話的夥計連連致歉,還不忘奉承一句雲胡。
雲胡全然沒當回事兒,今日頭一天擺攤就能有此收獲,他心情實在好,當下就大手一揮,“今個兒辛苦各位了,若此番咱們帶來的合意果都賣完,回頭我給大家包個大紅包!”
“好呐!”眾人齊齊歡呼,盼著往後的生意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一天比一天好!
送走夥計們,雲胡單單留下了王喜和周時雁。
“今天擺攤的情況,你們瞧著怎麼樣?”
王喜與周時雁眸光短暫一碰,緩緩說出了自己的顧慮,“掌櫃的,咱們頭一批的合意果,都是買六送一嗎?晌午那會兒您也瞧見了,好些人都是拿刻章拚湊的。”
“最多五日。”雲胡比了個手勢,“五日的時間,已經足夠心懷不軌之人,複刻一個新印章了。”
“即使如此,為何要整這個呢?咱虧了錢不說,還有可能會著了歪門邪道。”周時雁有些著急,說其話來話難免口無遮攔。
“咱們甘盈齋底子薄,又沒有名氣,人家圖什麼,非得來你這兒買這口吃的?”雲胡把玩著手中的茶盞,不緊不慢道,“三十文的東西,買夠了六罐,就能不花錢地得一罐,你得讓他們覺得自個兒是占了便宜的。”
“為什麼咱們不將蘋果罐頭也擺出來,六十六文,如果是買六送一的話,六罐豈不是賺的更多?”周時雁接著問道。
“不急。”雲胡頓了頓聲,“先留著,我想等等滿香樓的回複。”
還是那句話,同時節的果子即便是賣出花來,走得也是薄利多銷的路子,隻有那部分蘋果罐頭,才能賺到大錢。
————
雲胡本打算等到第七日,再主動登門滿香樓。
這幾天一直沒去探聽情況,他已然做好了要賠本的心理準備,就連青哥兒也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叫他放平心態,看若是霍七娘賣的不好,能不能將剩餘的果子給要回來。
可誰知,約定的時間未到,這剛剛第五日,滿香樓的小廝便主動登門,開口就要雲胡此行帶來的全部的蘋果罐頭。
第209章
“六十六文錢一罐,我們甘盈齋此番帶來的合意果,還餘著五百罐,總共為三十三兩銀子,勞您先付五兩的定金。”
廂房裡,王喜撥弄著算盤珠子,正忙著同滿香樓的小廝核算價錢。
雲胡摻不上手,便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輕呷。
“掌櫃的,咱可從來沒談過這麼乾脆利落的買賣。”眼見著小廝往契書上蓋了手印,周時雁在一旁看直了眼。
“人家是曹溪鼎鼎有名的滿香樓,每日過手的銀錢少說也得百兩,這點小錢算不得什麼……”雲胡掩嘴低語道。彆看他麵上裝的一副神態自若的淡然模樣,實則內心早已經如同翩翩起舞的小人一般雀躍。
想來合意果該是賣得極好,否則這還沒到他和霍七娘約定的日子,滿香樓的管事兒便主動登門,還這般痛快地簽契約付定金,委實超乎了他的預料,看來這一步險棋,到底還是他賭對了。
“多虧了掌櫃的英明,提早留下那批蘋果罐頭,要不咱們甘盈齋得少賺多少銀錢!”談成一筆這麼大的買賣,周時雁心裡也高興,就連臉上的假笑都變得真誠起來。
“運氣好罷了。”雲胡謙虛道。
適逢王喜將契書送過來,他探指往印泥上一戳,重重地壓在契書上,而後又像模像樣地執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廝將其中一份契書收進袖中的荷包裡,臨走前道:“小雲掌櫃,餘下的二十八兩,待明日將五百罐合意果送去滿香樓後,自然會有賬房先生過來,同您的夥計們結賬。”
雲胡輕笑著點點頭,回頭便囑咐王喜明日去給滿香樓送東西時,順便將另兩種合意果,也一並捎帶著送過去二十罐,就說是甘盈齋預祝滿香樓生意興隆。
東西不多,也不值多少錢,但好歹是他的一番誠意,倘若能與霍七娘做長期的買賣,白扔進去的這些銀錢,就算不得虧本了。
*
此事塵埃落定,雲胡把心思又放在了街市的零賣上,這有道是一朝得勢,便就有一朝失勢,依照著往常的情況,甘盈齋在程洋街擺攤兒,是為了給糖水罐頭做宣傳,吸引對其有興致的商戶。
然則並非沒有商戶主動登門,隻是開出的收購價錢,卻一個賽一個的低廉,幾乎要讓他們此趟過來賠的血本無歸,更有甚者,先前他們吃墨子酥的那家茶肆老板,開口就要五分利,雲胡一刹那以為自己耳背聽錯了,經王喜提醒後,才回過神來,當即就起身送客。
回了宋宅,他將夥計們又聚在一起,說起自己想在曹溪開個分鋪的想法。
這總歸是要賣東西,既然跟商販們談不攏價錢,索性就不談了,自己挑擔子乾,錢還不是一樣的賺?
夥計們這些時日,一麵高興街市上的生意火熱,一麵還受著一茬接一茬商戶傲慢輕視的氣,這會兒早就憋不住了。
雲胡將將一開口,大夥兒一呼百應,“隻要是掌櫃的發話,我等必定跟隨,左不過白手起家,從頭再來!咱們擱甘州那窮鄉僻壤都能做的毫不遜色,何嘗是這富饒的曹溪!”
如此,開分鋪的事宜,算是敲定了下來。
算著日子,他們一行人跟著宋家商隊來曹溪,已經呆了大半個月,加之路上耽擱的時間,可謂是有一個多月了,
因著有安濟院的事情還時常懸在心裡,雲胡安排好人手後,便決計跟著青哥兒回甘州。
此番留下主事兒的人,是從甘盈齋開張以來,就一直跟在身邊的王喜,雲胡對其妥帖得體的辦事能力一向放心得很,索性就將分鋪的差事兒全權交給他,另還多留了三個趁手的夥計。
回程當日,王喜前來送行,同雲胡行過禮後,朝著周時雁招招手,將人喚下了馬車。
他這些時日一直奔波於新鋪子的修繕,到今個兒才得了幾分閒空,便忙不迭趕過來。
雲胡挑開竹簾一角,見二人站在蔭鬱樹下,不曉得在說些什麼,那王喜生得高大,周時雁單薄的身形都被他擋得嚴嚴實實,半點情形也見不得。
“看不出來你還愛湊熱鬨。”青哥兒搖著紙扇,坐在一旁打趣道。
雲胡斂回眸光,難為情地抿抿嘴,“我這、我這不是關切關切鋪子裡的夥計嘛,他們自打跟了我,都有段時日了。”
說話間,周時雁已經回來了,她臉頰紅撲撲的,不曉得是方才日頭盛曬的,還是因為旁的,耳後彆著一支水靈靈的絹花,更襯得人俏麗。
雲胡瞧著那絹花的式樣眼熟得很,仔細想來,應是初來曹溪第二日逛去首飾鋪子時,王喜偷偷摸摸買下的那一支,他壓下心頭的訝然,同青哥兒視線短暫一碰,倆人不約而同地笑彎了眉眼。
誰能想到,曹溪一行,不光收獲了開分鋪的意外之喜,還見證了夥計們之間的絕美愛情,往回走的路上,雖是思顛簸,但雲胡心情甚好。
隻不過謝見君就沒有這麼好的興致了,滿崽貪涼,吃壞了肚子,逛下一大碗黑黢黢的苦湯藥後,夜裡竟發起了熱,燒得整個人都暈暈乎乎。
“阿兄,我好難受。”小少年平躺在榻上,蔫蔫兒地念叨。他打小放養著長大,一向身子骨強健,到如今這個年紀,幾乎沒生過什麼大病,這回可謂是病來如山倒了。
謝見君將井水浸濕的帕子敷在他滾燙的額前,低聲安撫道,“好好睡上一覺,明日起早就沒事了。”雖知道這場病是崽子自己折騰出來了,但畢竟是自個兒悉心看顧長大的孩子,當下瞧他這股子難受勁兒,做阿兄的人,哪裡還舍得說什麼責怪的話。
“都怪那壇子荔枝太好吃了!”滿崽拖著喑啞的嗓音憤憤然道。荔枝是季子彧送過來的,說是未成熟時就從枝上摘下來,抹去外皮上的水珠,擱放進瓷壇,用蠟封住口,便可保存些許時日,想來這東西珍貴得很,攏共就送來了六個小壇子,區區一下午的功夫,他自個兒就吃完了一小壇子。
“這荔枝雖甜,但不能貪食,尤其這一路過來,都是拿冰塊煨著,到了這邊,王嬸子還給你吊在了水井裡,可不得受涼?”謝見君順著話茬,溫溫溫和和地嗔怪了兩句。
這語氣聽上去並不嚴厲,滿崽也便有了膽子,黏黏糊糊地撒起嬌來,“阿兄,你快彆念叨我了,我頭疼。”
謝見君見狀,雙手搭在他腦袋兩側,動作輕柔地給他案撫著太陽穴,“這幾日,你彆去甘盈齋了,就在家安安穩穩地歇著吧,正巧先生教大福習字,你也跟著過去臨兩帖,我瞧著你的字,可有些潦草了。”
滿崽原是心不在焉地應著,猛地回過神來,他瞪大眼眸,“阿兄,你居然偷看我的信!”
“何來偷看?隻是路過,見那紙上的字都糊作一團,不成樣子而已。”謝見君坦坦蕩蕩地回道,他向來尊重旁人隱私,若非對方主動,自己決計不會越雷池半步。
滿崽自是也知曉他阿兄的心性,故而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不緊不慢地緩聲道:“我給季子彧寫回信呢。”,正說著,他從枕頭下麵翻出一本新得來的話本,又從中扯出一封書信,“你瞧瞧,他可真是笨死了!”
謝見君就著他的手瞄了兩眼,
“滿崽,你教我的打水漂,總掌握不住其要領,前日練習時,不慎跌入水中,惹得嫿嫿好一通笑話我,當今她如同年節下的年畫娃娃那般可愛,兩頰上的奶膘肉嘟嘟的,總忍不住想要上手捏捏,不知大福如何?可還如幼時伶俐,鬼靈精怪?”
閒言碎語,以及家長裡短的瑣事兒,洋洋灑灑地寫了一整頁,書信的末尾,季子彧寫到,
“他日若得機會,想一覽你打水漂之颯颯風采,我必好生拜學,如有幸得你親傳,便是再好不過……”
謝見君眉梢微挑,心道這小子的心思可愈發大膽了,他將信重新塞回到話本中,隨手丟在了半丈開外的桌上,沒好氣道:“你既然還生著病,該是要早些歇息,等趕明兒病好了,再琢磨回信的事情。”
滿崽不滿地哼唧了一聲,“讓我跟著先生習字的時候,可沒惦記著我還生著病呢。”
他扯掉額前已然熱騰騰的手巾,翻了個身,好半天,從一團薄被中傳出悶悶地泛著潮氣的聲音,“阿兄,我睡不著,你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拍拍我嗎?”
謝見君心裡一軟,手搭在小豆包的身上,一下接一下地輕拍著,“睡吧,阿兄看你睡著了再離開。”
小豆包一朝心願得成,挪動著燒得暖烘烘的身子,往他跟前又湊近幾分,而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眸。
謝見君一直待到滿崽退了熱,確定不再發燒後,才安心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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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病,等到身子恢複得差不離,已經將近九月末了。
春上那會兒,冬雲山開荒種下的穀子成熟了,謝見君要過去瞧瞧這一波的收成,就將大福托付給了“重獲新生”的滿崽。
“大家如何都這麼忙,雲胡還沒從曹溪回來,阿兄又去了常德縣,先生還顧著他的寶貝學生們,連昌多都待在甘盈齋,忙得一刻都不清閒。”滿崽杵著雙頰,百無聊賴地同大福抱怨著。
他今個兒在家呆不住,就帶著大侄子跑街上溜達。
“總給你寫信的那個小哥哥呢?他怎麼不來甘州?”大福吃著甜津津的糖葫蘆,一臉無辜地問道。
“什麼小哥哥,那是叔叔……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滿崽一本正經地糾正著輩分問題,見大福聽了話,也照舊是一副茫然模樣,他默默地歎了口氣,“也是,那時你還小呢,怎會記得這個人呢?”
大福點頭,手指著街對麵推板車的漢子,“小叔叔,我想吃蓮子。”
“不是剛給你買了糖葫蘆嗎?”滿崽眉心微蹙,起身給倆人都撣了撣身上的灰,“我帶你過去買,但是你要抓好我的衣角哦,千萬千萬不可以鬆開手。”
大福繼續點頭,聽不聽得明白,他隻知道點頭是一準沒錯的。
二人穿行過街道,直直得朝著賣蓮子的漢子走去。
今個兒人多,板車被裡裡外外圍了個三層,滿崽饒是叮囑過了,但仍是不放心地一個勁兒地回頭瞧,可誰知就付了個錢的功夫,等他好不容易擠開人群,卻驚覺身後的小尾巴不見了。
滿崽頓覺驚慌失措,仿若有雙強勁而有力的手,正緊緊地攥著他的心,隨之翻湧而來的窒息感壓得他渾身冰涼,喘不上氣來。
“大福!大福!”他忙不迭四下張望起來,生怕一時不察,大侄子就被莫名其妙的人給帶走了。
然剛跨出兩步,滿崽就瞧著不遠處的糕點鋪子門口,一人背身而立,旁邊站著的,正是不見了蹤跡的大福。
他乍然提起口氣,三步並做兩步,乘其不備,上前一個過肩摔,將那人用力地摔翻在地,而後回憶著李盛源曾教過的擒拿之術,把他的手臂鉗至背後,將將要喚巡街的府役過來抓人拐子,恰逢那人回眸,滿崽當即怔在原地,手中的勁兒不由得鬆了。
“季、季子彧?”
第210章
“滿崽,是我。”季子彧背著身淺應了一聲,笑意冉冉浮上眉眼。
若不是他餘光中瞥見這小子因著動作幅度太大,從頸間滑落的長命鎖,及時收了腰間冒尖兒的匕首,恐怕如今被按在地上,一身狼狽的人,可就不是自個兒了。
“你怎麼來甘州了?”確信沒認錯人後,滿崽手撫了撫胸口,鬆下一口氣,轉而便麵露嫌棄道:“瞧你這弱雞樣兒,一個過肩摔就能把你乾倒了,來,我拽你起來!”
季子彧望著麵前這雙絲毫不在意身份有彆,隻顧著朝自己探出的手,躊躇須臾,到底沒敢搭上去,他一手撐地,緩緩地站起身來,順勢撣了撣衣裳沾著的土。
滿崽見狀,輕嘖了一聲,尷尬地收回手,“一年未見,如何還跟個小姑娘似的扭捏上了…”
季子彧心裡止不住地叫苦,單單隻是方才滿崽將他摔翻在地,就已然招了不少人的矚目,現下可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他倒是無所謂,隻是滿崽身為小哥兒,與他一個成年漢子在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到底是不善的,誰知一朝會傳出什麼不像樣的醃臢話,敗壞了滿崽的名聲。
“小叔叔,他是誰啊?”一旁被忽略許久的大福驟然出聲,打破了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你傻呀,他就是常給你小叔叔我寫信的那位小哥哥,你前幾日吃的荔枝,還是這位小哥哥送過來的呢。”滿崽將“小哥哥”一詞咬得極重,而後一臉玩味地看向季子彧。
季子彧被他這明晃晃寫在臉上的得意逗得想笑,“一年不見,我竟連在你這兒的輩分,都矮上了一截。”
“那是自然!”滿崽挑挑眉,“大侄子,你何時來的甘州?怎麼不提前知會我一聲,我也好去城門口接你。”
“今日方到。”季子彧道,他是院試第二日一早從家中跑出來的,這一路快馬加鞭地趕路,還走了一個來月。
進城等不及梳洗換身衣裳,便迫不及待地想去找滿崽,誰知適逢碰著落單的大福,見他身邊沒有跟隨的仆從,才上前將人帶到一旁,想著呆會兒打聽著送去知府。
“那你落腳何處?”滿崽繼續追問,得知季子彧還沒有安排住處,秉承著來者都是客人的原則,他當即便摟起大福,又熱情地拉上人,“走走走,去什麼客棧,來我家!府衙後院大得很,空房間多的是呢,阿兄和雲胡都去外地了,我正愁沒人陪我玩。”
他這一拽,愣是沒拽動,回過身來見季子彧噙滿笑意的雙眸,溫溫柔柔地瞧著自己,他禁不住打了個激靈,手下意識地抹了把臉,“你光瞅我作甚?我這臉上有東西?”
“滿崽……”季子彧清了清嗓子,“見君阿兄和雲胡嫂嫂不在,我就先不去你家了,等他二人回城,我再攜禮登門拜訪。”
家中沒有主事兒之人,他貿貿然上門,總歸是失了禮數。
滿崽狐疑地睨了他一眼,心道都是打小兒一塊長大的,誰還不熟悉誰?非得搞這些個莫須有的虛禮,阿兄又不在意,他無奈地撇撇嘴,“行吧行吧,我先帶你去找個客棧入住,真是的,這上京距這兒可有千裡之遠,你出門在外,連個侍從都不帶,還得我幫你操持。”
季子彧抿嘴,掩著心頭翻湧起來的歡喜,他恭恭敬敬地做了個禮,語氣端得愈發客氣,“那就麻煩您了。”
與此同時,遠在東雲山的謝見君,收到了一封來自上京的信。
寫信之人,正是季子彧的兄長,季宴禮。
信中言:“上京局勢瞬息萬變,有國師助力,三皇子一脈得勢多久,正想法設法地打壓太子手下的親臣,我等在朝中舉步維艱,如履薄冰,望舊友看在昔日同窗之誼的份上,對幼弟護佑一二。”
謝見君合上書信,長長地吐出一聲歎息,他本想問問陸正明,那季家小子現在身在何處,但一想到二人從未有過交集,即便街市上擦肩而過,估摸著也不曾認得出來,遂沉了沉聲,“連雲山手收上來的穀子,都安置得如何了?”
“稟大人,已經找好鏢師,這幾日便可押運入府城。”陸正明拱手。他不知那信中內容,隻瞧見知府大人神色陰鬱,想來是上京生故,便體貼地開口,“大人,可有屬下,能為之解憂之事?”
謝見君心口似是壓了塊沉甸甸的大石頭,連喘息都覺得艱難,這幾日得來的穀子豐收的喜悅,被手中這封猶如青銅鼎一般沉重的信打破,他用力地按了按太陽穴,有些疲憊道:“無妨,糧食押運的事兒要緊,你與鏢師隨行,一道兒回府城。”
依照著年初開荒時定下的規矩,連雲山等勞役者以工代糧,荒地三年的收成歸官府所有。
他們此番特地跑這一趟,除卻查探收成的情況,更為重要的就是將這批糧食帶回去,充入糧倉,以備將來災荒之年所需。
“是……”陸正明恭敬應話。
將此事吩咐下去,謝見君還惦記著季子彧,便沒繼續在東雲山逗留,稍作歇息後,翌日,他動身回府城。
算著時間,雲胡一行人應該入甘州境內了,他一路縱馬疾馳,在城外茶攤歇腳時,碰巧遇上從曹溪回來,將將與青哥兒商隊分開的小雲掌櫃。
“今日趕路,大夥兒都累了,等下將東西送回甘盈齋後,可自行散去,休息兩日再上工。”雲胡正忙著叮囑鋪子裡的夥計,冷不丁聽著清脆的鈴鐺聲響,和嘚嘚而來的馬蹄聲,尚不及回眸瞧瞧熱鬨,下一刻身子一輕,他像隻瘦弱雞崽似的,被人攔腰撈起。
他嚇了好大一跳,一顆心撲通撲通,仿若有個小人舞著鼓槌,“咚咚咚”肆意敲鼓,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坐在了馬鞍上,身後是熟悉的懷抱。
“你你你你……”他輕掐了一把謝見君胳膊上的嫩肉,“我還當是一路都順順利利,臨到進門口遇著劫匪了呢!”
“是劫匪……”謝見君貼近幾分,腦袋抵在小夫郎柔軟的頸間,“要偷走了你的心的劫匪。”
雲胡臉頰一下子紅到了耳根,連後頸都染上一抹霞雲,“堂堂知府大人,說話沒個正形兒。”
“那又如何?”謝見君逗弄著臉皮薄的小夫郎,隻覺得烏沉沉的陰霾,正緩緩從頭頂上散去,身下的馬打了個響鼻,牽動著二人身形跟著一晃。
雲胡有些害怕,連忙抓住麵前粗糙的韁繩,被“偷心劫匪”握住手,與其十指牢牢相扣在一起。
容不得他掙紮,身後的謝見君便已然發話,“周娘子,我帶你們家掌櫃的先行一步,鋪子裡的事兒就交給你了。”
“主君寬心,我等必會安置妥帖。”周娘子笑眯眯地應話,她手指磋磨著團在掌心裡的絹花,似是想起些什麼,眸底多了幾分羞赧,但很快就轉瞬即逝。
——
“你知道嗎?”被帶著縱馬過城門的雲胡倏地出聲。
“我不知道。”謝見君老實回答,立時招來小夫郎一記肘擊,“你再這般打趣我,我便什麼話都不同你說了。”
小綿羊一朝亮出了尖利的獠牙,偏生了逗弄之心的人隻好繳械投降,“路上發生什麼事兒了?可是遇著麻煩了?”
雲胡搖了搖頭,麵帶喜意道:“我發現王喜和周時雁互生情愫,兩相心悅呢。”
“是嘛!”謝見君驚訝,“這可真是件好事兒,王喜若能以真心相待周娘子,倒不失一樁佳緣。”
“我也是這麼覺得,隻是他們倆還藏著掖著,我這做掌櫃的,也不好出麵亂點鴛鴦譜。”雲胡惋惜道,周時雁和離前的那位夫君待她如此不善,以至於她又傷身又傷心,但現在的王喜,他瞧著還真不錯,行事穩重,當行出色,若非這般,他斷斷是不能放心將甘盈齋的事兒,全權交給這人的。
“不急……”謝見君扯緊手裡的韁繩,不緊不慢地帶著雲胡在長街上散步,“感情這種事兒,向來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他二人不將此事兒擺在台麵上,定然有人家的思量,倘若有朝一日喜得良緣,你這位小雲掌櫃,可得掏個大紅包出來了。”
雲胡抿嘴輕笑,月牙般的雙眸明亮亮的,盛著耀眼的碎金,“甘盈齋開張至今,他們倆可算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即便佳偶難成,年底我也給包大紅包,好好犒勞犒勞鋪子裡的夥計們。”
“我呢我呢……”獨守空房遭冷落的某人急不住了,小夫郎一走就是兩個月,可把他惦記得“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如果不是地方官員未經傳召,不得擅自離開轄地,他高低也得追過去。
“回、回去再說。”小夫郎腦袋低低地垂著,扣在一起的手指,不安分地撓了兩下自家夫君的掌心,“這還在街上呢,休、休得放肆。”
謝見君彆提有多稀罕雲胡這薄薄的靦腆勁兒,見他想要和自己討巧,當下心裡頭也跟著泛起了酥酥麻麻,“那咱們這就回家。”
手中的長鞭一揚,身下坐騎昂首長嘯,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而後朝著府衙的方向疾馳而去。
“阿兄,這兒這兒!”還差一個街口拐到府衙門前,茶肆二樓的小廂房內探出半麵,滿崽抱著大福朝二人一個勁兒地直招手。
謝見君心裡一涼,“壞了,光惦記著乖乖軟軟的小夫郎,倒是一高興,把好大兒給忘了……”
第211章
本以為是滿崽閒著無聊,帶大福去茶肆裡聽書,不成想謝見君二人在門前稍等了片刻,一同走出來的還有他惦記了一路的人。
“子彧?”作為對此事兒唯一不知道的雲胡,乍一看見他,驚詫地呼出聲。
“子彧見過見君阿兄,雲胡嫂嫂。”季子彧上前,恭恭敬敬地做了個禮。
“一年不見,瞧著長高了些。”謝見君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幾時來的?甘州千裡之遙,一路過來可還順利?”
“勞阿兄掛念,沿途走得都是照著輿圖上標記的官道,早晚有士兵駐守,無一大礙。”季子彧回話。
“阿兄,你可知,他是自個兒從家裡跑出來的,連個隨從都沒帶,也不曉得哪兒來的天大的膽子,居然敢一個人走這麼遠!”滿崽在一旁扯扯謝見君的衣袖,暗戳戳地給他告狀。
謝見君揉了把他毛茸茸的額發,臉上的笑意更甚,“你說人家子彧膽大子,你又小到哪兒去?今個兒孤身一人往城郊跑的人是誰?”
“雲胡,你看他!”告狀不成,還把自己繞進了溝裡,滿崽皺眉,氣鼓鼓的臉頰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小河豚,瞧著可愛極了,惹得季子彧的眸光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好了好了……”心軟的雲胡站出來打圓場,他將將從曹溪回來,見著幾個孩子,心裡都稀罕得緊,便連忙招呼道:“今個兒天熱,咱們快些回家去,我讓王嬸子給你們煮冰鎮紅豆粥,子彧,你也來。”
被喚到名字,季子彧斂回視線,“叨擾您了。”
“你看,我早跟你說過了,我阿兄和雲胡,才不是那勞什子迂腐之人呢,讓你去府裡坐坐,你非得要等他們回來再登門,家裡那麼多空置的屋子,還偏偏留宿在客棧裡,嘖,書呆子……”滿崽衝他擺了個鬼臉,“看來書也不能長念,否則,人都要讀傻了……”
“歇歇嘴吧,小話癆。”謝見君瞧出了季子彧麵上的窘迫,一把捂住幼弟的嘴, “我還當大福為何話這般密,原來竟是遺傳了他小叔叔,這一會兒功夫,你這叭叭叭的,還沒停下呢。”
此話一出,招來幾人都悶悶地笑出聲。
滿崽氣性大,又不經逗,當即便搶過韁繩,利落得翻身上馬。
眨眼間,一人一馬消失在巷尾。
“小兔崽子……”被馬蹄子尥了一臉塵土的謝見君,低低地笑罵了一聲,回眸見季子彧灼灼目光,望著滿崽離去的方向,他清了清嗓子,“子彧,咱們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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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在正廳用過了晚膳,謝見君以有事之由,將季子彧招到了書房。
“今個兒的菜可還都合胃口?”他斟了一盞涼茶,推及到季子彧麵前。
“阿兄客氣,王嬸子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湛。”季子彧客氣回道。分彆一年之久,他倒是真有點想念在謝宅那會兒,吃過的王嬸子做的菜。
“那就好,不枉滿崽的一番心意。”謝見君端起書案上的茶盞,輕呷了一小口,意有所指地說道:“他怕你初來此地,吃不慣這裡的東西,方才回來得早,特地去灶房,托王嬸子給燒了幾樣你之前愛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