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鈴鐺
林落洗漱時便順帶讓采綠出去了膳堂一趟, 拿午間膳食時不經意地放出了些口風。
說是林落今日累著了,用了膳便會早早歇下。
然,洗漱後, 林落換上男衫出了門。
出門前, 林落本是想束發描眉的。
是描粗點,再戴上發冠。
可一想著待會兒又要散落下來, 這眉眼間出了汗染花了, 就不好看了。
林落便又什麼也沒做。
就這般用錦帶纏了一下腦後的發絲,就出了門。
*
午後, 日頭稍大。
長街上卻意外的頗多人。
好似是向著某處去搭建著什麼。
但是這和林落無關。
進了客棧來到裴雲之的房門前, “叩叩”兩聲將房門敲響。
“進來。”沉冷的聲音從屋中傳出。
得到了許可,林落這才將門推開。
一入眼便是裴雲之斜倚在屋中軟塌之上, 手中拿著一方竹卷,卻並沒有看, 清冷的眸在望著他。
此時的裴雲之不似午前衣冠完整,他似是剛剛沐浴過,身上的乳白中衣領口隨他動作有鬆散。
他, 竟然也洗漱了!
眸光流轉後覆上了雀躍,林落忍不住抿唇彎眼笑了。
他就知道, 就知道這庶子是真饞他的。
這回終是忍不了了吧。
旋即林落將門帶上, 上前。
“二郎, 你在看什麼呀?”
纖纖身影自然無比地落座在裴雲之身側一方空處, 擠進他懷裡。
放下了手中的竹卷,任林落恰好靠在他臂彎, 裴雲之眉眼漾著瀲灩, 輕啟薄唇:“《詩經》。”
《詩經》?
聞言,林落眸子一轉。
落目在案幾上那竹卷旁擺放整齊的文房墨寶上, 他略略勾唇。
“二郎說起這《詩經》,我就想到了一句詩,很是符合你我二人呢。”
尾音落下,林落並未著急去把那句說出來。
眉尾輕挑,裴雲之屈起指節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桌麵,神色卻並無疑惑。
他問:“可是‘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二郎與我,真是心有靈犀呢!”
林落看他眸中似有驚喜。
而後伸手去握裴雲之那垂在懷中的手,放上自己心窩。
“雖知二郎不好附庸風雅,但見郎君博覽群書,不知……郎君之筆墨,是否也令人歎為觀止。”
“嗯?”
略有不明林落為何說這個。
也不賣關子,林落直言:
“郎君,你知曉的,我自幼長在莊子上,不怎的通筆墨,恰好見郎君這兒有紙硯,突然便想……請郎君指點一二,不知郎君可願?”
上午時是趕著時間,如今不急不忙了,且勁頭過了,林落對於那些子事兒倒也不著急了。
恰好煮茶的手藝是露不成了,林落想著正巧就借裴雲之手中的《詩經》,同他可賣弄兩句討乖。
不過呢……還是得把握住一個度。
“自是可以。”
適時,裴雲之應了一聲。
“那便多謝二郎了。”
這般說著,林落側身對著案幾,將文房墨寶擺好。
而後研墨,提筆。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卿卿分明對我之心昭昭,怎又覺我不知呢?”
何苦用這詩來點他?
冷沁的茶香倏爾自身後繞縈,《越人歌》最後的三個字還未落下就被那沉緩的語調念出,害得林落手抖了一下。
還好,並未出什麼大錯。
且,這樣正好。
待筆成,林落擱下,再偏首去看已湊到他頸側的麵容。
“二郎何挑這句戲弄我?我想同郎君說的分明是‘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是麼?”裴雲之的目光也自那字上轉開,落於那認真的小臉上。
沉吟片刻,似是仔細端詳一番,才忽淺笑:“你總讓我莫要自貶,可你又為何要自貶呢?”
“有言是字如其人,卿卿字之靈秀,人也雪慧,當得人上之一二,令人傾目傾心。”
這是自然。
林落並不否認。
他從未有覺著自己配不上裴家這庶子過,便是那裴氏長公子,他也是配得上的。
可,這話他自是不能說出來。
林落隻道:“二郎此言,可也是對我傾心了?”
“自然。”
裴雲之答得快,都辨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
林落並不糾結,隻被這話刺了一下。
心有點奇怪,沒多想。
他撇過頭去,指點那紙。
“二郎的心意我早就曉得呢,郎君還是來瞧瞧,我這字有何處不對吧。”
林落並不知曉裴雲之所喜好的書法是哪一種,於是隻挑了他臨摹字跡中最為中規中矩的書法來寫《越人歌》。
當然,其中還刻意寫壞了幾筆。
於是有好字,也有壞字。
好字自是為了讓這庶子多記他幾分,情趣雅致相投,神交言合,才能真真兒愛他。
至於壞字……
世上半數人,多有一處通病,或淺顯自知,或深埋於性,自認不是,卻是。
那便是‘好為人師’。
提筆將一張白紙描摹,勾出心中所想之畫。
心中之滿足,得意之掌控。
林落雖不知裴雲之是否是這樣的人,但還是為了得其愛憐,借機露出屬於他的白。
“我之淺薄,慕君淵博,我想著往後既然要給二郎做夫人,自是不能丟了郎君的麵兒,若郎君不棄,可否多多教導我一二?或是郎君有什麼喜好名家的字,讓我去多多臨摹學習也成。”
分明隻是看字,林落卻示弱著將畫他的‘筆’遞給裴雲之,祈求著垂憐。
但裴雲之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字,神色淡淡。
林落不知,裴雲之心裡卻是門清。
上回去林家竊虎符之時,林落的落筆分明就是筆筆得鋒的,非一日之功。
如今細看,卻見紙上許多錯漏百出的彎扭字。
這是……為了與他親近而刻意的示弱嗎?
略有不明滋味,辨不出是喜是不愉。
好一會兒,才聽他輕歎一聲:
“無需多做什麼,你這樣便就很好。”
很好?
這話顯然不是在說他的字,那便是想讓他保持現狀了。
也不氣餒,林落聞言便了然,裴家這庶子並非是那半數人。
不喜掌控人,倒也不錯。
便旋即笑道:“好吧……不過如今給二郎瞧了我的字,我也很想知曉……二郎的字是何模樣呢。”
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林落這般是讓裴雲之瞧了他的字,見了他的人之好壞一麵,卻不妨還沒弄懂過這庶子。
恰好借這個機會讓他來瞧瞧,這庶子的字和人……是否也是一樣的看不清呢?
林落的這個話太過有目的性,終是明晰這小人兒彎彎繞繞了一圈竟是為這個,裴雲之忽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如撩著春水桃枝的眼在裴雲之看來時抖了抖眼睫,勾人心弦,也顯露些許心緒。
是心虛?是另有所圖?
好半晌,裴雲之輕輕吐出兩個字:
“可以。”
雖是如此說,林落卻沒見裴雲之提筆。
反而是自榻上起身。
薄白中衣未有玉帶束腰,便鬆垮著。
卻依舊掩不了裴雲之清冷身姿如玉出塵。
林落坐在軟塌上不解看裴雲之站至他身前,而後——
俯身,他腰間係帶便墜落。
冷指撩撥,剝開他衣襟。
眼珠子瞧著,不懂裴雲之說是要寫字,卻又剝他衣衫作甚。
可他還沒說話,旋即便聽裴雲之道:“背過去,趴著。”
口吻是輕和的,可也是不容置喙的。
趴……著?
林落更不懂了,但一時沒想著要抵抗,便照做了。
手攀著軟塌靠背後的窗沿,看不到裴雲之在作甚的林落其他感官便更加敏感了。
他隻覺身後有行動間的細風飄來,而後一隻手挽起他的發絲,托至他肩側垂落身前。
本就滑落肩頭的衣襟再被更加勾扯往下幾分。
“二郎,你這是要做甚?”
林落實在不解,終是問出聲。
卻隻聽輕笑一聲:“卿卿與我心有靈犀,難不成不知?”
這……這話隻是林落隨口一說。
他怎麼真會與其心有靈犀。
蹙了眉,想求那庶子彆再逗弄他了。
可……
話還沒出口,林落便覺肩上一涼,還有微癢。
熱天裡這一觸讓他冷不丁戰栗一瞬,而後僵了身子。
心中對此已有猜測呼之欲出,而在他偏頭回看到一支眼熟的竹枝筆杆時,便更加了然了。
“二郎,你在我背上寫字……我看不著。”
林落是想著要把描摹自己的‘筆’給裴雲之,但不是這支筆呀!
身體隨筆鋒癢癢得微顫,少頃隻聽裴雲之回:“稍後拿個銅鏡,便可瞧見了。”
這……
既然裴雲之已然提筆了,林落便也不好再讓人停下重寫。
隻能咬著唇忍那蝕骨密密酥麻。
片刻過去,裴雲之寫好了。
擱筆聲在案上微小,但林落聽得真切。
正鬆了口氣,欲起身回看,肩卻被一按。
“彆動,筆墨在肌膚上難乾,若不小心蹭到便要花了。”
裴雲之道:“我去拿銅鏡來,你且先再趴一會兒。”
“好,二郎可要快些回來,我手都酸了。”
林落嘟囔著,勉強先鬆開一隻攀著窗台的手,活動了下。
是真酸了。
也不止手酸了。
客棧的居室再大也大不到哪裡去,裴雲之確確很快便回來了。
待一方銅鏡執在他手中,他道:“可以回頭瞧了。”
聞言,林落回看。
卻……
什麼都看不見。
“二郎,我瞧不見。”
林落嗓音輕軟。
話音隻是方落,林落便覺一陣行風掃過。
是裴雲之重新落座在了軟榻上。
而後那俊美麵容出現林落眼前。
銅鏡被擱置案上,一雙手自他臂下穿過。
托他,舉他。
再任他雙臂搭於其肩上,跨坐著。
方才一直懸空的臀得到了落實,僵著的腰總算緩和了。
仰首與那麵孔對視,林落眼睫顫了顫。
“現在再看呢?”
姿勢之親密似並未影響裴雲之分毫,他隻又問。
林落便再偏頭去瞧那銅鏡。
這回調整了姿勢,林落能瞧見一兩個字。
但也就一兩個,還是倒過來的。
他能看懂什麼?
這庶子不想給他看字,不想讓他能了解其分毫就直說呀!
乾嘛這樣逗弄他。
不免有些委屈,林落回首與裴雲之墨色眼眸對上,扁嘴:“二郎如此莫非是刻意不想讓我瞧見?還是寫了些不想讓我看到的?”
低低地嘟囔隻是委屈。
畢竟林落哪裡敢和這庶子真的生氣呀。
裴雲之眸光微暗:“並未。”
“那寫的是什麼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唇齒間這一句詩溢出,林落便知曉了。
“原是《子衿》呀,若早知二郎是要在我背上寫這詩,來時我就該買根銀針來,刺在背上才好。”
說話間,林落輕輕趴在裴雲之肩上。
話是這麼說,隨即他卻又歪了身子,背靠進了裴雲之臂彎。
這便是絲毫不顧及背上的字花了。
“膚如凝玉,怎舍在其上作涅墨之刑,平白折了容色。”
“且我之筆墨,你未定會喜。”
如此說著,裴雲之也攬他入懷,而另一隻手微動。
並未去看裴雲之是調整姿勢還是作甚,林落隻垂眸勾了一縷自己的青絲繞指把玩,輕輕呢喃。
“二郎這話的意思,可是若我膚上有了瑕疵,便不喜我了?”
“可我雖未見二郎的字,卻覺定是極好,想長長久久地留在身上呢。”
未成想林落會說出這般虛情假意又奉承的話,裴雲之聞言忽輕笑一聲。
沒再說話,伴隨著他尾音落下而響起的是一陣輕鈴聲。
這聲音在沒了話聲的室中極其輕靈,引得林落轉眸去看。
隻見一串兒雕鏤細致的銀鈴勾在裴雲之指尖。
“這……是何物?”
林落奇怪。
“忘了麼?午前說了要給你送個禮物。”
禮物?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可,林落分明記得裴雲之說是要送他床笫之間助興之物。
這串兒鈴鐺,又是什麼?
衣衫半褪在臂彎掛著露出纖薄身軀的小人兒眸子裡露出顯而易見的疑惑。
微微垂首靠近那耳尖,裴雲之低低在他耳邊說了用途,讓林落霎時臉紅。
竟是……那種用途!
窗外明光漫漫透窗,映照還未反應過來的小小雀鳥,被鬱蔥綠林間蟄伏的竹葉青悄悄盤繞,絞纏。
手指緩緩剝開他衣物時,林落還是羞著怯著的。
直到裴雲之將那串鈴兒繞著。
本就熱的天道,那銀鈴很快便溫了,便自發地顫。
猝不防這般快轉場到這檔子事上,林落本還以為裴雲之這般做隻是逗弄他,卻不防這銀鈴不需被緊裹,也會顫。
林落哪裡嘗過這種奇怪的感覺,霎時細眉蹙蹙,眼被那感覺抖得淚汪。
太奇怪了。
好奇怪。
這是與粗糙繭子摩挲不同的感覺,是各處都在抖,向著不同方向。
如一葉孤舟漂洋江河之上遇了風浪無依,被毫無規律地浪波打來覆去。
酸軟無力去解開,也不知如何解開。
便隻能勾了點下頜起來,側抬首去看裴雲之。
林落嗚咽:“二郎…我難受……”
他想討饒讓裴雲之解開。
可,他的麵容分明是歡愉的。
所以裴雲之並未搭理這話,隻瞧他,笑問:“方才你說未見著我的字,現瞧卿卿腰腹纖纖宛若銀光紙,這回我在此落筆給你瞧,可好?”
嗯?
聽見裴雲之又願意給自己看他的字了,林落當然願意。
他忍著混淆難耐把聲音細碎擠出:“好。”
林落應允了,裴雲之便將他一手摟著,一手去提筆。
其實裴雲之一直不願在紙上寫字,是因著記得上回去林家竊虎符之時在林落麵前教過他寫字。
若這回寫字,林落又要他手把手教。
觸感、力道,落筆……
萬一露餡兒呢?
這小人兒畢竟聰慧得很呢。
不過裴雲之倒也不是怕其知曉此事,隻是覺得沒有必要讓林落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他。
畢竟,裴氏二郎頑劣不堪,怎會是能從林氏竊物還能全身而退之人呢。
思量著,裴雲之見毛尖吸飽了墨,便提筆而來。
美人腰肢雖好,但林落實在被那鈴兒纏得厲害。
連帶著身子一起抖。
裴雲之的落筆便不怎麼好看了。
他並不在意,隻在一邊慢條斯理地寫時,一邊忽道。
“玉肌無點瑕,墨落珠滑,這般好的軀體,作體書丹青極佳,真恐哪日教旁人看了去。”
本不是什麼很特彆的話,裴雲之隻是逗弄他而已。
卻……
“不、不會的……”
林落聞言,嗓嬌顫顫回他:
“我心許二郎,隻會讓二郎瞧…也唯有二郎瞧過……”
第32章 子衿
他這話有點心虛, 但是……
裴雲之又不知他前些時被一個蒙麵人瞧過了裸身。
林落便隻忙著向那庶子討乖。
卻不明,裴雲之的一雙眸子愈發暗。
唯有他看過麼?
這麼說來好似是的。
可林落又不知那夜的蒙麵人是他。
如此看來便是林落在誆騙他。
雖然那夜的人就是自己。但是裴雲之莫名還是有點子……
嗬。
使壞的,下筆的力度更輕了些。
弄得林落好癢。
並且寫在腰腹上的字本來看也看不太清。
忍不住小口吸氣, 林落幾欲恍惚, 抬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
實在無力。
“二郎……”
話聲微弱是因林落咬住了唇瓣, 卻依舊喑出碎響。
他感覺到了裴雲之在使壞!
不知道那庶子到底在寫什麼, 那麼長,那麼密, 往下寫著。
這, 一筆一劃都自膚麵傳去搔刮林落的心尖兒。
連著那鈴鐺響,熱癢。
終是在林落溺水前抓住他衣襟之時, 裴雲之頓了筆。
“不想看字了?”
“二郎的字是極好的,我當然想, 可……唔嗚……”
停滯在半空中的毛尖不防在林落努力想要自水麵上浮起、牽動身之時卻被銀鈴觸上。
霎時間,聲促又微。
揉碎玉脂,珠點點混墨滴落, 水骨嫩,挽春風。
*
軟茵鋪繡倚春嬌, 一看魂消。
此情景誰描?
*
小簾紗帳深處, 軟榻上細碎鈴音時有時無, 似泫若泣。
“哈”
春過雨歇, 便剩泠泠輕響。
有呢喃聲湧:“二郎花樣如此多,如此熟練, 可是從前與旁人, 常常如此?”
無人回話,隻有軒窗稍稍啟開。
渡換屋內荼蘼檀濃。
睡榻上偎膝上, 塌腰細柳嫋。
露津津的人兒嬌怯力,裴雲之便抬起那方才出了力的酸軟皓腕,選並未被墨色染暈的錦緞子將那細指間的稠擦淨。
這廂裴雲之細致,那廂林落喘過了氣兒,便垂眸看臉下微褶褻褲。
方才雲雨時林落心中便已了然是何情景,可此刻再想此事,林落還是忍不住的嗓音悶悶、
又道:“二郎……還是不願碰我呀……”
無奈,是無奈。
旋即他覺被隔著錦緞握著的指微緊,隻聽裴雲之問:“分明已應卿卿所求,娶你一事我定會做到,何故鍥而不舍?”
話聲裡促了點意味不明,有絲絲笑意。
此時情景雖和上次相同,但所求之事明明已經得逞,裴雲之的這副樣子倒讓林落顯得著實太過於……
可林落就是心裡不安。
他還是搖搖欲墜。
一陣風就能讓他飄落。
林落咬著唇默不作聲,但垂淚。
終是不忍見人如此,裴雲之放下那手細細擺好,歎道:
“我雖風流,但並未娶過親,你既是我未來夫人,此事當是新婚夜才成。”
林落卻不信。
“二郎是搪塞我罷!如今二郎還未與家中說好,也不願碰我,誰知是真想娶我還是假意?若二郎如今是騙我哄我,隻為讓我安心待嫁,到時候我與裴長公子成了親便一切無可轉圜……二郎既是真心不願憐我,隻教我死了罷了!”
這話說得林落淚汪汪,著實是他心中所想。
裴雲之為他擦淚。
反駁。
“不是不願。”
“那又是如何呢?”
“我如若真這般想,那憐了你我也可稍後就翻臉無情。”
好像……也是哦。
林落默了。
有清潤修長的指覆來,緩緩摩挲林落的頰肉。
疏聲朗朗:
“實在不成,你不是有我的玉佩麼?若到時我未娶你,你便交了這塊玉佩去告聖上,說我與你串通了有私情,聖上定也惱我,教我一並同你受罰了去。”
林落還是不安心。
“可一塊玉佩,二郎到時候說是我偷了你的,我又該如何?”
“依你所見,我又該如何明心呢?”
“唔……這樣,你給我寫個字據。”
“寫什麼?”
“子衿,就寫子衿。”
第33章 情好
詩之相思, 情意纏綿。
裴雲之彎了彎唇角:“這詩……方才不是已經寫贈於你了麼。”
“可我未看見呀!”
林落細聲細氣,理直氣壯:
“且二郎又不願我將其刺在身上,待沐浴後, 又能留下什麼呢?”
其實不用待沐浴後, 現下林落身上便也沒剩幾絲墨跡了。
——都被裴雲之的白錦中衣所擦去,墨色與津津汗露暈染成片。
向來喜好潔淨的裴雲之卻並未在意。
隻伸手拿來先前為林落脫下的中衣, 一邊為他虛虛披上, 一邊慢條斯理地說著:
“好罷,但現下筆墨已亂, 就是我願寫與你, 也是不成了。”
林落聞言眼珠微轉,恰是看見地上翻倒著的案幾。
他們又把案幾弄倒了。
實在是方才榻上太過激烈。
眸光微微掃過, 在林落瞧見地上紛亂的紙墨筆硯中那一串兒印著窗外落幕餘暉光彩的銀鈴之時,瞳孔顫了顫。
“好吧……”
林落低低嘟囔。
看來是留不成字據了。
適時門扉叩響兩聲, 而後沒待屋內言語,便有人推門而入。
是幾個拎著木桶的侍從進來。
他們垂著首,不敢看軟塌這邊分毫。
隻兀自去了室中屏風後, 傾倒的水聲嘩啦。
這是……
在人突然進來時林落就有些懵,還有不自在。
畢竟屋內還靡有餘味。
好在赤裸的身早已被裴雲之披上了衣衫, 便隻讓他僵了僵, 但沒太大的反應。
看了看那拎水進來的侍從們, 再又在裴雲之膝上轉首去看了看那垂眼理他發絲、麵色並無詫異的清絕麵龐。
林落緩緩眨了眨眼。
“二郎, 你何時叫了水?”
手中失了束帶便早已散亂的柔順烏發觸感極好,裴雲之為林落攏著, 望那也映暮色柔和的剔透晶瑩眼珠。
“今日所贈之物用後自是要洗漱的, 所以晌午時便吩咐了。”
他早就預料到今日會久一些,未成想有點超出預料的時間了。
還好, 侍從也有眼力見兒,雨霽之後才進來。
裴雲之聲線略帶慵懶,說著,眼底還忽揄起一抹笑意:
“對了,卿卿可喜歡這個禮物?”
頸下枕著的是有力的腿,眼前是背對軒窗逆光的麵容,顏色看不真切。
可低垂著的眉眼,朦朧中也冰冷卓絕高貴清潔,被俯視時令人如墜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偏偏,林落在其中看到抹戲弄的笑。
是戲弄吧。
“郎君贈我之物,自然喜歡……”
抖了抖眼睫如是說著,林落又覺臉微熱。
不過這並不是假話。
雖然異物入來的感覺很奇怪,但裴雲之做足了溫柔。
銀鈴串兒前繞著後顫著,著實是……
難怪世間會有龍陽之好,原來男子之間,也能如此歡愉至極。
裴家庶子也不愧是身經百戰,雖未真切碰他,卻也用這麼個小玩意兒讓他得了此間情好。
真不知待這庶子真真碰他那日,又該是如何呢……
這般越想越深,越想越羞,林落脩然撇回頭去,不讓裴雲之看見他麵容。
“哈”
輕而又輕的吐息聲在膝頭響起時,裴雲之終是徹底將林落的烏發都順置好。
而後將其抱起。
屋內侍從早已儘數退出,唯有屏風後浴桶熱騰。
安靜乖順地被放置浴桶之中,這個動作突兀地,讓林落覺得有一絲熟悉。
是那夜……
這個情境,一雙手……
第34章 貪心
可, 是自己想多了吧。
怎麼可能。
將心中驀然的雜緒撇棄,林落在坐好之後,抬眼瞧裴雲之。
散披的發柔和了裴雲之不笑便略顯凜冽的眉眼, 幾縷勾著頸落在肩前, 讓人忍不住順他優美冷峻的頸線下望,沒入衣襟上的褶皺。
中衣上各處都是墨色暈開的痕跡, 但並非是裴雲之疏狂。
林落知曉是自己翻騰纏人。
唯有……唯有裴雲之輕飄寬大中衣下褻褲那處。
目光定在那兒, 林落在見裴雲之將掛著乾淨的布巾和衣物的銅架向浴桶這邊移了移便欲離開之時,叫住了他。
“二郎……”
裴雲之頓步, 望來。
被熱氣蒸騰掛了些細細水珠的麵容如芙蓉出水, 小臉微微抬起,視線卻不住往裴雲之腰下看。
林落嬌聲小氣:“二郎不來沐浴嗎?方才不是……也泄了嗎?”
為此, 他本就酸的手都更酸了。
當然,林落此話並不是意在真想讓裴雲之沐浴。
而是‘共浴’。
共沐一桶, 狹小的範圍難免觸碰,又都褪儘衣衫……
林落還是沒有放棄。
聞言,隻見分明的喉結微滾, 靜了一會兒。
才聽裴雲之道:“還請卿卿忍耐幾月,待成婚後, 自會得償所願。”
話畢, 裴雲之轉身的動作冷絕。
讓林落都來不及再說什麼, 隻聽門扉響動。
徹底靜寂。
“唉……”
少頃, 一聲輕歎伴水動打破。
林落就知道,這庶子要跑。
明明是司空見慣的被逃避, 可他如今真的很不安。
因為林落越接觸, 越發覺無法看透這個……在傳聞中的浪蕩紈絝外,卻還令人捉摸不透的裴家庶子。
縱使他覺這庶子並未說假話, 真的會娶他。
畢竟那難辨情緒的沉墨眸子裡,唯有在說此事時會讓他看到真切的堅定。
不是謊話。
可他就是不安。
到底在不安什麼呢?
林落捫心自問,細細想了想。
說是不安,其實應該用貪心來形容才最為準確吧。
他太貪心了,賜婚得到了周全還不夠。
他還想要那庶子對他生出情意。
不,不是淺薄的、憐惜的情意,而是‘愛’。
想要與那庶子做那事也是因為他實在是無法在那庶子麵上看出對他的分毫除了憐惜之外的情意。
那庶子總是淡然的、看不透的,雖然偶爾會帶上絲絲溫潤笑意。
但太過虛假。
即便為其……時,林落也隻見那庶子微微眯眼,眼眸幽深看他。
情動也如此克製。
所以他想要更為親密的交融。
想要更多地感受到那庶子並未顯露出來、卻在緊密接觸中因為無法隱藏而透露出的真情。
他的貪心著實有些急切。
畢竟……
下頜緩緩沒入水中,讓溫熱包裹。
林落心中忽有自嘲。
畢竟他懼怕,其庶子的心善在家族之重下,或許不會盲目。
屆時嫁去裴氏,就算初時掩過了這樁錯亂的姻緣,但他儘數傾露的身份,他的謀劃,在往後某一日,或許都會變成世族鬥爭之下,被傾軋的微草。
他真的太需要那庶子的真情了。
為了往後的周全。
即便可能隻是杯水車薪,但早早謀劃著,或在以後某刻,會為他帶來益處。
這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謀劃。
所以既然如今看不透,那便去竭儘所能想方設法感受。
看來還是得快些成事啊……
不然他如何能知曉自個兒往後的投其所好,是否真的讓那庶子對他更為喜愛?
反正今日又是書法又是詩詞的……他沒感覺那庶子對他有分毫情意變化。
唉。
*
夜幕垂下,窗外長街燈火通明。
此時換了幾道水才將身上墨跡洗淨的林落恰也穿好衣物。
正立在窗邊,看外下有小攤熱煙嫋嫋。
好香。
“吱——”
推門聲響起,回首去看,是裴雲之走了進來。
他著一身月白的雲緞錦衣,衣襟繡淡青竹葉,發冠束好,瞧起來端方清雅。
真是君子如玉。
如果他麵容不是那般冷寂疏離的話。
皎皎天上月,清冷如此,林落差點有一刹那恍惚自己是否從未接近過其人。
好在靠近林落之時,裴雲之眉眼揉了溫柔。
“餓了嗎?”
“嗯。”林落靦腆地點了點頭。
“可想出去吃?”裴雲之問:“今夜街上補過重午,十分熱鬨,正好我們去瞧一瞧,如何?”
芒種一至便要農忙,市間便沒怎麼大過重午。
農忙半月,現下進了尾聲,沒來得及過重午的人便在今日做了集市,祭祀土地神。
“好。”林落乖巧應聲。
難怪林落今日來時見有許多人抬著木架子彩緞子在搭建什麼。
出了客棧。
不似客棧樓上有涼風習習透穿,街上人群攢動,些許悶熱。
兩人本是並肩而行的,可如今一個個人擦肩,惹得林落有些害怕與裴雲之被衝散。
便垂下了袖袍,主動去牽上了那隻手。
隱匿在衣料堆疊之下。
綿軟覆來,本該是厭其黏膩的。
可在覺察到後,裴雲之用了用力,將其緊握。
第35章 煙花
*
長街上賣的東西其實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不過是在一塊空處多添了個土地神的祭台。
所以人格外多。
林落沒有祭祀的想法,便隻牽著裴雲之的手,隨他走著。
沿路的小攤販著實多, 林落每路過一個, 隔著人群聞到香氣,都有點忍不住。
終是在他經過一個湯麵攤的時候, 忍不住拉了拉裴雲之的手, 這般問。
“我們要吃點什麼啊?”
說話時,林落看向裴雲之。
隻見裴雲之在感受到動作後停下腳步, 看他。
嘴唇翕合:“……”
“二郎, 你說什麼?”
周遭的人聲太大,尤其是在裴雲之說話的那一瞬, 前方傳來一陣嘈雜,惹得他更加聽不清。
便大聲問。
順帶湊近了些。
“太吵了, 我聽不清呀!”
在人群中擠著與裴雲之麵對麵,墊著腳用臉側去夠裴雲之的臉,想要聽清。
隻是他剛靠近, 便忽聽一聲——
“砰!”
巨響猛然炸開,惹得沒防備的林落一嚇一抖。
踮起的腳尖一時有些不穩, 隨後他便被裴雲之牢牢攬在了懷中。
緊貼的身軀讓林落被驚嚇到加速的心跳傳過去又震蕩著被傳回, 清冽的聲音響起在耳邊。
“……是在放煙花, 你看。”
聞言, 林落抬首。
絢爛煙火綻開在漆黑的天際,人潮聲沸。
太……絢麗了。
曇花一現般的美。
讓人驚歎, 觀之難忘。
煙花一物, 林落隻在竹卷上看過。
因為製造之金貴,常常隻會在盛大祭祀的主城中燃放。
而林落在鄉下莊子, 先前從未來過東郡主城。
在萬萬渺小中,眼中被煙火流彩彌漫,林落沒想到自己第一回看煙火。
身邊會是裴雲之。
不過想想倒也很正常。
他目前所經曆過的一些如煙花一般綺麗的事,都是因身邊這個人而起。
此時一朵朵煙花還在綻放,林落突然地,回首去看裴雲之。
裴雲之竟也在看他。
隔著衣料緊貼的心跳是沉穩有力的,可那眼眸在周遭亮如白晝的燈火下卻莫名晦暗。
卻還是唇角勾了抹淡笑:“怎麼不看了?”
“煙火雖美,但不及二郎半分。”
林落是這麼說的。
可是太吵,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
不知道裴雲之聽見沒有。
不過林落也並不在意。
隻是視線在落到裴雲之的唇上時,他眨了眨眼睫。
好熱啊。
心裡是這麼想的,但林落沒有鬆開裴雲之的手。
隻是忽而退出懷抱,林落抓緊裴雲之的手,向人群外擠去。
直到進入一個小巷。
光影在小巷內有一道分明的明暗分割線。
林落走了進去,頓步,但裴雲之還踩在那線上。
很快就不是了。
因為林落鬆開了他的手,攀住他的肩,吻了上來。
總是猝不及防的。
裴雲之沒有任何準備便被撲抱。
雖然那力道並不重,但還是將他搡退兩步,幾欲跌進黑暗。
水聲輕微細碎,與煙花一起盛放。
熱火的夏夜是有清風的甘甜淡味,惹人也忍不住閉上眼,反客為主地汲取。
明暗的交界處還有一點落在裴雲之眉眼上,他正眯眼去避,卻不防一道聲音忽然自上而下傳來。
“花前月下,情難自禁,可小巷野合,非是良地啊。”
第36章 勿怪
猝然的聲線讓林落微驚, 他急忙退開向聲源看去。
隻見軒窗方口,透出昏昏燭光。
一道恣意身影倚在窗台,笑意盈盈。
有些模糊, 但……
“咦?”
那人又是一聲, 有點熟悉。
不知是在疑誰。
林落有點奇怪,眯眼想將人看仔細。
但身側的裴雲之忽然抓住他的手。
“……不用在意此人, 走吧。”
裴雲之是這麼說的。
“好。”
對於上方奇怪的人, 林落也沒有再做探究的意思。
他隨著不輕不重的力道轉身。
見二人要走,那聲音再度響起挽留。
“彆走啊, 兄長。”
裴雲之頓住了步伐。
這回林落終於聽出了這個聲線。
是那個……柏清。
他也回首去看。
此時林落已然站在了光亮處, 一張小臉仰起,被樓上人看得真切。
而昏暗中林落看不清裴懷川的神情, 隻聽他道:“兄長用過晚膳了嗎?沒用的話,不若和蔦蔦一起上來吧, 我們一道用個膳。”
聽到自己也被邀請,林落沒成想和這二人一同出現在同一個場合會是在今日。
唔……倒也沒什麼的。
這二人畢竟是好友。
於是林落沒拒絕,隻轉眼去看裴雲之。
等他作答。
而在裴雲之聽到樓上人對林落的稱呼時, 他眼眸猝然眯起。
逆著光源有些暗的麵上諱莫如深。
如月清潤聲線帶著點冷:“不用,我已在饌玉樓定好了席麵。”
“誒, 兄長定好了嗎?那正好, 我還沒吃呢, 恰是許久未與兄長見麵, 不介意我叨擾一二,一同前去喝上兩杯吧?”
那窗前人仍舊笑吟吟。
聽著這二人的對話, 林落看著近在咫尺唯一能看清的裴雲之麵容難言是喜悅還是不愉。
這二人分明是好友相見, 為何瞧起來裴雲之並不算開心?
不過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林落從未看懂過裴雲之的心緒。
喜與憎……他好像從未見過裴雲之清晰地表露過。
不過對於裴懷川的話,裴雲之沒應答。
林落覺著這不是默許, 而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但裴懷川繼而又道:“請稍等,我馬上下來。”
這個稍等,林落本還以為是等著他從客棧繞出來,還得一會兒。
可,沒想到下一刻。
一道身影自窗台一躍而下。
衣袂紛飛,一個身影翩然落地。
方站穩,隻是相見。
便見裴懷川微微向裴雲之頷首。
“兄長,見安。”
聽了半天,林落再次聽到裴懷川對裴雲之的稱呼,也有點疑惑。
這人為何要叫裴家庶子“兄長”?
但林落沒問。
隻看著裴雲之眸色冷清地看著眼前人。
“你怎麼會在東郡?”
“兄長不是知曉麼,我向來天南地北的四處遊蕩,如今在此似乎並不奇怪。”裴懷川說:“何況先前我在東郡遇一佳人,實在寤寐思服,所以重午後又來了東郡,未曾想今日在此也能遇見兄長。”
裴懷川並未將所遇之人是誰說出,可說完,旋即他含笑看向林落:“蔦蔦,一日未見,怎的愈發水靈了?”
問完微微沉吟一刻,複又淺笑,意味深長:“是那種……春雨初霽時的水呢。”
眼前小人兒眉眼間比前日相見中含了些春,如花敷露。
是……和長兄成事了吧。
深諳此道的裴懷川心知肚明,但還是如此詢問。
對於裴懷川和裴雲之所述事實是否屬實林落不曉,但對於裴懷川將此話說完之後就又尋他說這種話的這個行徑……
“有……有麼?”
縱使上回就知曉了其人言語孟浪,但再聽仍有些尷尬,林落垂了垂眼。
“二哥哥莫要取笑我了。”
軟糯糯的聲音從林落口中說出,不知是不是寒暄的時間有些久。
林落忽覺抓著他手的力道緊了緊。
一雙寒眸望向裴懷川。
裴雲之道:“既是要用膳,走吧。”
*
饌玉樓。
三張案幾擺好,裴雲之居中入座,而林落與裴懷川左右相對跪坐圓墊上。
待是都落座,侍候在三人身後的侍從便端盤上桌。
玉牒銀筷紛香,折騰了一下午,林落早就餓得不行了。
於是在見裴雲之和裴懷川都有舉著的動作之時,他也不矜持。
拿起筷子便夾了一塊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的炙肉咬了一口。
一邊嘴中細細咀嚼著食物,林落一邊聽著耳邊二人不知何時又開始的對話。
無外乎是一些裴懷川勸酒與裴雲之應答的話,還有什麼……
“重午時才聚,何來許久未見?”“先前來過東郡,‘先前’是何時?”,是裴雲之說的,話聲裡清寒。
裴懷川笑,“你這大忙人自是不覺,可每回你我二人總是匆匆一見又匆匆,連話都說不上兩句,哪兒算相見。”“‘先前’是何時……我也記不清了,兄長何時這般在意這種事了?難道是怕我哈,兄長可莫要多慮,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敬你一盞。”
聽著二人關係似乎頗為熟稔,反正無外乎就是些敘舊的話。
其中有些話林落沒聽懂,許是太飽含深意了,隻有他們二人明白。
隻是裴雲之的聲線莫名的有些子冷,但並不是不愉的那種。
林落便也沒太在意。
聽了一會兒他便有些神遊。
話說如今裴家庶子與這柏清遇上,恰又看見他,若是柏清告知了裴家庶子,他百般打聽其喜好的事。
裴家庶子會是生氣他太過算計還是愉悅他情深至此隻為投其所好?
林落不知道,他先前總覺著裴家庶子是良善又放蕩不羈的。
可如今接觸才覺其人難測。
惹得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雖覺裴家庶子未定會對此生氣,但也不是沒可能。
要是真惹惱了,林落還不知該如何去哄呢。
嗯……想到這個問題,林落更為沉思起來。
是了,就算這事兒裴雲之不生氣,但若是有一天他不小心惹惱了這人,他該如何哄呢?
這是個難題。
思考著,林落感覺有些食不知味。
嘖。
想了半晌實在想不明白,有些煩悶的將筷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突兀的在屋中有些刺耳,讓本在交談的二人一靜。
都看向了林落。
唔……
太過入神,都讓林落沒注意力道。
此時被兩個人看著,林落向裴雲之看過去。
眨了眨眼,有些無辜。
‘不是故意的’五個字寫在臉上,讓裴雲之本是冷寂的麵容淺淡勾起了點笑。
他薄唇微啟,正欲開口。
卻被一道聲音截停。
“蔦蔦可是吃膩了也想喝兩口酒?去,給蔦蔦也倒一盞。”
裴懷川笑眯眯地指使了身後的侍從將桌上的銀壺拿去給林落倒了一盞酒。
“嗯……謝謝。”
其實他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確實有點吃不下東西了。
林落便舉杯。
與裴懷川相對而飲。
隻是剛舉起來喝完,便聽一旁裴雲之桌案上響一聲“噠”。
似是剛喝了一盞頓在桌上。
微微歪頭看去,林落有點疑惑。
還沒待他詢問,便聽裴懷川又說:“蔦蔦爽快,看來這些日子過去,酒量精進不少。”
“上回泛舟飲酒,蔦蔦還一盞都喝不完呢。”
他話聲幾分調侃的,引得林落擺手。
“不是不是,隻是今日的酒不似上回你那酒燒人,還挺適口,略有……青梅香,是青梅酒?”
“是呢。”
見林落還挺喜歡這酒,因著方才上酒之時沒讓人給林落案上送去,於是此時裴懷川招了招手。
讓身旁侍從在自己案幾上拿了一壺給林落案上送去。
“這是扶滄的青梅酒,整個東郡隻有饌玉樓有,蔦蔦覺著好喝的話,那我們今日喝個儘興,如何?”
“嗯……”
這酒確實味道不錯,好似還被冰鎮過,是剛拿出來不久的。
是酒都有的燒口感覺全然被冰涼所消弭,入口清甜消暑。
一時有些貪,也是忘了裴雲之在旁。
林落在侍從倒好了酒水之後,執起了盞。
再與裴懷川舉杯對飲,這回又是還沒放下,再一聲清脆“噠”。
嗯?
林落循聲再去看裴雲之。
隻見此人也在看他。
眼眸幽深,薄唇瑩潤。
似是方才和他們一道飲了酒。
這……飲酒就飲酒,不是什麼稀奇事,可他怎麼眉眼間似有不虞?
“二郎?”
林落試探地喚了一聲。
還沒明白是如何了,旋即便聽也注意到了這般情況的裴懷川開了口。
“欸,竟忘記邀兄長一同舉盞、讓兄長獨自飲起酒來了,還請兄長勿怪。”
第37章 吃味
“無事。”
應了裴懷川, 修潤指節執起銀壺又為自己傾倒一盞,裴雲之看著林落的視線不移。
他聲線略略,漫不經心:“清酒甘甜, 貪杯一二實乃尋常, 隻是竟不知卿卿也如此好酒,還與……這位郎君共飲數次。”
卿卿二字輾轉在裴雲之薄紅的唇齒間, 慢條斯理的話惹林落臉不知為何有點紅。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 林落是有覺察到不對勁的。
他連忙擺手:“沒、沒沒!”
“二郎莫要誤會,我與二哥哥不甚相熟, 也沒見過幾次, 相識隻是因……是因……”
林落有些說不出來。
他不想讓裴雲之知曉他與裴懷川的結識是為了打探其喜好。
見林落支吾,裴懷川似也明了其心。
適時附和:“兄長可勿要多心, 我與蔦蔦不過是前幾日在街上偶然結識,他腰間掉了塊你贈的玉佩, 我拾到還他,順帶一問竟也與你相熟,我才邀他共飲一回。”
“我們之間……並無逾越接觸呢, 兄長可莫要誤會。”
話雖是這般說,裴懷川話聲裡的親昵卻不減。
說不清是有意為之, 還是本性如此。
惹裴雲之轉去看他。
“是麼。”
收斂了唇角那微不可聞的笑意, 一雙冷眸看著裴懷川,
薄唇微微吐出話語輕飄。
“嗯嗯!是呢。”明明是問裴懷川, 林落卻忙忙兒點頭,如小雞啄米。
對於裴雲之的這個狀態, 林落再傻, 其實也有些能瞧出一二。
是……吃味了?
像是吧。
要說這柏清長得也俊俏,雖比起裴家庶子來說趕不上趟。
但還是十分俊美的。
且與這裴家庶子能交好, 恐怕也有龍陽之好。
林落自然是不能讓人誤解。
至於其他多的,在林落望了一眼裴懷川後,也未多說。
瞧起來裴懷川竟也沒有將他們之間有關於裴雲之的事說出來,那也好。
分明執壺為自己倒了一盞酒,但裴雲之沒飲。
放下後指尖在桌麵上輕點了兩下,似在思忖。
但眸卻還是那麼冷。
睨了一眼搶著回話的林落,又看回裴懷川。
裴雲之忽道:“我雖平日不甚在意你做些什麼,但如今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你應是知曉。”
眉眼間略含了點寒意,裴懷川知曉他這是生氣了。
雖是不懼,但也敬畏。
裴懷川斂了不正經的神色,微微垂眼。
“我知曉的,兄長所愛之物,我斷不會觸碰。”
言至於此,屋中靜了下來。
有點子惴惴不安地感受著屋中凝重氛圍,林落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便捧著杯盞小口啜飲。
順帶偷偷去看裴雲之。
那清冷麵上冷寂,縱使早知其人生氣的樣子有點可怕,但如今還是頭一回真正見到。
其實和尋常並未有什麼不同,隻是周遭好像都降了霜。
要結冰了。
也不敢多看,林落很快收回了目光。
直至屋中不知何時有停筷細響。
而後衣袍掀動。
一道暗影將林落籠罩。
他抬頭,便見裴雲之立在他案側,向他伸手。
“時辰不早了,走嗎?”
燭火被裴雲之掩去一半,另一半照他臉側,將裴雲之俊美的臉分割為兩半。
屋中靜寂,明明對案裴懷川還未用完膳。
裴雲之這……是否有些失禮了?
因著還記著裴雲之似乎方才在因為他與裴懷川的結識而生氣,林落不敢多看裴懷川神色如何。
隻略掃一眼,便轉過頭來。
“嗯。”
應了一聲,旋即他伸手搭在裴雲之的掌心。
下一刻,裴雲之將他的手攥緊,帶著他向屋外走去。
走下木階,出了饌玉樓。
街上人潮已然消退許多,長街便有些冷清。
雖然掌心與裴雲之肌膚相貼,但林落還是感知不到裴雲之此刻是何心緒。
便不敢說話,也不敢問要去哪裡。
應該是回客棧吧。
正想著,忽的,林落聽到裴雲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今夜過後,近來許是沒有時間再見了,再過一月二月後才能來一趟。”
“嗯……”
乍然聽到裴雲之對自己說話,林落還以為裴雲之會是延續方才抑著氣的狀態。
卻不防聲線淡然,如尋常一般。
稍稍愣了一下,旋即林落反應過來:“二郎今夜就要離開東郡?”
“嗯。”
裴雲之淡淡應了一聲。
“那現下……二郎是要送我回去?”
說到這個,林落也注意到了周遭的路不是去客棧的路,倒像是去林家主宅的。
“嗯。”又是一聲輕應。
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無情。
分明方才林落還是怕著惹裴雲之生氣的,可現下……
嘴角微微下撇,林落不說話了。
步子也變慢了許多。
裴雲之自是感覺到了,於是在拐過一個巷口時,頓住了步。
林落也停在他身邊,但不看他。
垂著眼抿著唇。
是明顯的不開心。
“怎麼了,是舍不得我離開麼?”
能看出林落是為何不開心的,裴雲之卻隻似笑非笑。
“嗯。”
低低悶悶應了一聲,旋即林落再上前一步,額角虛虛抵上裴雲之下頜。
又道:“方才酒喝多了,好暈,郎君能不能走慢點。”
其實是他不想太快和裴雲之分開。
當然,他也沒說假話。
這青梅酒入口雖甜,但勁兒不小。
林落多貪了兩杯,是真有點暈乎了。
不是不清醒,就是有點走不穩。
“好。”裴雲之答應了。
但話落後二人誰都沒有邁步。
餘熱褪儘的長街更顯得小巷孤冷。
月色下二人相對,又是林落先開口。
“對了二郎。”
“嗯?”
“今日二哥哥為何要喚你兄長?”
這個稱呼真的是很奇怪呀,讓林落很不解。
當然,這話也隻是他隨口問問。
畢竟現下二人又不急著離開,當是要說些話兒緩和下冷清。
卻不明,身前人聞言,笑意驟然冷寂。
並未回答,隻聽他問:“你與他的關係,何時竟如此好了?”
“唔……”
耳尖灑下的聲音又變冷了,林落不解抬首去看。
月懸中天,灑落如鹽的皎潔光芒,折射在裴雲之的漆黑如墨的眼瞳中,如蒙著的一層霧中蟄伏著什麼。
隻是與之對視上,林落便如被那猛獸盯上。
鎖定,膽顫。
早已鬆開交握的手又抬來,骨秀修潤的指節屈起,曖昧地刮弄著林落的頰肉。
裴雲之繼續道:“又是蔦蔦又是二哥哥……都教我險些以為卿卿所心悅之人,是旁人呢。”
這是……又吃味了?
“不……”
否認著,林落抖了抖睫毛,繼而道:
“先前在外……我都說我叫寧非蔦的,二郎不是知曉嗎?”
這……這裴懷川著實叫得親昵了些,但非他所願。
林落如此說,裴雲之卻沒說話。
隻看著他,眸色幽深,瞧不出是何心緒。
但肯定是醋了!
這般想著,林落顧不得方才自個兒那要氣不氣的心思,忙欺身擠進裴雲之懷裡。
林落說:“二郎你知曉的,我隻心悅你一人,隻攀附你一人!”
“……”
咬了咬唇,林落又說:“我保證!保證以後不喚他二哥哥了,可好?”
“……”
裴雲之還是沒說話。
到底要他怎麼辦才好呀?!
軟著嗓翹著睫哄來哄去,裴雲之還是那個樣子。
林落也委屈了。
他和那人諸般接觸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裴雲之嘛。
如今倒還生起他的氣來了。
可偏生他又不敢說自己尋裴懷川是為了打探其喜好。
讓本就不純粹的攀附更加不純粹了。
若是裴雲之知曉他對其全無真心隻有算計……他可怕得很呢。
諸般思量在心間,林落抿唇,鼻尖都泛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