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璧心緒複雜:“先生,您真的有在好好閉關麼?”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我也是東林書院的人。”
“行”,雲懷璧兩眼一閉,想起了來時路上那遍地的桃樹枯枝,含笑吟道:
“名山落處便成家,此時天涯亦有涯。
舒雲暮雪辭君去,春來望寄一桃花。”
“好好好”,徐仲呈連連鼓掌:“好個春來望寄一桃花,等來年陽春三月、桃花灼灼之時,我必邀你前來共品惠山名泉、共賞桃花盛景。”
倚門送鶴歸去,小道童問徐仲呈:“師父,這姑娘是您的舊相識?”
徐仲呈笑答:“當年差點成了我的兒媳婦兒,可惜鑒兄怎麼也舍不得。”
他注視著雪地裡的那排足印,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對著屋外茫茫風雪:
“陛下,終於下雪了。”
*
雲懷璧拖著虛弱的身子回到靜闌院時,暮色已濃。
埋藏至深的多年心事被殘忍挖出,當下尚不覺得,可隨著時間流逝,抑鬱如藤蔓一般在心底瘋長,折磨得她喘不過氣來。
“吱呀——”
雲懷璧徐徐推開門,驚動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茗兒。
“先生!”
茗兒驚喜地撲向她:“先生沒事吧!”
雲懷璧疲憊的氣聲如縷似斷:“沒事。”
“先生餓了吧!快來吃點東西!”茗兒打開食盒,裡頭臉大一個瓷盆裡盛著熱水,熱水裡浸著一隻琉璃碗,她隔著棉布小心翼翼地端出:“先生快嘗嘗!”
雲懷璧怔了怔,她走了大半天了,保溫的熱水仍是滾燙的,虧得茗兒耐煩,換了一波又一波。低頭一看,這精致的琉璃碗裡竟盛著——
“餃子?江南似乎沒有冬至吃餃子的習俗。”
茗兒撓了撓頭:“這……先生不是京城人嘛,這是……呃……書院特意給先生準備的。”
“有心了”,雲懷璧雙手捧起,氤氳的熱霧撲麵而來,不知怎的鼻頭一酸,眼底泛出一點晶瑩。
原來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盼著她死,原來她還有一個心安的歸處。
不願讓茗兒發覺,她匆忙咬了一口餃子,誰知眼淚更忍不住,啪嗒啪嗒就往碗裡掉。
“先生怎麼了?”
茗兒突然慌起來。
“呃——”雲懷璧皺眉:“太難吃了。”
她說的是實話,混濁的白麵湯裡,半生不生的餃子皮裹著鹹腥到令人發指的蝦仁雞蛋,她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難吃的餃子。
甚至不如一碗泔水。
她還是給書院的膳房寫個菜譜吧,以免讓蝦和雞蛋死得太過冤枉。
屋外,一陣踩著厚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便是兩聲叩門。
茗兒起身去開門。
“老爺來了。”
高灼言壓低聲音,期期艾艾問道:
“那碗餃子,雲舒喜歡麼?”
茗兒眨巴眨巴眼睛:
“先生被難吃哭了。”
……
屋內,雲懷璧在一堵空牆前踱來踱去,見是高灼言進來,問道:“我想在這兒擺張琴,高兄可有哪些琴鋪推薦?”
高灼言眼睛一亮。
她來書院已近一月,向來不動一草一木,如今終於肯花心思拿這兒當家了。
“琴鋪上的琴大多生澀,不如找個琴師斫刻。江南一帶最有名的琴師叫王本吾,極擅琴,也擅製琴。明日你畫幅草圖,或是詳述你想要的製式,我著人去請他。”
“好,多謝。”
“你可見到徐仲呈了?”
“嗯。”
“他可有為難你?”
“沒有,挺和善的”,雲懷璧有意避忌今日之事,正好瞟到他手上挽著個長條的錦囊:“這是什麼?”
“彆提了”,高灼言將錦囊裡的物件兒擺在案桌上:“今日初雪,我本打算與你一同前去惠山,誰知剛準備出門,元耀來報,說你學生給你寄了點東西,寄到我舊宅去了。我隻得趕緊去取,取完再回來時,你已經走了。”
雲懷璧不以為意,拜謁徐仲呈是她自己的事,原不必他陪同。
“我學生……周從願?”
“是。”
周從願寄來了一柄寶劍和一條組佩。
寶劍是她從前的愛物,幾乎從不離身。
當年商憬鶴遊曆江湖,十六歲單槍匹馬造訪慈心穀,不為絕世藥毒亦或古方醫書,隻因聽說穀中珍藏著一柄回生劍,可明斬奸佞、暗斬修羅,令佩戴者邪不侵體、延年益壽。
他愛不釋手地把玩了半個月,雲懷璧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喜歡”,他便痛痛快快地割了愛,還親手編了一隻劍穗送給她。
商憬鶴葬身山火的消息傳回京城後,她在祁山為他修了一座衣冠塚,但始終不忍將失了劍穗的寶劍同葬。
他如劍,劍似他,長伴於身,日夜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