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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雅各布帶著B在撒丁島住了近小半年, 在今年的秋季徹底結束之前,他們像來時那樣離開,雅各布繼續帶著他在歐洲旅行, 隻是這會B的課程要比之前增加了許多, 除了基礎學科之外, 還需要去學習野外生存、化學物品和藥物的辨彆與使用、槍械、馬術、遊泳……等等,雖然B完全不知道學這些有什麼用,姑且還是老老實實學了——學得還不賴,隻是他思維跳脫, 經常提出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 偶爾連雅各布都不一定招架得住。

“這點和他父親不太一樣……不過也不能指望他會去守規矩。”雅各布想:“這點倒是很像……”

他就稍微分了一下神, 那頭的B已經下完了他的那一步棋。

“我贏了。”他狡黠地笑了笑,他用手推了推棋子:“我可以出去玩了吧?”

“做得很好,去吧、去吧……”

這方麵我已經沒什麼能教給他的了, 雅各布將B推倒的棋子立正, 而B跳下了椅子,他抻了一下手臂, 又禮貌地把椅子複原。

B實在是要比大部分孩子都聰明,這使得雅各布在愛護他的同時,又不能完全用對待不懂事孩子的那套來教導他,他過目不忘,理解能力也超乎尋常地強——並且, 雅各布意識到他對事物的理解更多是出於直覺, 這不知是好是壞。他靜默地坐在桌前,看著那一盤已經結束的棋局。這是一盤布置不算精巧, 卻處處有著奇想的棋局,雅各布教會了B所有他能教的:布置、思考、觀察對手的情況並利用其心理, 雅各布陷入了沉思……是的,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完全清楚自己的駑鈍與頑固,他得到了這樣的珍寶,因此不留餘力地去雕琢——他力圖發揮著他這將行就木身軀的最後一點餘燼,隻為了儘快讓這孩子能適應這個世界。

……這個汙穢的、人與人之間無法理解的世界,他要培養出能夠先能夠去愛人,再被人所愛的人,正因為有愛,才能在困苦之後依舊選擇那條險阻重重的艱辛之路,對此,他不敢有半點馬虎——一旦行差踏錯,這份本該作為保險的饋贈會化為一道無窮無儘的詛咒,伴隨著這孩子一生。

雅各布把棋子收到盒子裡,然後起身,他拄著文明棍,看向窗外,在日升月落,年複一年中,他的滄桑的灰眼睛就像故鄉的無可奈何的大霧,渾濁、虛無。

明知後果,他還是去做了。

……

……

在B十歲那年,雅各布像是想起了和瓦倫蒂娜的約定,他又和B去了一趟意大利,他們於一個雨夜走出機場,並且依尋著地址去拜訪了尼科琳娜·菲拉塔。陽光聊勝於無地鋪開在剛下過雨的柏油馬路上,那幾年的那不勒斯街道比後來要乾淨一些——但暗處的、懷有粉碎性質的冷漠眼神卻讓敏感的B多少有點不太舒服,他那時候早已知曉那些遊蕩在巷子中的癮君子與末日片中的喪屍幾乎同樣危險,所以他一路緊跟著雅各布,不去冒險踩那些水坑。

尼科琳娜·菲拉塔住在一棟高級公寓裡,這似乎很符合她的身份——也就是演員明星這一類給人帶來的刻板印象,擁有財富,且受人追捧。然而,當整整快一年沒有接過什麼好片的尼科琳娜·菲拉塔帶著憔悴打開房門時,僅僅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長發淩亂的她在旁人眼裡——依舊美貌驚人。

即使是從小到大被人誇好看誇到已經學會自動過濾類似詞彙的黑發男孩忍不住驚訝了一下,他很快收斂了自己的瞪圓的瞳孔,乖乖地著雅各布進門。

尼科琳娜·菲拉塔早前收到了雅各布的來信。雅各布,這位母親的老友,大概率是受了母親的托付來看她,隻是她那陣子心情實在糟糕,沒能留意他們什麼時候到。

她滿懷歉意地讓他們先等一等,自己趕緊收拾了一下屋子,這才請他們進門,而這點窘迫很快就被雅各布身邊的男孩所撫平,他在雅各布寒暄完畢後輕聲用一句:“您的眼睛真漂亮啊。”——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明明他的眼睛才是最漂亮的,像一塊藍冰,卻不叫人覺得陰冷。

尼科琳娜第二次見到他時,不是她和雅各布所約定的“半個月後再次拜訪”,而是在那不勒斯喧囂的街頭。她靠在一家還未營業的酒吧的吧台上,掐著一支女士香煙,一杯喝到一半的威士忌擺在麵前,眼尾上挑的、貓一樣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著玻璃窗外,這時候,一抹熟悉的身影陡然出現在玻璃窗外的明媚世界中——男孩正在街對麵和一位麵包店店員交談,他很快就拿到了麵包袋子,並——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精準地從那些駐足於他身上的目光中尋找到了藏在酒吧中的尼科琳娜。

她急忙熄了煙,把掛在襯衫上的墨鏡拿下來戴上,在那孩子跑過來找自己之前走了出去。

“尼科琳娜?”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並且克製地與男孩保持了距離:“雅各布呢?”

“哦,他很忙,去其他地方了,所以我要出來買點吃的。”B用平常地語氣回答,他也不是第一次被雅各布放在旅館裡了,他有自理能力,也知道怎麼去買食物、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那回見,尼科琳……”

“EH?”他困惑地轉過頭,尼科琳娜正拽著他的手臂,她蹙起好看的眉頭,他們靠得相當近……近得他能聞見她身上的煙草味。

“你一個人?”

“對……?”

“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呆著,你才多大!聖母瑪利亞啊!”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就已經被尼科琳娜帶回了公寓,女人給雅各布打了個電話。

“好了。”尼科琳娜說:“現在你歸我了,在雅各布來找你之前,你老實呆在我這兒……”

這句“老實呆在我這兒”讓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這話他太熟悉了,在他準備夥同唱詩班的保羅出去玩的時候(但保羅多半會選擇去給神父添堵),瓦倫蒂娜平靜地就會放下她手頭的《玫瑰經》,對他講出這句話——然後他頂多就隻能在院子裡摘樹葉玩兒啦!

不愧是瓦倫蒂娜祖母的女兒。

她理所當然地說,家中還有客房,收留一個男孩對她而言也不成問題……她彎下腰,問:“之前雅各布管你叫B……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他用食指撓了撓臉頰,這次他老老實實回答道:“就叫B。”

“那你的中間名是什麼?”她還以為是他不喜歡他的教名之類的。

“也沒有,也沒有姓氏。”

“……”

尼科琳娜這下眉頭蹙得更緊了,特彆是在男孩遲疑地說:“但祖母管我叫阿祖羅……”的時候,這女人無奈地把長發撥到了耳後:“這可不是名字啊,你該有個正經的名字……”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或許也永遠不可能知道她母親和老友之間奇怪的默契了。

“您像怎麼稱呼我都行。”最終,男孩說。實際上,隻要知道是在叫他就可以了,雅各布經常這麼乾。

“你似乎不是意大利人。”她問:“你是英國人?還是德國人?”

他還真不清楚,因為在他的認知裡,護照這種東西是可以換的——而且他一直在和雅各布於各地旅行。

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尼科琳娜也決定不太去追究這個了,她轉而思索起來:“雅各布是英國人……如果是英文名……”

事實上,意大利人的英文水平在歐盟幾乎是墊底的,她自然要比她的長輩們好上許多,可也算不上太好,她一邊犯難,一邊還是儘力編出了一個——可能不算得上有含義的名字。

“B……布萊雷利(Blerelli)可以嗎?”她問,實際上,她的意語口音很重,並且下意識地用了意大利的取名思維。而B對此是沒什麼異議的——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名字這種東西,隻要知道是在叫他就可以了。

“那就這樣。”她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相當地好看——尼科琳娜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明星,她的笑容多以風情萬種的姿態出現在各式海報上,然而,這會兒她隻是單純地、隨意微笑著,然而下一秒,一個電話打了進來,鈴聲急促刺耳。

“回頭我會讓人幫你把行李拿過來。”她看向手機的那一刻,眼底一閃而過一絲輕微的……陰鬱,她說:“廚房裡有煮好的意麵,我得去工作了。”

在她關上門後,坐在高凳上的男孩才跳下來,他思考了一下——儘管一些繪本上讚揚勤勞工作的人,但他看的其他書無一不在向人們傳達著類似“工作很痛苦”這件事。

也許是這個原因吧,他靜靜地想,很快就把那點奇怪拋在了腦後。和上次來不一樣,這會尼科琳娜的家要整潔上許多,陽台養著許多應季的鮮花,而且角落也有壁龕,上麵供奉著一尊黑色聖母,就像在瓦倫蒂娜祖母家一樣(這時候的他還沒寫想到有種東西叫做鐘點工)……

B拎起他之前買到的麵包走進廚房,決定有什麼事情先吃飯再說。但等他吃完意麵、洗完碗,還從沙發上翻到了一本雜誌一直看到夜幕降臨,尼科琳娜卻始終未歸。

第 142 章

等B再次醒來時, 他正躺在柔軟的褥子上,良好的生物鐘再加上本來也沒什麼賴床習慣,使得他很快捂著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是一間臥室, 乾淨整潔, 牆上貼著幾張足球明星的海報, 他走出臥室,正巧看到一夜未歸的尼科琳娜正把煙蒂丟進煙灰缸,她指了指角落的、屬於他的行李:“你的生活用品我給你買了新的,廁所在那邊。”

不知為何, B隱隱鬆了口氣, 他打著哈欠道了謝, 黑色的頭發亂七八糟地翹著,這讓他看上去像隻什麼小動物一樣。

尼科琳娜若無其事地把煙灰缸從桌子上拿走,又去陽台吹了會兒風——說真的, 她昨天算是喝多了酒, 一時衝動把這小孩帶了回來,她其實是有一點照顧孩子的經驗——然而, 她早就不是那個脾氣潑辣又說一不二的撒丁鄉下姑娘了,那些被托付給大山的記憶仿佛已經被無情的歲月從她手中一點點奪走……

她愣了一下神,那邊B已經洗漱完畢,乖巧地吃起他的那一份早餐來。

她和布萊雷利的正式相處,便是從這個並沒什麼特殊之處的清晨開始。

就像B自己說的那樣, 他完全有自理能力, 他在入住尼科琳娜家後,就沒怎麼讓她操過心, 尤其是——這其實是個挺會察言觀色的小孩。他被雅各布教導過,什麼時候可以放開了去胡鬨, 什麼時候應該安分不添麻煩,長久地棋藝練習——包括國際象棋、圍棋、六連棋在內——讓他養成了必要時安靜性格,以及使他日後學會了如何深謀遠慮地為自己去謀求什麼,即使,這孩子活潑好動的本性也沒太被壓抑過。

即便在治安相對良好的街區,畢竟這裡可是那不勒斯——以混亂傾頹而聞名,無所事事的閒漢、喋血的幫會、竊賊、詐騙犯、招搖撞騙的反基督、老鴇、吉普賽人……都聚集於此。這裡有全意大利最好吃的披薩,卻也將善惡混淆進一個盤子裡,不分你我。B喜歡去逛一些有著琳琅滿目工藝品的小攤,但從來不會走進讓他不舒服的區域,他用一些意大利南部見不到的小玩意兒打進了一幫痞孩子中間,半示好半威脅,很快就靠他們摸清楚了這附近的狀況。

“你問最大的幾個地頭蛇?坎蒂莫裡,還有托裡亞尼?”

“還得算上塔……”

“嘿,喬,彆說那個名字……”

這些少年、孩子們習慣了如何在巷道之間討生活,也習慣了在每句話中間夾雜俚語,他們成群結隊地在街上遊走,去看漂亮姑娘,去給商人起哄,也和一些遊手好閒、似乎聽命於幫會的成人做交易,B時來時不來,他多半會在集會時在場,隻要無視掉一些大孩子的下流話,然後時不時聽重點就好——他來的時候都會選擇坐在高處,看著天空發呆來著。

“說起來,關於朱塞佩那小子,B,你怎麼看?”

突然有人把話柄拋了過來,他順暢地接過:“他不是說要找麻煩?也許是搭上了什麼凶狠的人物,不過這倒是沒關係……”

小孩子能找到的所謂援軍最多也就是幫.派底層打手,他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說:“他來的時候就先躲著,誰能保他一輩子?”

他的話得到了這群少年的一致認同。

說完後,B忍不住陷入了沉思:……糟糕,最近好像有點玩得過了……話說為什麼他們那麼順利就拿我當老大了啊?

他跳了下來,擺擺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回去晚了妮可會說的……他在走出巷子後,步子輕快。他避開了所有可能有危險的、有著渾濁氣息的路段,他今天在小攤上給給尼科琳娜淘了一對耳墜,雖然她自己應該有不少更好的首飾,不過,布萊雷利獨自出門歸來時,多半都會給她帶禮物,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陶製工藝品、一頁畫冊、一支玫瑰或者一份打包的甜品,天曉得他哪裡拿的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尼科琳娜通常會矮下身給他一個擁抱,她身上是淡淡的橙花香氣,繾綣又溫柔。

她的工作時間非常不確定,有時候一連幾天都在家,會消失很久,布萊雷利這時候還不太清楚演員具體要做什麼,隻知道他們拍攝,然後被搬上熒幕。他看過尼科琳娜的幾部作品,都是電影,其中一部她還是主演,名字是《無名怒火》,另一部是曆史劇,她在劇中飾演屋大維婭。

期間雅各布似乎有什麼彆的事情,見B住在尼科琳娜這裡還算適應,就先把人托付了過來,布萊雷利似乎有聽到電話那頭的嘈雜,他似乎身處於某個大廳……是機場嗎?他想,可惜他沒能推斷出更多,雅各布的囑咐就落地了。

“不要給尼科琳娜添麻煩。”

“知道啦。”

他和尼科琳娜意外合得來——她並不是那種性格溫柔的女性,而是更果斷、更直率的人,她和母親一樣擅長廚藝,不過由於忙碌不經常下廚,她在空閒的時間會特意抽時間來陪布萊雷利,她認為這很有必要。

“你想去哪?遊樂園?還是去看電影?”她扶起墨鏡,露出漂亮的眉眼:“或者我們去露營也可以。”

布萊雷利“啊”了一聲,不好意思說雅各布經常帶他出去露營,他想了想:“那電影?”

“你這個年紀的小孩不都喜歡遊樂園嗎?”她驚訝道,然後用塗了好看顏色指甲油的手指點點他的額頭:“不用迎合我啦……”

“唔。”

……最後還是去了遊樂園,而且玩得還挺開心的——何況尼科琳娜還很捧場,她給他買了冰淇淋和兒童套餐,她會始終等在原地,等著布萊雷利跑向她——她的身影同站在綠茵斜坡上的瓦倫蒂娜祖母重合,在純淨的蔚藍天空下,柔和的光澤遊弋在尼科琳娜的栗發間,照亮她熠熠生輝的眼眸。

天空漸漸變成發黑的深藍,太陽跌進黑暗溫柔的懷抱,他們還是決定去看一場電影——布萊雷利拒絕了去電影院看,所以尼科琳娜帶著他穿過擺著人群熙攘的夜市,在輝煌的燈火中,她害怕他走丟,就拉住了他的手。

街邊的店鋪裡放著西班牙語的音樂,許多人在選擇了在餐廳外用餐,支起來的桌椅讓原本就不寬敞的、還矗立著不少古代建築的街道更為擁擠,不過,巷子裡拉起的夜燈和彩帶,氤氳的煙火氣侵染了整個夜晚。他們一路散著步回去,他抬頭就能在溫暖的燈光——這裡的人似乎更偏愛用暖色的燈來點亮街道——中看到幾張足球明星的臉,他記得在白天,這幾張掛報下擺攤的是幾個賣宗教用品的老頭子,他和尼科琳娜講了這件事:“他說他有聖熱納羅的頭骨,摸一下就能聽到啟示——哎,騙小孩不是這麼騙的吧!”

“哎呀……”她摸了摸他的柔軟的黑發,剛想說些什麼,就已經有人帶著訝異喊了一聲:“妮可。”

她轉過頭,來人穿著一身黑裙,裙擺如層層浪花,而且相當高——莫約能有六英尺,她臉上蒙著一層無瑕的妝容,眼形淩厲、下頜分明,五官深邃,像一朵突兀間開出的豔麗毒花,這是一位與尼科琳娜風格大相徑庭的美人。

“芙瑞嘉。”尼科琳娜叫出了她的名字:“很久不見了。”

“是啊,我記得我上次見你還是在去年,這是你兒子?”

“哈?我哪有那麼大的——”她反駁到一半,驀地想到,如果她十七歲就結婚,那孩子確實也該有布萊雷利這麼大了,所以她頓了頓,輕飄飄地換了一句話:“你也知道……我怎麼可能會有孩子。”

她的語氣裡頗有些自嘲的味道,轉瞬即逝。

“哦,我還以為你在鄉下老家生的呢……乍看上去有一點點像。”芙瑞嘉玩味道——這可不是假話,布萊雷利的一部分神態確實與妮可相似……儘管他們這一圈子的人都知道,雖然尼科琳娜·菲拉塔是個撒丁島來的鄉下姑娘,但是她的長相有三分神似上個世紀的知名女星奧內拉·穆蒂,因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被迫走著前人的風格,直到她去演屋大維婭,戲路才逐漸拓寬,這個女人實際上更適合演純真高尚的角色,沒少被一些北邊的同行在背後罵諸如“把南方佬的土氣帶進了劇組”……之類的話。

既然不是她的兒子,那芙瑞嘉就沒什麼必要去關心那小子了,長得好看的人她見得太多——甚至於美貌這種東西,本身也是福禍相依的。

“怎麼有空回那不勒斯了?我還以為你在米蘭過得不錯。”

“是挺不錯的,米蘭是個好地方。”黑裙女人低聲笑道:“不過比不上那不勒斯,親愛的,你知道,我這樣的人,那不勒斯比米蘭更適合我。”

“倒是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自在……最近沒什麼接到什麼好戲?不過最近不是什麼接戲的好時候,那麼多爛俗劇本……”

“不勞費心了。”

布萊雷利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捏緊了一瞬。

“好吧,算我多嘴了,你自己有數就好。”芙瑞嘉不帶感情地掃過尼科琳娜和布萊雷利,她此時已經恢複了初見時的,幾分輕蔑、又仿佛在厭倦著什麼的神情:“那麼,再會,妮可。希望還能有見到你的那一天。”

寒暄結束後,她們錯身而過。布萊雷利忍住了回頭的衝動——不知為何,這位女性給他的感覺非常的……不妙。她應該也是演員……不,也有可能是位模特?

似乎是為了緩解被擾亂的氣氛,尼科琳娜去買了一袋甜甜圈,她和布萊雷利走過寬闊的拱形門洞,牆的兩側還是老樣子,塗鴉和廣告,燈光昏黃寧謐,她的思緒不知不覺中被年代久遠的城牆帶走……也許是被芙瑞嘉打岔給帶偏了,她居然真的產生了一些想法……仿佛她在大街上拽住他的手的那一瞬,她就算收養下了他,布萊雷利是那麼溫柔,儘管不是她的孩子,卻也不是任何過錯的容器,他清清白白,有著讓人陷入無憂慮的安寧的能力,但他畢竟是雅各布帶來的,而且她何德何能——

一道黑影竄了過去,把兩人都嚇了一跳——還是布萊雷利先看清那是一隻野貓,他故作哀叫道:“哇,壞貓,嚇人!”

她抿了抿唇,心中的愁緒也散了幾分。

他們成功地——在旁觀者不知從而和來的提心吊膽中,走出了沒什麼人的拱廊,重新回到了紮堆的人群中,回到了公寓,他們於晚間看的電影是托納多雷執導的《天堂電影院》,這是布萊雷利看的第一部有關西西裡的電影,比較可惜的是,他今天玩得太開心,在後半段就睡著了。

她吻了吻睡著了的孩子的額頭,“聖母瑪利亞萬福……”

人間如此黑暗困苦,乏味空洞,且千年來從未改變……願你永不孤獨,願基督保佑你的靈魂永遠不會關閉……

她逐漸闔上了貓一樣的眼睛。

第 143 章

在和尼科琳娜住到一塊兒後, 她在晚上沒事的日子裡,都會給布萊雷利念念睡前故事,以彌補他獨自在家時的孤獨——布萊雷利實在太活潑了, 這樣的孩子也許自己一個人呆不慣, 她想。

她的想法並沒有什麼不對, 男孩確實更樂意有人陪著,即使是雅各布也會抽空陪他看書的……也許是布萊雷利在摸清楚她的脾性後,時不時露出的孩子氣舉動讓她能更放鬆地對待他,以至於她很快就忘了他並非如真正的十歲孩子那樣不諳世事——又或許, 所有人都習慣了輕視孩童——他們不理解所謂的規則, 也沒有與成人抗衡的力量, 於是下意識地認為他們身上唯一流動著的、名為天真的光彩足以讓他們遠離這些愁苦……

……然而,事實真就如此嗎?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裝睡又睜開眼睛後,B躡手躡腳地翻身下床, 輕輕推開了門, 矮下身子,躲在皮質沙發背後;客廳沒有開燈, 因為尼科琳娜夜起——又或晚歸時從不開燈,她隻會跌跌撞撞地衝進廁所,在黑暗中抱著馬桶一陣嘔吐。

……期間還夾雜著小聲的啜泣和一些含糊的禱告,他安靜地屏息,卻始終沒能從她破碎的嗚咽裡聽出個什麼前因後果來。他原以為她在片場被欺負了, 他聽聞過一些導演的……醜聞。但她從來都不說為什麼, 等第二天太陽升起,她又會擺出貓一樣的漫不經心和笑容, 就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

直接去問她肯定什麼都不會說的。仔細思考過後,布萊雷利決定自己查, 他先調查到了尼科琳娜參與過拍攝或者客串的電影、電視劇,又從中篩選可能與她有過節的人——粗略看下來,還不少,同行相妒的陰刀可比手.槍決鬥來得可怕,起碼決鬥是麵對麵的,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就是在往下細究,又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演員、模特、導演、製片人,亦或者是後勤組……他劃掉了一條又一條線索,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方向完全不對……那是哪出了問題呢?要不要去問問雅各布?

還是算了,雅各布最近好像很忙。他否決了這個選項。

在尼科琳娜回來前,他擦掉了白板上的痕跡,並且決定下午再出一趟門,看看有什麼能哄她開心的小玩意兒——說起來……一捧月季如何?還是彆的什麼……

在他晃著一隻腿,慣例在孩子聚會上聽這些家夥吹牛和閒談時,一個頭戴貝雷帽的男孩突然說:“嘿,說起來,我搭上了……的線。”他故作誇裝地做了個口型:“他們邀請我加入呢!”

“你胡說吧,就憑你?”立馬有人不服氣道。

“我胡說?哼,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我胡說?”

“盧卡,你少來這套!啊?你以為我是嚇大的嗎?”

眼看著下頭要動起手來,發呆的布萊雷利拍了一下手:“停一下!”

他嚴厲地喝住了爭端,然後從高處跳下。

大部分時間裡,不少人還是願意新服B的,他最聰明,鬼點子也最多,通常能在惹事後全身而退。他掃過貝雷帽——也就是盧卡,很快就想起來他剛才說的話……

“你的意思是,你加了個幫.派?”他用嘲弄而和善的語氣點破了盧卡沒明說的事情,這在少年間引起一陣嗤笑——很快被他甩過去的刀眼製止住了。

“對,怎麼樣?”盧卡拍拍胸脯,麵對比他還小的布萊雷利,他居然產生了點緊張的情緒……呸,我怕這小子什麼?我可是要加入幫.派的人!

“不怎麼樣,你可以炫耀,但前提是你說的是實話……彆激動,我當然願意認為你說的是實話。”看對方臉色不多,他立馬補充了後半句。

那不勒斯Mafia橫行,這不是什麼稀罕事情,不少街頭孩子做夢都想加入……在B看來,這純粹就是去當炮灰,他本來不想摻和他們的爭吵,又不是第一次了——可眼下不同。

他緩慢地眨眼,上下打量著盧卡,頂多在他揣著的右手停留了幾秒,然後冷淡地將目光重新挪回他的眼睛。

嗬。他譏諷地想,沒猜錯的話,他的兜裡絕對有一把手.槍,他的神情緊張,在平台上時布萊雷利就注意到了他不停的吞咽動作,挑事挑得太明顯了。

他想乾什麼?布萊雷利想,殺死一兩個人當投名狀嗎?唔,好像是有聽說過類似的事情,哪怕是Mafia的兒子也要先從學會殺人開始,但——

他猛地撲過去,盧卡一驚,沒受過訓練的他根本沒辦法把槍及時從兜裡掏出來,而布萊雷利已經掐著他的手腕,迫使他鬆手——

“你覺得你會用嗎?這個型號後坐力很強的哦?你開槍就能把你的手崩骨折。”他輕快地說,槍口已經抵住了盧卡的眉心。四周一片嘩然!

“其他人給我呆著!”他說。

陰暗的巷道外,明媚燦爛的陽光潑灑在那不勒斯的黑石板上,人跡罕見的午後,無人會專門去在乎藏在塑料板、雜物堆和鐵絲網後的發生的故事,寂靜割走了在場每個人的舌頭,有人在驚恐之中扭過頭,去看長滿青苔的牆壁。

“我、我……”

“你什麼你,閉嘴。”

他使喚了兩個人來摁盧卡,自己先到一旁把彈匣拆了。這都什麼事嘛!他拋了拋彈匣,露出一個稚氣的笑。

“好啦,先慶幸你不會被槍打死了……來講講吧?為什麼?”

……

……

膽小的孩子先回家去了,沒準以後也不會再來了,一些躍躍欲試的也被他趕了回去,隻剩下他和年紀最大的幾個少年。據盧卡的供述,他被人塞了這把手.槍,用於測試——B揉了揉額頭,很快就搞清楚了前因後果,大概就是街頭小子為了證明自己而去給Mafia運違禁品的故事,很老套,並且還被打發了一把槍,如獲至寶的盧卡滿口應下了許多危險的差事,並且願意用一個無辜者的鮮血來換取加入的機會。

“……”布萊雷利象征性地攔了一下斯丹法諾憤怒的拳頭,說實話,這一點都不罕見,盧卡本身在這個孩子堆裡就是相對底層的那個……誰曉得他真的搭上了人,除非……

他眯了眯眼睛,冷聲問:“你家有沒有癮.君子?……好了你們倆停一下,我問話呢。”

“我、我父親……”

好吧,我就知道。

“今天的事情你們彆聲張。”他拉住斯丹法諾和馬克,“我來處理就好。”

至於怎麼處理,當然是收集一下證據把這破事丟給憲兵了,他在擺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架勢,讓其他幾人誤以為他仿佛是什麼內情人一樣——畢竟,可不是誰都有膽量去奪人家的槍啊!

布萊雷利最後把盧卡押回了他家,他目送著男孩打著顫,消失在了樓梯拐角,接下來就是報警了……他思來想去,卻一直覺得這件事不太對。

為什麼?

他在心裡抓狂道……這種事在那不勒斯算得上層出不窮,在Mafia最為猖獗的九十年代,大街上掏.槍打死人的事兒多了去了,即使是現在,謀殺也並非徹底銷聲匿跡,他就是覺得邏輯不太對……究竟有什麼事情是需要把槍交給一個孩子去辦的呢?

他迷茫地回到了家——卻在進門的瞬間才懊惱地發現:今天居然忘了帶禮物!

就在他想不然賣個萌,回頭再補上,卻不巧撞見了尼科琳娜在哭泣——他在出門玩的時候,幾乎都是踩著飯點回來的,今天情況特殊,就乾脆先提前回來了。她咬著自己的食指指關節,仿佛在忍耐著什麼……門扉開關的聲音讓她如受驚的貓那樣抬起頭——

“……你的臉?”

他輕不可聞、不可置信地說——作為演員,靠臉吃飯的尼科琳娜,臉居然青了一塊!

他快步走了過去,發現不光是她的臉,她的手腕、手臂上也有大小不一的傷痕。

“這是怎麼回事?”他拔高了聲音:“誰乾的!”

“不……是劇組有一場危險的動作戲!”她慌不擇言地編造道:“但是今天替身沒來,我沒拍好,摔了,時間又緊迫……我沒事的。”

說謊。他轉了一下眼睛,實際上,雅各布教過他怎麼應對這個……隻要讓她說細節就好——人在說謊時,會不自覺地編造一些細節,事後再問就多半會露出破綻。

但是他不會這麼乾。布萊雷利抬起眼,他隻是安靜下來……他靠了過去,像一個熱源,他把自己塞進了尼科琳娜的懷裡,“……呼呼,會好的,妮可?”

他蹭了蹭她的臉頰,拍了拍她的脊背,就像她平時給他拍拍一樣:“辛苦了……對不起,今天本想給你帶花……”

那份忍耐的、隻在夜間響起的啜泣終於成為了失聲痛哭。

等他給妮可上完藥,兩個人躺在完全足夠裝下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和一個孩子的沙發上,恢複了情緒的尼科琳娜攬著男孩兒,她總覺得能摸得到對方的肩胛骨。她身上的橙花香味讓他想起撒丁島……想起那些道路兩旁栽滿橙樹的城市,想起掛滿葡萄的藤蔓,還有他無數個午憩醒來時聽到的蟬鳴……這些都讓他感到安寧。

“我很抱歉,親愛的……”她垂下眼睛,卻沒準備解釋什麼,而是轉移了話題:“布萊雷利,你和雅各布旅遊,你的父母……”隨即,她又想起這孩子沒有姓氏和名字的古怪情況,還沒等她說什麼,他說:“啊……都去世了吧,也許。”

他將掛墜從衣領裡勾出來:“……這個,據說是母親的,彆的雅各布沒說。”

“是嗎。”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

B縮在尼科琳娜懷裡,突然想念起了雅各布,能夠為他解惑的良師……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那麼多棘手的事情。

尤其是他心中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一直在提醒著他:一切沒那麼簡單,而這預感也將在不久的將來得到應驗。

而他暫且還不是日後那個遊刃有餘的萬事屋,甚至可以斷言,他實際上並無多少準備。

第 144 章

人們時常會有這樣的錯覺:時間多得是。可人無法靠自身的力量捕獲那魚群中的每一條魚, 一切隻能憑借感覺,或者運氣。當雅各布輕輕地、用溫柔的力道撫摸他的黑發時,他總在反反複複地說:願你有一雙能勘破一切的慧眼。

多年後, 布萊雷利精準地從龐大的回憶中分揀出這句話時, 他麵前坐著一位鰥夫警察, 咖啡的冒出的熱氣短暫地為他遮掩了片刻。

祝福如詛咒那樣牢牢地纏上了他溫柔的、微笑的麵孔,他的藍眼落進咖啡裡,被他自己用勺子攪碎。

他在那不勒斯永恒的陽光下,雙手插在短褲的兜裡, 眯著眼睛, 注視著那些往返於盧卡家中的憲兵、警察。鮮血赤裸地當街潑灑而下, 混合著空氣中的焦灼味道,他在那一刻無師自通了真相下潛藏的糾葛:盧卡的父親利用孩子去運輸毒品,也自然會利用他完成Mafia的任務——事後, 布萊雷利才恍然大悟……那些大概是想製造一些……不太好定罪的謀殺, 比如孩子之間的“過失”,用於警告本區的議員, 他能阻攔一次,但無法時時刻刻都盯著,於是罪行照例會發生。

……依舊有犧牲者,隻是從無辜的孩子變成了還未犯下什麼大罪的盧卡……盧卡的父親親手殺了他……這也是一種過失……

藍色的玻璃珠鑲嵌在他的眼眶中,將一切景象收入那圓滾滾的表麵, 電車難題, 他的乾預變成了拉下手閘的契機,這似乎是個皆大歡喜的情節, 死者並不完全清白,至少活下來的生者更多了……

事實真的如此之——好——嗎?

在警察轉過頭前, 他困惑地發現,餘光中一直站在街對麵看熱鬨的孩子消失了。

……

……

以往所有調查都有雅各布的參與,這次雅各布不在,但不妨礙布萊雷利發散過盛的好奇心——雅各布縱容了他的好奇心,可他生而有之的、時不時出現的預感則時不時讓他茫然地停留在原地。在他釋懷之前,他拿著尼科琳娜給的博物展展館的門票,第一次獨自去看了巡回畫展。

尼科琳娜一次又一次地抱歉——“最近實在很忙,沒辦法陪你”,他半失望半理解地把尼科琳娜送出門,他告訴自己,等她殺青就好了……她是如此認真的性格,將來一定能名垂影史。

由於票是從尼科琳娜那裡拿到的,所以他對於在回廊處撞見芙瑞嘉這件事並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芙瑞嘉的……外表。

女人身上還是熟悉的朦朧香氣,神秘的、清冽的味道在封閉的場館中更容易被嗅到,他帶著猶疑和對方打招呼的時候,女人抬起墨鏡——墨鏡下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張臉。

“哦,是你啊,妮可家的小家夥,妮可呢?”

“她還有事。”

女人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嗤笑,不知道是否是光影帶來的錯覺——

她的那一瞥裡蘊含了極其不符合她給人初見時的尖銳情緒……她從高處投下了一絲憐憫,然後又不管彆人能不能接得到,很快就收了回去。她就是這樣吝嗇的女人,這等程度的指摘她認得毫無負擔。

另芙瑞嘉意外的是,這小家夥很快就厚著臉皮蹭了上來,他言語間既有孩子才有的天真之氣,不時又流露出一些狡黠……不是成人的狡黠,而是屬於聰明孩子的狡黠,利用外表來達成優勢,談吐清晰,不會冒犯到任何人,這不像是尼科琳娜能帶出來的孩子。

這讓她反而不著急去畫展裡尋找接頭人了,而是饒有興致地同布萊雷利攀談起來,他對於藝術——尤其是意大利繪畫藝術的理解還很淺,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教給他的,他隻懂得那些帶有特殊隱喻的繪畫作品——尤其是有關宗教、謀殺、死亡,更明朗的、純粹美學意義的他一概不知,價格方麵更是如此,他茫然的樣子倒是很可愛。

有意思、真有意思。芙瑞嘉慵懶地用指甲點了點嘴唇,她有預感,自己和這小家夥會非常……合得來——就連他有心試探的模樣也十分有趣,就還是太過稚嫩……

“芙瑞嘉。”

一個冷淡的男聲說,她轉過頭,被小家夥哄好的心情瞬間消散了大半:“維托裡奧,是你啊。”

穿著長風衣的男人對她頷首,卻沒分一點眼神給她身後的小孩,他不關心這個。

……不是好人。布萊雷利抿了抿唇,收斂了原本的表情,故意避到一旁去。說到底,他覺得男人給人的感覺太過森冷,若有若無的焦躁氣味繚繞著他的衣擺……就好像他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故而嘗到了血腥氣。

他不知道的是,由於他微微往後退了那一步,交錯時空中的、身材欣長的青年下意識地擋在了他的麵前,即使孩子的目光始終是透過他的,他還是會單膝跪下,虛虛地摟住布萊雷利。

……彆去聽。他嘴唇翕動,隻可惜他碰不到這孩子。彆去看。他無法用蝙蝠俠的披風將這孩子徹底籠罩在自己的庇護之下。

早在年幼的阿祖羅還在看著太陽思考電車難題的時候,站在他身後的布魯斯就已經徹底看穿了他的孩子還未意識到的——那些實質上就流淌在腳邊的、濃稠黏膩的罪惡泥潭,他的雙腳早就先一步陷了進去,蝙蝠俠跋涉於罪惡、掙紮於黑暗,所以才會有此刻的未卜先知。

——不要和再這女人搭話了,快走。

他任憑布萊雷利邁開雙腳,穿過了他,繼續去和已經談完正事的芙瑞嘉講話。

“啊。”女人彎下腰,嘴邊是一抹淬了毒的微笑,她說:“我想,你或許會有一些困擾?”

她如毒蛇吐信般低語道:“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和我學點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就打這個電話吧。”一張沾有香氣的名片落到了布萊雷利的手裡。

“EH?感謝您……”他還沒說完。芙瑞嘉的下一句話已經到來——

“不要亂跑,尤其是彆在姐姐不在的夜晚出門。”

她柔聲道,這簡直不像她了。

這下布魯斯的臉色徹底變得難看起來,他完全知道這是個餌!這女人是故意的……深諳人性的他幾乎可以預料到之後的發展,一個居心叵測的預言,一個不是暗示的暗示!布萊雷利絕對會在一個尼科琳娜不在的夜晚出門,不管是什麼原因——是為他那群有點邊緣的玩伴也好,為他自己的好奇心也好,或者說,或者說——

他的憤怒突然間垮了下去……藍眼中的狂濤熄滅隨著阿祖羅走出展館、隨著陽光的到來而熄滅……炎熱的寂靜像在為那些死去的歌聲守靈,明明此地和哥譚有著天壤之彆,沐浴在光中而不是雨水裡,就像阿祖羅在撒丁島度過的那些日子……

他本以為這就是這孩子能得到的、他所不能給的最好禮物了,到頭來,隻因人世的罪孽如影隨形地跟隨,有些可數、有形,便一筆一筆地記在黑書上,有些無形,不可覺察,是命運織羅的陷阱之網。

……

……

尼科琳娜很討厭那不勒斯的夏日。

和撒丁島的柔和夏季不同,這裡的夏日中充斥了腐敗的味道,陽光焊在了每個人的臉上,叫人看不清任何東西。她乘坐汽車,難聞的、眩暈的香薰甜得像內臟的味道,令人迷醉和嘔吐。

她討厭那不勒斯的大山,這裡的山和故鄉的不同,這山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壓得她相當地——痛,她為了掩蓋這種痛,隻能去尋找另一種痛,例如,咬自己的手指指節,但凡試過的人都知道,那是相當痛的……相當的。就好像這樣能蓋過她被大山壓倒時的痛苦。這種痛壓著她減掉了原本怎麼也減不掉的贅肉,讓她變得更像所謂的“明星”,吞沒了她的聲音,讓她如學會如落雪那樣,悄無聲息……替她設計服裝的女性挑剔地戳著她的疤痕,說,下次不要弄在那麼明顯的地方。

我知道了。她說,對不起,我知道了……

她有時候不敢去看櫥窗中的自己,順從的衣裙,歪扭的鞋襪,在從鄉下姑娘變成高貴的明星後,她才驚覺,棺材板原來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她長久地坐在床畔,一門心思想著棺材的事情……她需要一口木棺,需要十字,需要把那個撒丁島姑娘運回家鄉,交給母親,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爛醉如泥的生活給淹沒了,她還是得去麵對大山……麵對她被奪走的空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一個十字……

“我親愛的尼科羅莎,你當然是特殊的……”

她實在是恐懼這句話,比恐懼黑夜、恐懼死亡更恐懼,她坐在汽車上,顛簸讓她分不清現在是去路,還是歸途,車上有時候會坐著另一個姑娘,她向尼科琳娜搭話:隻要我能成為大明星,我做什麼、和誰睡覺都可以。

她默然地轉過頭,盯著一隻被糖黏起來的蜜蜂。

後來她再也沒見過那個姑娘,但是她看到了一朵肉花。

在那天後,她幾乎拒絕了男孩帶來的紅花,於是第二天起,布萊雷利就隻會帶明黃色的花朵回來。

車停下了,她在下車前趕緊吸了兩口煙。然後掐滅,她甚至幻想把煙丟進汽油裡,這樣就能結束,可她從來都是膽小的,她逼迫自己忘記一生,如果不在這個時候強行斷掉所有,那毀滅的隻能是她自己。

她走下車,塔加米諾已經在等著她了,月亮冉冉升起,這座花園裡開滿了肉花,托了那些杜撰的柔情的福,她還能怎麼來地怎麼回去。

房子裡的慶祝已經開始,也不知道又是放了何人的血,才蓄滿著場歡樂。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脆弱如一隻纖細的蝴蝶,落進了一片蔚藍裡,灰蒙蒙的大海渾濁不堪……任著掉下的蝴蝶染紅了一整片海域。

第 145 章

在尼科琳娜不知情的情況下, 布萊雷利和芙瑞嘉開始了往來。他在看著她乘上塔加米諾的汽車後,所有她迫於痛苦而無法完全掩飾下來的真相被殘忍地掀開,血淋淋地如同集市上被剝掉的動物皮表, 他的天性裡沒有逆來順受這一項, 他相信妮可原本也是。當天晚上, 布萊雷利就撥打了芙瑞嘉的電話,他都沒顧得上收拾從雨衣上滴落到地板上的水珠,閃電劃破天空,他冷靜地把電話貼在耳畔, 在滴答的等待聲中, 手腳冰涼, 心若擂鼓。

芙瑞嘉欣然接受了小家夥的提議——實際上,她完全了解取樂的概念,不然也無法理解欺瞞的本質, 在她看來, 隱瞞是一種憐憫,而她戳破隱瞞, 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

你想從哪方麵開始了解?她放下手中的指甲油,支著臉頰,用飄渺的、古代祭司的語氣說。影業就是這樣,想出人頭地就不得不付出點什麼,美貌是資本——多少人連交易都還沒有機會……多少人呐, 揚名的心讓他們發了瘋!你都不知道他們會為此做到哪個地步……

妮可不是那樣的人。他說。

她啊……她確實不是,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從她倒黴地被塔加米諾家那個性情殘暴的兒子看上,這好像是一個不幸的開端, 多少人還會嫉妒她能有這份榮幸……

還有人管這叫“榮幸”?他用孩子才有的尖銳嗓音譏刺道,他的咬緊牙關, 原本沉到深處的心又因憤怒而活躍起來。

吃喝不愁,還能接到好片酬,何嘗不是?哎,小家夥,不要那麼生氣……不要把生氣暴露給彆人,這是一項生存法則,多笑笑吧。

她俯下身,憐惜地摸了摸他的臉,可自己眼底卻毫無憐憫可言。如果不是這份殘酷,她也早就像妮可一樣,給那不勒斯的風暴撕碎了。

曼陀羅般妖豔的女人蒼白地微笑著,她一點點撫平了他憤怒的表情,用不容置疑地、嚴厲地口吻說:收好你的表情,對,就這樣。

芙瑞嘉確實也算得上一個好老師,她能交給布萊雷利——或者說阿祖羅的技藝不會比雅各布讓他學習的更偏門,他原本就有射擊和語言的基礎,這份聰慧讓芙瑞嘉額外告訴了他更多。

“你以後還是適當裝裝傻比較好。”她說,意味深長:“人總是容不下太聰明的家夥。”

阿祖羅聳了聳肩,他正蹲在花店外,挑選著今天的鮮花。而他身邊的“男人”正不疾不徐地用法語說著什麼。芙瑞嘉的每次變裝都堪稱天衣無縫,她的擬聲技巧無與倫比,隻要聽過一次就能模仿得八九不離十。

“唔,還有呢?”

“上周我讓你看的資料?”

阿祖羅想起那份資料,差點沒手滑揪掉花卉的花瓣。他曾經跟著雅各布看了一些案例分析,不過那些都是白紙黑字的冰冷陳述,而和地下世界有著匪淺關係的芙瑞嘉能搞到的東西……血腥又真實。

“反應不錯,抬起頭,看著玻璃。”

他照做……他從花團錦簇的倒影裡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瞳孔縮小,帶著輕微的厭惡,還有……那雙模糊的藍眼睛。

“一般人都是這樣的表情,記住你現在的表情,然後它把你現在這張麵孔從臉上卸掉。”芙瑞嘉淡淡地說,她站在陰影裡,而溫暖的陽光正照耀著阿祖羅的脊背,車水龍馬和高聲呼喚彼此名字的戀人,被兩側的樓房夾在中間的狹長天空,她偏過頭,笑了笑:“……有時候,我們對他人的真正不幸和痛苦都懷有一定程度、但絕非輕微的喜悅。(注)”

“你知道嗎?親愛的阿祖羅,獵奇的傳聞、血腥的影片,還有關於謀殺的圖畫……就連新聞都更愛報道這類的事跡,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彆以為人人都能共情彆人的痛苦,有些人可是下流得很——他們從痛苦和不同尋常的悲慘之中攝取快.感。”

她笑得像個女巫:“——愛殘忍、愛禍害,可是人類的天性啊!我想,你對此也深有感悟了。”

他一言不發地蹲在花叢裡,垂下眼睛,即使馨香還在,他也無法忘卻尼科琳娜顫抖著、搖搖晃晃的背影。

是否……人便是如此?就像他隱約察覺到芙瑞嘉幫助自己的行為全非出自善意,就像盧卡和他的父親,就像那些慣於弱肉強食的孩子們。

他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破碎……明明今天天氣如此之好,南意的陽光和煦明媚,蒼蠅從一頭飛到另一頭,吵得人心煩意亂。

他捧著花束,慢慢地對店主扯出一個微笑。

他終歸是要學會的……學會這種淺淺的、不帶太多情緒的笑容,學會接受虛偽,學會走入噩夢,隻要能救尼科琳娜……

……

……

作為一位在地下世界有著自己名號的惡徒,再怎麼愛熱鬨,芙瑞嘉也不是那種能麵不改色地對著肉沫下飯的人——這也是她能稍微“真心實意”地同情一下尼科琳娜的原因,哈,塔加米諾那一家子可是出了名的變態,稍微不合心意,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被剁碎了喂豬,哪怕塔加米諾的兒子口口聲聲說著愛她,八成也是個薄情的家夥。

她慣於操縱人心,顛覆黑白——連黑白對錯都分不清的人是很難勝任這份工作的。

痛苦。她冷漠而嘲笑地想,痛苦。似乎誰都有資格談論痛苦……世界上鮮少存在毫無痛苦的存在,就連她也不能說自己是毫無痛苦的,若真的一帆風順,她也不可能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論是明麵的,還是暗裡的。

因而她不比尼科琳娜的憎恨少,隻是她更聰明,更早放棄,也更早墮落,她混跡底層多年,早就知道了這個道理……人痛的時候就該大笑,所以才不留餘地……將這個經驗交給予阿祖羅。

世界上唯一有權利去觸碰他人極端痛苦的,唯有那些有能力去減輕這些痛苦而行動、亦或是從中吸取教訓的人,如不然,談論痛苦?!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過是在給自己的窺探欲找借口,不論是否出自本意,這些窺私狂!那些隻會描寫災難的報業也是、那些愚蠢的獵奇小說家也是。

她的目光落到阿祖羅身上,她隱瞞了這個無傷大雅的事實,反正這世界上哪有這樣的人啊!

就連這孩子……不,這孩子也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她很快平定了這點波瀾,等阿祖羅結完賬出來,她用男人的聲音說:“走吧。”

她並不知道,她與一個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來客在某個瞬間交錯而過,而藍眼青年良久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的身影在陽光下是如此虛幻……

……

……

在很久以後,如果有誰問起布萊雷利,他和埃科修斯的第一次見麵,已經是萬事屋黑發青年也許會用玩世不恭地調子懶洋洋地回上一句:“我忘了。”

這是一句實話,那時候的埃科修斯不過是個被父親從西西裡趕到那不勒斯的倒黴蛋,他必須做出點什麼才能繼承到父親那份罪惡的家業,可惜這不是個英雄父親廢物兒的故事,連芙瑞嘉都看不上埃科修斯,她向來更愛坐山觀虎鬥,從來隻押贏家。

這和她在賭場的樣子截然不同,阿祖羅拿著牌,用芙瑞嘉教授的技巧一遍遍切牌、洗牌,他有耐心,也有天賦,於是麵對被芙瑞嘉打發過來的青年埃科修斯,他“喔”了一聲,先讓對方抽牌。

“您想給我做占卜?”

“……這倒沒有,我研究過撲克占卜法。”

“真是有趣的小家夥。”埃科修斯說,他像個落魄了的貴公子,奢侈品、彆墅、跑車都被父親沒收,隻留下他的一身皮囊和狡詐的個性。他們一邊打牌、互相出千、互相防備,一邊談論著什麼。

“我這人也不賴,真的,就是塔加米諾太礙事……”

“塔加米諾。”阿祖羅輕聲說。

“他們可是有靠山的,而法布裡奇的大本營在西西裡,不過,倒也不是毫無辦法。”

“是人就總會有弱點。”阿祖羅說,這是雅各布說的:“愛錢財、愛美色、愛權力。”

“哎呀,很難。”埃科修斯光棍地一攤手:“他們控製了那不勒斯快十年,要想一舉拿下,短期內就彆想了……不過呢,有一項弱點,是人類共通的。”

“你是想——”

“噓。”

埃科修斯微笑道:“很方便,也很直接,我們西西裡人從不玩那套……什麼陰謀,什麼商業戰爭,這些都是明麵上的鬥爭,時間長,投入大,我們喜歡更直接一點。”

“之前就聽芙瑞嘉說起過你,一個和那群野豬不太對付的小朋友?你或許不需要我,但是我一定會需要你。”

當日後布萊雷利再回想起來,他也不得不承認的是,在埃科修斯還一名不文、就連紈絝都比不過塔加米諾的兒子的時候,他很懂得退讓和服軟,一切隻為了能給自己爭取到最好的同盟、最大的利益。

“這會是漫長的計劃,我們可以先從第一步開始,你想報複,靠那群沒用的憲兵和警察?那你要何時才能在賭桌上走運啊。”

男孩就靜靜握著牌,而他最終的回答也不出所料——

……隻是為了救人而已。他放下了牌,為了妮可,他也有自己的利益,他們大可在事成後兩不相欠。

第 146 章

在穿越謊言、譫妄、還有動物才需要承受的縱欲之痛之後, 她總會有一段獨屬於自己的時光,她讓自己入迷,讓禱詞順利地從自己口中傾吐, 隨後她再次睡著, 在荒漠般的夢中, 穿著長袍的苦行僧侶赤著腳,排成列隊,沉默地往前行走,她對這個畫麵異常熟悉, 就像她熟悉劇本、熟悉房子、熟悉自己那樣熟悉, 僧侶們從早走到晚, 在連聖人都還未在宣講台有一席之地的遠古時期,人人都是從荒野中走過來的,流血, 負罪, 歌頌,追尋, 她目送著那列隊從她眼前而過,卻對她的激情熟視無睹,她伸出手臂去呼喊:等等我……等等我!

請不要走,請這裡還有信徒、奴仆、願意奉獻愛之人……彆拋下我……帶我遠離這份火炙的罪孽……

禿鷲在天空中盤旋。

她醒來的時候,潮濕的雨仍在下, 她用孤獨呼吸, 以此來維持自己漫長延綿的活死人生涯,她確定自己的靈魂已經被一點點分食殆儘給, 這或許才是她不被接受的根本原因。

她伸手抓了個空,隨即從床上坐了起來, 攏了攏淩亂的頭發,這是個富有深意的夢,比無窮無儘的逃亡、血腥和碎骨好,這也是個不詳的夢,在目睹不知多少個女孩被捂著嘴,從她和奧魯·塔加米諾在一起以來,她膽寒於他殘酷的性格與手段、他視詛咒為無物的傲慢。

就連街頭那些穿著短褲的小孩都知道,塔加米諾是盤踞在那不勒斯的一條毒蛇,販毒、買賣人口、拉皮條、敲詐勒索……似乎都有塔加米諾的影子,隻是,相比起上個世紀的猖獗,在千禧年過後,這些惡徒就以更為隱蔽的形態蟄伏了起來,人人都在說,嘿,這地方可是有Mafia的……隻是他們像幽靈,都說有,就是沒幾個人見過。起碼,明麵上的奧魯·塔加米諾看上去像個閒著沒事的、愛沾花惹草的富二代,和不少女星傳過緋聞,這在他們這一行本是司空見慣的,有人想爬他的床,也有人對他不感冒。

——直到他看上了尼科琳娜,看上了這位被潛規則打壓得一度艱難的絕色佳人,他靠著半哄騙、半威脅把人騙到了手,尼科琳娜也曾天真過,她生長於撒丁島一望無際的綠野中,憑著一腔勇氣和熱情獨身來到那不勒斯打拚時,一切就已經注定了……她以為她覓得良人,直到她多次撞見奧魯“談生意”,又親眼看著奧魯將一個女孩當做“禮物”送給了某個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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