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程曦能夠明顯感覺到跪在她身側的程錚就在這話之後便克製不住的抖了一抖。
但她很能夠理解程錚此時的失態——
後院有個妾室被逼死了。
這是一句很簡單的話,但這又是一句很要命的話,無論是程錚還是徐氏都隻有在這話麵前瑟瑟發抖的份,因為它不是在指責程錚暴戾就是在說徐氏容不下人。
……而更為要命的是,它是皇帝親口說的。
一個被皇帝金口玉言定性為暴戾到逼死人的太子或者是妒忌到弄出人命的太子妃?無論是哪一個哪一種,徐氏和程錚……還能夠有未來嗎?
不,不會有了,這句話會將程錚和徐氏毀了,徹徹底底的毀了,所以——不能讓這句話在程錚或是徐氏的身上落實了!
程曦忽然就揚起頭,她的心中湧現了一種難以言訴的衝動和勇氣:她要保護他們,她要保護她今生的父母!
“皇爺爺,你為什麼說潘承徽是被逼死的啊?我去看過潘承徽了,她不是在床上躺著嗎?”
程曦的出聲是突然的,也是所有的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就在程曦這一句之後,現場明顯又靜了一靜,似乎所有的人都在不知所措,程曦低下頭,她能夠看到程錚放在地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不,不可以,程曦微微的向著程錚挪了一挪,她開口還有個年幼無知的借口來掩蓋,可程錚?沒有!
就在程曦擔心不已的時候,那沙啞的男聲又開口了:“東陽?你竟也到這裡來了?”
合著這是壓根就沒有看到我?
程曦有些錯愕,但她也沒有計較這點,看沒看到又有什麼關係呢?隻要皇帝不再說那些要命的話就謝天謝地了,因此她又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這才揚聲道:“回皇爺爺的話,今兒三叔大婚,本來爹爹和娘親正在討論明兒見新婦的時候該給什麼樣的東西才顯得既親熱又體麵,沒成想卻忽然聽到有宮人傳話,說是昭儉宮出事了,一時間爹爹和娘親也不知道昭儉宮出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事兒,便隻想著將這事儘快的處理了,萬萬不要影響到三叔的喜事,沒想到帶著曦兒來了昭儉宮才知道潘承徽把自己掛在橫梁上了。”
這話說的不儘全實,不過不要緊,程曦才四歲大呢,她的年紀就是一種天然的保護色,沒有人會想到這樣大的孩子就已經學會騙人了吧?
果然,那沙啞的男聲便要溫和一些了,他嗯了一聲,這才道:“哦?竟是太子也沒想到會出人命?”
“對啊!”程曦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天真又不解:“東陽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已經在潘承徽的臉上蓋上一張白布了……皇爺爺,他們為什麼要給潘承徽的臉上蓋白布呢?這樣不是不能呼吸了嗎?潘承徽會難受的啊。”
現場頓時又是一靜,那沙啞的男聲更是有些尷尬的笑了一聲——程曦才四歲大,正是對這個世界懵懵懂懂的時候,要給這樣大的孩子解釋何謂生死?那著實需要一點耐心。
但皇帝明顯是沒有這個耐心的,因此他隻是頓了一頓,便乾脆的忽視程曦直奔程錚去了:“太子,這潘承徽死前確無一點征兆?”
程錚便也叩頭道:“回稟父皇,便如東陽所說,兒臣今日確實是在太子妃的房中得到這條消息的,至於其他的兒臣皆不敢妄言,因為兒臣久已不見潘承徽了,那潘承徽這些日子究竟如何,兒臣著實不知!”
於是那男聲又不說話了,但這一回卻似乎是在沉嚀了,而皇帝的思考是沒有人敢於打斷的,於是現場登時寂靜下來,幾乎針落可聞。
可就在這時候,卻響起一陣金玉交擊的清脆聲響,這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中著實顯得響亮了些——卻是韋皇後從後方的鳳輦上下來了,她扶著恪昔的手緩步走了過來:“便是這樣也用不著尋死啊?哎!這潘承徽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也是父母自小放在掌心捧大的,現在竟然就這樣去了,她的爹娘該有多麼傷心啊!”
這樣說著她竟是用手絹在眼角處輕輕一拭,拭出一句似埋怨似歎息的話:“再說了,便是太子或太子妃有什麼不好,難道我和陛下還不能給她做主了嗎?真要逼得她用命去換一個……換一個清淨嗎?”
程曦當即便一個倒噎:這韋皇後說的是什麼話?這是在滅火呢還是在挑火呢?
果然,就在韋皇後這句話之後,其餘人等越發的不敢出聲了,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皇帝的怒氣,就像是即將爆發的山洪一樣蓬勃的怒氣。
又靜了一靜,皇帝竟是親自從龍輦上下來了,他的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就像是巨大的鼓麵上一樣鏗然作響,他有些微微的發福,但渾厚的身材稱著那身繡著遊龍的皇帝常服更顯威儀,而最重要的是,他的聲音足夠的威嚴,足夠的魄力,也足夠的憤怒:“太子,你就是這樣對待陪伴在你身邊的人嗎?那潘承徽即使隻是一個妾室,也好歹和你有些情誼吧,你竟然就忍心讓她這樣去死?”
現在程曦已經連吸氣都沒有感覺了,皇帝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是說……是說潘承徽的死是程錚所害?
他……竟就這樣給這件事情定性了?
程曦簡直不敢相信,她甚至有了一種跳起來反駁的衝動——她終究是來自現代,對於皇權的威嚴並沒有太過於深刻的認知,在她看來這話是錯的,而錯誤的話就需要有人去指正,所以她義不容辭的抬頭了:“皇爺爺……”
但是她再一次的被人打斷了,而打斷她的人她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是徐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