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城至金陵,便一路都在奔波勞累,但傅懷灝也確有一路都在小心的觀察刺探這些人……更正,該是努力又小心的觀察和試探,並毫不意外地得出了這些人就是一盤散沙的結論:這些人的確擁有共同的主子不假,但這也並非就意味著他們會在這個主子的命令之下向著同一個目標‘奔’了。
畢竟,皇帝對他們而言也不過是一個——還是同一個——可倚仗、可借勢的存在,且於同時間還能將之視作一絕非一需聽命且順服的對象了。
傅懷灝:“……”
對此,他不是沒有生出過困惑的,卻也因他並非朝廷中……知曉朝廷一應‘往事’的小白,故在仔細的思索了一番後,他也終能對這‘匪夷所思’釋懷了:便不說眾人此行——糾正,該‘單’是程錚程鈺兩位皇子——此番將要於江南所做之事又是如何的侵害到了囊括此次所有隨行官員的利益的,便是‘單純’回憶一下曾經發生在刑部尚書邱老先生身上的‘慘案’後,也是個人都能明白這些個本該於江南發憤圖強大展宏圖的人,又為什麼會表現得好似一群掛在牆上的鹹魚,渾身上下發散出的,都隻有淡漠又無欲無求的氣息了……
不,也或者,更該說他們所表現出來的是一全然的冷漠。是對自己將要做的事、對自己本該聽從的皇命,木然到全不加以遮掩的冷漠!
所以,連隊友都這般直白且大方了,傅懷灝又還掙紮什麼呢?
且便是掙紮,也終無需在這群鹹魚中‘格格不入’的掙紮啊?
……
道不同,不相與為謀。
這也大抵是傅懷灝能異常果斷地將自己的目標自這些人的身上再轉向於三皇子程鈺的又一關鍵性要點吧?……也當然了,他在‘轉向’之時也是真沒想過要帶著這些人一塊兒‘轉’的,卻是又有誰能想到這些家夥竟會這般倒黴,因著程錚的直接下令而不得不隨自己一道兒‘行動’了呢?那,他也是沒必要代這些人推卻的,大家且一道兒愉快的‘‘相伴’吧!
由是,這金陵的行宮下人們才是忙亂亂的將以太子程錚為首的,來自於京城的隊伍迎接進門,就又忙碌碌的幫著那些個雖麵上不顯,可心中卻是罵罵咧咧的臣子們一一打點行裝車馬,再搶在他們終因忍不住腹誹而將之變成明罵之前,‘驚險萬分’的把人悉數送出去了。
卻是不等略放下心的眾人消停上兩日,就又迎來了一位情理之中預計之外的客人:
由禁軍統領陪伴而來的甄家家主,甄應嘉。
程錚:“……”
對不起,可他能先問問這又是個什麼操作嗎?
……
隻在此處,也須得先闡明一句,即甄家——本在金陵科舉案事發之後便就被皇帝下命令要查抄並且捉拿入京的甄家,竟也直至此時都依舊好好的……哪怕如往常那般於金陵一帶作威作福什麼的是絕對不可能了,卻也依舊能稱一聲‘逍遙’。
尤其是在對比同涉入此案中並已下牢獄受苦的王家王子騰和那來來回回反反複複,其間生出的瓜叫全京城的人都吃到噎最後還搭上自己全家幾一個不落的賈家之後,也真真無論這甄家家主甄應嘉本人還是其身後的整個甄家,都真真有‘逍遙’得令人唯剩下羨慕嫉妒恨的份兒了:
首先,他們沒一人下獄。
其次,他家也沒有一人有被押解至京城。
故而,也即便他家至今都有被禁軍的人看守著——連帶著新春佳節之際也被闔家圈禁在府中不得歡慶吧,可縱觀整個金陵城,也真真是無一人就敢因此而輕視看低他家了。
而隻可能更謹慎,更小心的且更惴惴不安的對待他們。
……卻也‘該’不過如此了。
或者說程錚本以為便他家有因被皇帝再度‘開恩’了一回,並未真就自金陵一路迢迢——且是一路都有將臉皮扒拉到地上任由見者譏嘲踐踏著的被押解進京繼而認罪伏法吧,卻也該是如同被圈在籠子裡的困獸那般再是嘶嚎也終究無能沾染著這外麵的‘麗色’半分罷?
卻是又有誰能想到人竟然還能‘出獄’的可能呢?且是由著‘獄卒’親自陪伴著走出牢籠的!
也哪怕寸步不離的伴著甄應嘉來到程錚麵前的禁軍統領也有在同時監視著甄應嘉,但這又如何呢?僅需甄應嘉能離開看守嚴密的甄府出現在程錚麵前這事本身,就足夠程錚重新評估甄家的處境了。
不,也或者甄家的處境究竟如何其實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之事,真需要程錚好好思索一回的的要點及其後可能的致命點也全在甄家的女婿——二皇子程鐶身上。
在皇帝看來,這位仿佛已‘出局’的皇子,可又有什麼值得保全的地兒嗎?
再有,‘細探’這位陪伴甄應嘉前來的禁軍統領本身‘:’便這人身在金陵,也不至會全聽聞不到京中事吧?卻也隻需他有略略了解到自己的同僚——也是與他同級彆的陳堅又是如何被賈家坑到惹不起躲得起的狼狽境地後,該不至依舊對著這甄家家主如斯……
殷勤?
程錚微微偏過頭,是怎麼想怎麼想不明白這人不托個頭疼腦熱的躲開去還真就陪著甄應嘉親來麵見自己又是為什麼了。……卻也不管他能想明白與否吧,既然這倆人都有杵到自家……好吧,該是行宮的大門口了,程錚也是必須要將人迎進來的:可不能放任甄應嘉真留在行宮門外讓更多人看去了。
程錚:“……”
卻又該怎麼迎?
並非程錚就不願見這位甄家家主了……好吧,他確實是不願見且是極其不願見的,但問題更關鍵之處也不在於程錚願意與否,而在於——
便是見,程錚又該以什麼身份見?
切莫忘記如今的程錚已是有十分之態度端正的將自己放置在為程鈺打下手的位置上了,也雖說現下裡的金陵行宮之中有且僅有他這麼一個能‘做主的人’吧,但他不也已有十分迫切的遣人去請程鈺速來金陵‘主持大局’了嗎?既生此自知之明,又如何能搶在程鈺之前‘貪功’了?
可若是不見?
程錚也並不認拒絕就會是一個好主意了:不說今兒伴著甄應嘉前來的還有禁軍的一位統領,就說那甄應嘉既能‘留守’金陵——便是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這隻會是皇帝又‘變卦’……且是瞞著京師眾人的、有算計的變卦,便就能得出程錚便不必同旁的、金陵本地的官員那般需小心謹慎的將這甄應嘉敬著遠著吧,也並不就能將這人拋在門外置之不理了。
卻也同樣知曉自己便是拒,這人怕也是不會回的。
程錚靜了一回,忽就一陣輕咳:“孤……略有些不適。”
可惜,也不等他再給出些自己身體不適不宜見客的實錘,又或者等那些個伺候在屋子裡的下人們因著程錚的這一不適而爭先恐後的撲上去表忠心,劉保勳就十分之同情的、沉重的、並以一種程錚全不能當做聽不到的肯定語氣道:“此法,怕不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