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幽夢(2 / 2)

殺破狼 priest 7364 字 4個月前

一個人如果捂著傷口不讓誰看見,彆人是不能強行上去掰開他的手的,那不是關照,是又捅了他一刀。

“子熹,”長庚不知他抽了什麼風,隻好有幾分局促地低聲道,“你再這樣抱著我,我可就……”

顧昀勉強壓住心緒,咽下酸澀,麵無表情衝他地挑了挑眉:“嗯?”

長庚:“……”

愣是沒敢說。

舌燦生花的雁王殿下難得啞口無言,顧昀看著他笑了起來,伸手將他的狐裘一攏:“走,帶你出去轉轉。”

兩人並肩走出帥帳,關外的朔風硬如刀戟,獵獵的旗子像在空中展翼的大鵬,天高地迥,遠近無雲,押送輜重的車隊一眼望不到頭,自四境戰爭爆發以來,哪裡都仿佛在捉襟見肘,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再現過這樣近乎繁華的場麵了。

顧昀駐足看了一會,暗歎道:“那麼大的一個爛攤子,得敖多少心血才能收拾出一個頭緒來?”

“先送來這麼多,其他的我再想彆的辦法,”長庚道,“現在掌令法取消了,靈樞院那邊這個月又添了幾個直屬的鋼甲院,正向天下長臂師招賢納士,在鋼甲火機方麵格外有建樹的,不論出身,都有進靈樞院的機會,奉函公信誓旦旦說西洋海軍的海怪也沒什麼可怕的,隻要給他時間,他也能做得出。”

“奉函公這輩子沒吃過飽飯,這是要吃一碗倒一碗嗎?”顧昀笑了笑,“那海怪除了長得嚇人和敗家之外還有什麼用,沒錢沒關係,就算用輕騎,我也遲早把那些到彆人地盤上來撒野的東西踹回老家去,你……”

他本想說“你不要太逼迫自己”,可是微微一側身,裹著一半鋼甲的手剛好撞到了長庚手心,長庚下意識地一把攥住了他凍得發疼的手,這動作隨即被他寬大的朝服掩住,袖中攏著人的體溫。

長庚並不是一點氣也沉不住,隻是方才顧昀那個意想不到的擁抱實在像一把明火,一下把他心裡所有難以置信的期待都點著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顧昀,一語雙關地問道:“什麼?”

顧昀一天裡第二次忘了詞。

在外人看來,兩人像有病一樣麵麵相覷了片刻,顧昀僵立了許久沒做出反應,長庚的神色漸漸黯了下去,心裡自嘲地想道:“果然還是我的錯覺。”

就在他打算退開的時候,長庚的瞳孔忽然距離地收縮了一下,因為長袖掩映下,顧昀居然回握了他的手,冰冷乾澀的手指帶著鋼甲的力度,沒有一點躲閃遊移。

顧昀微微歎了口氣,心裡知道,他方才半是衝動半是不忍地邁出這麼一步,以後再也不能回頭了——被烏爾骨折騰了這麼多年的長庚承受不起,再者態度反反複複,也實在太不是東西。他並非沒有說過逢場作戲的甜言蜜語,喝多了也會滿嘴跑馬地胡亂承諾,可是一生到此,方才知道所謂山盟海誓竟是沉重得難以出口,話到嘴邊,也隻剩一句:“我讓你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必那麼殫精竭慮,有我呢。”

長庚整個人有點傻了,顧昀一句話從他左耳進去,又從右耳原封不動的集體撤離,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顧昀被他盯得有些尷尬:“走了,那幫泥腿子都等著瞻仰雁王風采呢,傻站在這喝西北風算怎麼回事?”

在玄鐵營的地盤上,是不可能搞什麼“葡萄美酒”、“美人歌舞”的,戰時軍中嚴令禁酒,敢偷喝一滴的一律軍法處置,絕不姑息。而此地唯一跟“美人”沾點邊的陳姑娘也在顧昀鋼板撤下去之後,便自己領了軍醫的職,在嘉峪關以內的傷兵所忙得不可開交,十天半月沒出現過了,眼下就剩下個“西北一枝花”,雖不會跳舞,但好在能隨便看,不要錢。

所謂給雁親王接風,也不過就是多做幾個菜,暫時不負責布防的幾位將軍過來做個陪而已——還不能陪到太晚,因為要輪流頂班,一點休息時間彌足珍貴,他們片刻不敢放鬆,還未入夜,人就都散了。

隻剩下一個顧昀領著始終有點恍惚的雁王去安頓。

“這邊無聊得很吧?吃沒好吃,喝沒好喝,一天到晚最出格的娛樂項目就是幾個人湊在一起掰腕子摔跤,輸贏還不帶彩頭,”顧昀回頭道,“你小時候是不是還因為我不肯帶你來生過氣?”

長庚雖然滴酒沒沾,腳步卻一直有些發飄,總覺著自己在做夢,夢話道:“怎麼會無聊?”

顧昀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他的白玉短笛:“給你吹個新學的塞外曲聽好不好?”

長庚注視著短笛的目光格外幽深,感覺這場夢他是醒不過來了。

正這時候,整頓防務的沈易歸來,老遠就聽說雁王殿下親臨,本打算抱著複雜的心情過來一敘,不料還隔著百十來米,先眼尖地看見顧昀抽出了他的寶貝笛子,沈易頓時如臨大敵地腳步一轉,扭頭就跑。

顧昀手中的樂器從竹笛換成了玉笛,又在苦寒無趣的邊關修行半年之久,可是技藝卻奇跡般地毫無進步,催人尿下功力還猶勝當年,一闋塞外小曲,吹得人肝膽俱裂,不遠處一匹正等著重裝轡頭的戰馬嚇得活像被一群大野狼包圍,錐心泣血地嘶鳴起來,玄鷹斥候從天而降,踉蹌了一步愣是沒站穩,直接撲地,摔了個討壓歲錢的模樣。

長庚:“……”

他總算找到了一點自己沒在做夢的依據——這動靜已然超出了他狹隘的想象力。

一曲終了,自以為隱晦地風花雪月了一把的顧昀有幾分期待地問道:“好聽嗎?”

“……”長庚遲疑良久,隻好誠懇道,“清心醒神,有那個……退敵之能。”

顧昀抬手用笛子敲了一下他的頭,對自己喪心病狂的技藝毫不臉紅:“就是為了讓你醒醒,這幾天跟我睡還是讓人給你收拾個親王帳?”

剛有幾分清醒的雁王被這突如其來的調戲砸了個滿臉花,一時愣在了原地。

顧昀眼睜睜地看著長庚自耳根下起了一片紅,一路蔓延到了臉上,不由得想起當年自己發高燒,長庚替他換衣服時那個不自在的模樣,當時隻覺得無奈,這會心卻癢了起來,心想:“你趁我骨頭斷了一堆隻能躺屍的時候占便宜那會,怎麼就沒想到有今天呢?”

顧昀道:“怎麼又不吭聲了?”

“不用麻煩……”長庚掙紮了半天,咬牙下定決心,“我……我正好要看看你的傷。”

顧昀忍不住接著逗他道:“隻看傷?”

長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