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去往現實(2 / 2)

但很快,管家卡爾斯催命般的聲音在城堡內響起,不斷呼喚,於是少年發出一聲不悅的哼聲,拍了拍自己沾上浮草的褲腿,向伊蓮娜道彆。

“陌生人小姐,你下一次什麼時候來?你說的那個不使用使徒力量就能成功瞬移的魔術,我很快就能學會了!我保證,等你下一次來,我一定可以變給你看!”

少年驕傲地誇耀著自己的聰明,像是個年輕氣盛沾沾自喜的孩子。

但看向伊蓮娜的眼中,卻盛滿了對下次見麵的期待。

伊蓮娜看著這樣的少年,心中猶豫,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該不該回答,或者說該回答什麼。

可沒想到的是,下一秒,分明沒有張口的她聲音卻自然響起——

“放心,我們會再見的。”

它不像是友人的告彆,而像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宣告。

“赫伯特,我們很快就會再見。”

·

在這之後,這個夢變得越發雜亂無序。

有時候,伊蓮娜闖入的是一段完整的記憶,看到“自己”與成年後的赫伯特坐在起居室內,進行一段看似平常實則暗潮洶湧的對話;

有時候,伊蓮娜闖入的是一個破碎的畫麵,看到赫伯特獨自站在深藍的房間內,垂眼注視地上的一捧金色鱗片;

有時候,伊蓮娜甚至會聽到一段歌聲、一隻海鷗的鳴叫,或者一個磕磕絆絆地練習並不好笑的笑話的人聲;

有時候,伊蓮娜又會嗅到血液、大海、金屬、死亡的氣息……

伊蓮娜感到自己像是在下墜,又像是走在一條永無儘頭的旋轉樓梯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腳下踏著的是木頭還是海洋,接下來會出現的是記憶還是噩夢。

但無論是記憶還是噩夢,一切總有儘頭。

於是,終於,在記憶的最深處,伊蓮娜又一次來到了熟悉的書房。

隻不過這一次,書房內窗明幾淨,燈火明亮,而坐在書桌後的男人也是身形高大,帶著金邊眼鏡捧著書的模樣溫文爾雅。

他既不像是深層夢境裡那個傻乎乎的人偶、跳脫的少年,也不像是淺層夢境裡那個受氣包艾諾克、野心家赫伯特。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是伊蓮娜理論上很熟悉,但實際上卻又陌生得從未認識過的人。

伊蓮娜隔著書房,遙遙看他。

而對方也感受到了伊蓮娜的注視,合上書本,抬頭看她。

“你來了。”男人微笑開口。

伊蓮娜反問:“你知道我會來?”

“我不確定,我隻是做好了這樣的準備。”男人平和地說著,態度坦然誠懇,就像是與老友敘舊。

“又是準備?”伊蓮娜挑眉質問,“你曾經準備了一場儀式、十二個祭品,以及無數的噩夢。現在的你又準備了什麼?赫伯特,既然你看到我出現在了這裡,你就應該明白,我已經拒絕了你準備的一切,對吧?”

赫伯特笑了笑:“對,我知道。”他微微一頓,說道,“所以我做好了跟你告彆的準備。”

這一瞬間,伊蓮娜驟然失聲。

她所有的尖銳與咄咄逼人、所有藏在心底的不讚同,都在赫伯特逆來順受的態度下無聲消融了棱角。

她扭頭看向窗外那斑斕扭曲的色塊,有一瞬間下意識回避了對麵男人過於平和的視線,但也隻是這一瞬間,她又立即轉了回來,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不讚同你做的一切。”

“我知道。”

“我也不準備接受你給我的一切。”

“……我知道。”

“所以你現在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當所有的隱忍與謀劃都付諸東流,當所有精心準備的一切都被毫不留情地掀翻,這個男人就真的沒有什麼話想要對她說嗎?

這一刻,伊蓮娜終於忍不住再度質問。

對麵,書桌後的赫伯特沉默了數秒。

他定定看著伊蓮娜,張了張嘴,灰色的眼瞳下湧動著無數伊蓮娜難以理解的情緒,胸口也像是堵了千言萬語。

可最後,他隻是垂下頭,從懷中拿出了一朵年代久遠、粗製濫造的紙玫瑰。

一切的語言都不再重要,那被掩藏的一切也不必再被理解。

他抬手,輕輕將這朵紙玫瑰遞給了伊蓮娜。

“陌生人小姐,這是你遺落的東西。”

他平靜而溫柔。

“現在我將它還給你。”

伊蓮娜怔怔接過這朵熟悉的粗製濫造的紙玫瑰,腦中一片空白。

她無法理解、不可思議——

就像是虛假與真實交錯,夢境與現實重疊。

這一刻,伊蓮娜茫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開始有些辨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赫伯特說:“陌生人小姐,你知道夢的外麵是什麼在等待你嗎?”

伊蓮娜迅速回神,點頭道:“我知道。”

“你知道當夢界離開現實後,莫城和莫城的你將會迎來什麼嗎?”

伊蓮娜再次點頭:“我知道。”

“那好。”

赫伯特微微一笑。

“那就去吧,陌生人小姐,你想要做的事,你總是會去做的。”

隨著這句話音的落下,儀式被徹底中止了。

噩夢的世界結束,傾倒的夢界也開始從現實消散。

不知什麼時候,海水蔓延了出來。

它飛快地淹沒了城堡,淹沒了書房,淹沒了整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不知不覺中,伊蓮娜化作了金尾人魚的模樣,在這樣的深海中遊動,而赫伯特則推開了窗,指向了海洋一樣深邃的天空——那就是現實世界的所在,是所有噩夢的起點,也是所有美夢的終點。

“去吧,陌生人小姐,那就是你想要到達的世界。”

伊蓮娜從書房的窗口遊出,但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回頭看他。

此刻,城堡的大地早已化作泥沼、化作深海,明亮的燈光淹沒在這樣的海中,卻又沒有熄滅,而是被水暈開,折射出斑斕色彩。

伊蓮娜注視著赫伯特,看著那個站在窗前凝望她的人從腳部開始,一點點化作石像。

她沒有驚訝,沒有阻止,也沒有插手,因為她知道,赫伯特早已經死了——

當噩夢消散後,噩夢中的亡魂也必將與噩夢一同沉入深淵。

“陌生人小姐。”

最後的時刻,這座石像向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祝你所向披靡,如願得償。”

石像凝固,定格在這個純粹的微笑上。

緊接著,他便與那座黑暗的古堡一塊兒,緩緩沉入深淵。

伊蓮娜看著他凝固,看著他消亡。

而當他的身形與城堡一同沉入深淵、再也看不到的時候,伊蓮娜終於扭身,頭也不回地遊向天空,遊向真正的現實——

那個比噩夢更為可怕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