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遺光以鏡照去,隻聽得哢嚓一聲,眼前景象好似被打破的琉璃鏡,嘩啦一聲破碎開。
露出真正的場景。
竟是一塊野草叢生的荒地。
薑遺光向四周看去,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離民宅區很遠了。
荒地正中,有一處荒廢多年的宅子,外牆塌了,長滿不知名綠植,野草有半人多高,門也壞了一半,另一半全是白色蛛網,密密地織了半邊。
足有人巴掌大的蜘蛛在蛛網上爬來爬去,上頭還黏著一隻小麻雀,已經被吃的露出了半邊細巧白骨。
大黑狗一直在叫,不斷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剛才薑遺光突然站在原地,兩眼發直,不動了。它認為對方撞邪,卻也不知怎麼做,隻好拚命叫醒,好在現在他醒了。
薑遺光看著宅子,方才的情形還在腦海中。
都是幻覺麼?
他問:“我要找的人就在裡麵嗎?”
大黑狗點點頭,汪一聲大叫。
薑遺光道:“好,他身份很特殊,當地知府也要聽他的,隻有把他救出來,才能救回你要找的人。”
說罷,他左右看看,找了一棵又細又高的綠植掰下,又取出麵具戴在臉上,以免嗆灰。
“你在這裡等我。”
說罷,他踢開了另一半合攏的門。
原先黏附在另一邊門洞裡的蛛網立刻被掙破了一大半,那隻足有巴掌大的蜘蛛連同網中的麻雀屍體都掉了下去,摔在地上。
薑遺光揮落剩餘蛛網,衝了進去。
裡頭也全是蛛網。
綿長、蒼白、絲絲縷縷,勾勾纏纏,無處不在。
薑遺光不斷破開這些蛛絲,卻仍舊感覺有不少蛛絲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被突然破壞住宅的蜘蛛滿地亂爬。
“九公子?”薑遺光揚聲問。
無人應答,隻有滿地蜘蛛,一個比一個大。
薑遺光往裡跑。
院子裡沒有,天井裡也沒有。
進入正堂後,總算發現了端倪。
正堂裡,放著一顆一人多高的白色蛛絲裹成的蠶繭一般的事物。
上麵還有蜘蛛在爬動,黑色帶著白斑紋的蜘蛛,光身體就有嬰兒臉大,八隻長了毛茸茸觸須的腿伸開,更是大的驚人,肚腹鼓鼓囊囊,從裡頭吐出潔白的絲來。
薑遺光用枝條把它趕下去,揮到一邊,袖子裹住手,用力將繭扒開。
出乎意料的,並不需要很用力,這顆繭非常柔軟,就像是真正的蛛絲。一層層扒開後,露出裡麵的人。
姬樾真的在裡麵,臉上依舊戴著麵具。
胸膛微微起伏,還活著。但要是再悶久一些,估計也活不了。
薑遺光伸手抓住他肩膀,直接把人拽出來,三兩下剝掉對方身上大塊蛛網,扛在肩上就想往外跑。
這個地方給他的感覺很古怪,非常詭異。他想儘快離開。就見方才被他趕落到一邊的蜘蛛氣勢洶洶向他爬來。
薑遺光提起枝條向它抽去,再度狠狠將它抽落到一旁。
這裡的蜘蛛都不知有沒有毒,不能被它們碰到。
他力氣本就大,那隻龐大蜘蛛直接被打在牆壁上,滑落下去,流出些許膿汁,飽脹鼓鼓囊囊的腹部啪一聲爆開。
而後,近乎成百上千隻黑色小蜘蛛從其中鑽出,鋪天蓋地般地向他爬來!
薑遺光飛奔出去,手裡枝條被他舞成了細密劍網般一路甩開所有揚著八條腿向他爬來的蜘蛛。大門處,才被破壞的蛛網又再度被黏連起來,薑遺光一把揮開,帶著九公子奔了出去。
在他身後,是成千上萬的小蜘蛛。
“快走!”薑遺光叫上了大黑狗。
大黑狗警覺得連一直耷拉的大耳朵都豎起了,那些追來的蜘蛛嚇得它渾身發毛,拚命跟在薑遺光身後跑。
“汪汪汪汪……”
“現在不好做火把,快跑,哪裡有水?去河邊坐船。”
“汪汪汪!”
大黑狗快跑幾步到薑遺光身前,往一個方向去。
……
那頭,客棧裡等待的黎三娘總覺得有些放心不下。
好在黎恪和蘭姑都陸續醒了過來,黎恪還需臥床休養兩天,蘭姑醒來後精神倒還好,聽說薑遺光自己去找九公子了,忙叫上黎三娘要去找官府。
以九公子的身份,加之巡撫謝大人臨行前對知府的囑托,他們想請知府調人去查再簡單不過。
那小二聽說他們想去官府報官找人,要找的還是昨晚和他聊了大半宿的小薑公子,很熱心地讓店裡小夥計套了店裡騾車帶她們去。
托這身份的福,黎三娘順利進入了知府的府邸中。
知府本就在為昨夜遊神出的岔子心煩意亂,聽到下人來報,說巡撫老爺囑托的那幾個人中的兩名女子來見,不得不掩了脾氣,出去見她們。
黎三娘帶來了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昨晚小薑公子說的四人都不見了,如今已找到了三個。
壞消息是,最重要的那位九公子至今下落不明,小薑公子帶了條狗單獨去尋了。
黎三娘想讓知府多派些人手去尋。
蘭姑能作一手好畫,在客棧時就飛快畫了幾十張薑遺光和九公子的小像,供知府派人查找。
知府被人找上門來,不得不捏著鼻子收下那些畫,吩咐下去,又留二位姑娘在府上做客。
聽聞還有一位水土不服,生了病,也讓人去接了。
巡撫本就擁有考評官員的權力,他在這兒當官當得好好的,不想再被調去其他地方。要是這幾人沒招待好,誰知道巡撫會不會給他記一筆,若是被記個末等,他的烏紗帽就懸了。
為此,知府在幾人麵前的態度不可謂不和善,甚至還把十幾個領頭的衙役都叫了來,當著兩位姑娘的麵囑托。
其中一位衙役頭頭見著畫像,脫口而出:“小人見過他!”
“哦?在何處?”知府一喜。
那人道:“昨晚巡夜的時候,那時塊天亮了,小人看見他帶著一條大黑狗在王家外麵轉悠,看上去好像想進去,小人一開始以為他是賊人,盯緊了,但他隻在外麵轉悠了幾圈,後來又走了。”
黎三娘心裡一沉。
王家?
會不會是薑遺光在王家發現了什麼線索?
那條大黑狗幫著善多找到了黎恪,會不會也是察覺出九公子在王家?
黎三娘忙道:“還請知府老爺伸出援手,我和蘭姑想去王家看看,說不定……九公子就在裡麵。”
她煞有其事道:“那條狗極通人性,能尋人,否則善多不會平白出現在王家外。”
知府猶疑。
王家在本地呼風喚雨,他也有些顧忌。
手裡有兵,但王家……若非必要,他並不想和王家直接對上,即便勝了,也是慘勝。到時這座城都要亂起來。
王家人也明白這點,輕易不和官府作對。
黎三娘看他為難,懇切道:“不叫大人為難,隻需老爺讓我們進王家看看,我和蘭姑自有辦法找人,也不會驚擾了王家人。”
知府來回踱步,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王家在本地落戶已有近百年了,起初也不過做些小買賣,後來王家一人抓著機遇站在了風口上,一口氣賺了大錢,再後來便躋身到了這座府城數一數二的地位,無人敢犯。
人一富貴,便想著享受,大宅子買了、三妻四妾娶回家,也開始學起了富貴人家的做派。孩子一窩一窩生,一代代傳下來,到如今王家這一大家子除去分家分出去的,住在老宅裡的也有近百來人。
除了這一代。
這一代好似因著無邊富貴而終於被老天爺從其他地方收回了代價似的,不論納了多少個小老婆,王家老爺這一代滿打滿算膝下也隻有三個孩子。
連兒子都不強求了,隻要是個孩子就成,偏偏就是沒有。王老爺弟弟妹妹們也沒幾個後代,至多一兩個,捧在手心裡好不容易養大了。逢年過節時十幾個兄弟的後代湊在一塊兒,才勉強撐起個大家族的場麵。
王老爺自然心急。
等他的小兒子昏迷著被家丁們帶回來時,那股子心急就徹底變成了憤怒。
“打!狠狠打!”王老爺想起自己不知還有沒有命活的小兒子就覺滿腔怒火從心裡頭湧上來。
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小兒子,就被這群賤民害了!
“要是沒死,就扔佛堂裡讓他們給驊兒祈福,要是打死了,老子給他們收屍!”王老爺咬牙道。
城裡最好的大夫被他們連夜請來也不敢抱怨。一群人烏泱泱擠在裡頭,扒眼皮把脈問診開方,丫鬟們忙忙碌碌來來去去,看得人心煩。
一走開,王老爺的第十六位如夫人顏氏就坐在廊下哭,她是驊兒的生母,生孩子時傷了身子,隻能有這麼一個孩子,可也比滿府其他女人好太多。
看在驊兒的份上,平日王老爺樂得哄她,今天卻看不順眼了。
“哭哭啼啼的,還沒死呢!”王老爺盯著她,“有功夫哭,不去求求你那乾娘?”
聽顏氏說,她這一胎也是求了乾娘才懷上的。王老爺本想著讓她乾娘多些乾女兒,乾兒子也行,顏氏卻說乾娘收女隻看緣法,再多也不收了,隻得作罷。
顏氏嚇了一跳,忙不迭抹了眼淚,柔聲道:“奴這就去,老爺莫為了奴生氣。”
難過是真難過,可她也總得做好打算不是?驊兒心口上那麼大一道口子,神仙也難救。
要是驊兒沒了……她可怎麼是好?
王老爺放緩了語氣:“嗯,你讓人去賬房提五百兩銀子,去你乾娘家走動走動。”
顏氏忙不迭答應下來。
顏氏帶了東西,叫上自己的侍女,王老爺親自讓人送她出門,走小門過。
顏氏走後不久,王老爺就接到了知府老爺遞了拜帖,稱今日就要帶人來訪。
奇怪……這麼急?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