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特彆美,也特彆柔和,像是一曲眷戀故土的小調,每一個音律都帶著相思。
那一年的雪色,最溫柔。
她知道知道丹峰的夏小掌令不僅擅煉丹,更長於陣術,所以她的銀蝶躲在厚厚白雪下,隻為聽她那一曲憂傷的短歌。
如她所願,哥哥和葉澤分道揚鑣。
哥哥再也沒有上過劍峰。
她想去見她,她想要問問她為什麼當年要走,為什麼不辭而彆,為什麼又拋下她——
可是她不敢。
死去的蝴蝶飛不起來,所愛咫尺即是天涯。
她害怕失望,害怕再被傷害——那個人是離她心最近的一個人,也許無意間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她疼的再也爬不起來。
可是楚衣不能這樣就爬不起來,楚家欠她的東西,她還要討回來。
所以,她隻能遠遠的看著,然後冰冷著血液,安靜的,做著她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
頓了頓,楚衣拂了拂濕透的發,“常家那邊怎麼樣?”
“……似乎對楚家……勢在必得。”
驚雷頻現,模糊了白衣人的聲音。
“偶爾給點甜頭也沒什麼。”少女望著頭頂密密的烏色,眼裡再也看不出半分黯然神傷,隻有上位者的冷酷無情,隱約還有幾分嗜血的味道,“但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是。”白衣人恭敬低頭。
感覺到有人來了,白衣人身形一閃,不見了影子。
漆黑的深淵,看不到頭。
少女目光冰冷。
不久後。
“你在那做什麼?”少年的聲音響起來,溫雅安靜,“怎麼不帶傘?你的護身蝶呢?”
楚衣凝視著萬丈深澗,半晌,“它們啊。”
她回過頭,輕輕笑起來。
“……都死了。”
葉澤道,“說什麼胡話呢,雨冷,回去了。”
三年已過,少年已經長大,身上藍白劍衣規整,瓢潑雨下,眉眼溫雅,唇邊染笑,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胡話啊。”楚衣站起來,雨水冰涼,她回過頭,“沒說胡話啊。”
她緩步走到少年身邊,聲音染笑,“畢竟,雨再涼,蝶屍再冷,也比不過你心硬如鐵,襯我心如死灰呀。”
她的哥哥,為了這個人東躲西藏,為了救回這個人冒死去拿鬼龍玉,甚至最後拋下了她,漫漫征途,她和她為了這個人,遍嘗苦難流離。
可是現在這個人,把哥哥丟下了。
真好啊。
楚衣想。
“……哦?”少年捏著傘柄的手,微微一緊,睫毛垂下,遮住了漆黑的雙眸,“你在說什麼。”
在逃避嗎?
是在畏懼什麼嗎?是懦弱嗎?是在害怕得知真相時候的痛苦嗎?
這個人,是她多麼憎恨的人啊。
她想要這個人快點死掉,她憎恨這個讓哥哥遍尋不到,痛苦流離的人,她想挖了他看哥哥的眼睛,想要挖出他占據哥哥的那顆心,想要將他碎屍萬斷——這一點痛苦,算什麼?!
三年前,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幫他,讓他去殺秦月。
因為——
……畏懼嗎?害怕嗎?在看到秦月的那一瞬間?
被仇恨蒙蔽的大腦清醒之後,懦弱了吧,痛苦了吧,當發現了一些不可以被發現的事情之後——
秦月和夏無吟,像不像呀。
像不像呀,把你從惡鬼營救下來的兄弟,陪你出生入死把酒言歡的兄弟,和你的滅族仇人,像不像呀?
很像吧?
掐著哥哥脖子的時候,是不是,是不是也覺得很像呀。
是不是發現了點什麼不可以被發現的事情?
痛苦吧,三年來,每日每夜,都很痛苦吧?
不敢想,不可置信,努力忘記,甚至不敢去看一眼,把自己放到不可理喻的位置上,讓自己忘恩負義,讓自己變成賤人,痛苦吧?痛苦嗎葉澤——
如果你痛苦的話,真的是,太好了。
你和她,是一樣的人了。
可是……還不夠。
“沒什麼。”楚衣笑起來,帶著甜美,道,“隻是喜歡上一個人,可是她愛上了彆人。”
葉澤:“所以?”
怎麼變成他心硬如鐵了?
“我隻是羨慕你,能說放下就放下。”楚衣望著灰白的天空,“啊,不過也對,你是男人嘛。”
“或者說……”楚衣想了想,笑得天真無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幾年前,少年的影子一閃而過,葉澤心臟驟然一緊,眸子裡隱約有著漆黑暗色,但卻沒有回這句話,他默默把傘分一半給渾身濕透的楚衣,若無其事道:“你今天怎麼了?”
有傘了,沒有雨,可是還是很冷。
心比雨更冷。
楚衣收了笑,麵無表情,“你猜啊。”
葉澤道:“猜不到,今天你家的人過來了,令尊重病,不回去看看?”
楚衣望著劍峰光禿禿的石頭,堆砌的石頭縫隙裡,隱約有一棵綠芽冒出了頭。那綠芽在風雨中不停的搖擺著,卻依然倔強的抬著腦袋。
不服輸的樣子,真是可愛。
楚衣從葉澤的傘下走出來,葉澤微微一怔,楚衣回頭看他一眼,葉澤一頓,便沒有再動作。
楚衣蹲到那棵小小的綠芽前,纖長的睫毛垂下,風雨打在她的身上,她喃喃重複,“重病啊。”
葉澤“嗯”了一聲。
楚衣伸手,為那顆綠芽擋住了風雨,纖長的睫毛沾染著雨珠,“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