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不像北京那樣乾冷,風沙漫天,這裡氣候相對溫和一些,不過這裡的風也很大,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四處亂竄,低聲嗚咽,像是江中輪船的鳴笛,透過病房那明亮的窗子,縈繞在海波的耳畔。
現在的海波心情無比煩躁,來到上海的第二天,他趕緊修理機器,處理善後事宜,晚上又陪著腎病醫院的副院長去吃飯,吃了一頓鮑魚、魚翅那樣的生猛海鮮,誰想到回到賓館後他突然腸胃絞痛,上吐下瀉,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無比虛弱,有一種快要死了的感覺,手腳冰涼麻木,肚子裡擰成一股筋地疼,他跪在床上,弓下腰,邊忍著身體的痛楚邊打120求助。
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進入昏迷狀態,經經醫生緊急搶救,他終於蘇醒過來,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得的病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急性腸胃炎和胃潰瘍,需要住院治療。
他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邊沒有一個親人,他唯一認識的那個腎病醫院的副院長,也因為食物中毒住進了另一家醫院。
在這個陌生而陰冷的城市,海波隻感到無邊的孤獨。
心裡存留的對藍采的怨念,此時也煙消雲散了,隻剩下想念和依賴。本來海波打算五天之內不去接藍采,也不給她打電話,想抻抻她。這在海波的愛情三十六計裡被稱為“欲擒故縱”。海波和藍采剛談戀愛那會兒經常吵架。每次藍采生氣了,海波就用“欲擒故縱”、“圍魏救趙”、“圍點打援”等一個又一個計謀使在藍采身上。
“欲擒故縱”是說兩個人吵了架,海波就自動消失好幾天,等藍采驚惶失措的時候又突然出現在她麵前,藍采這時候的情緒變化就是從怨恨到擔心再到驚喜,吵架的內容也就淡化了;“圍魏救趙”是說海波和藍采吵了架,就故意和藍采的女同學套近乎,讓藍采心裡吃醋,擔心失去海波的時候,海波再去向她道歉,藍采就有了失而複得的新鮮感;“圍點打援”更簡單,兩個人吵了架,海波就每天給藍采打電話,並鼓動藍采身邊的朋友啊同學啊什麼的給藍采喂好話,使得藍采回心轉意……
他們剛吵架的時候,海波想到了兩個人談戀愛的時候用過的那些計策,突然想再重溫一遍。但真到了這時候,他才發現,任何的計策都抵不過心裡的那份溫情,好幾次,海波都想打電話給藍采,聽聽藍采的聲音,可他每次都放棄了,他不想讓藍采知道自己生病的消息,而替他無謂地擔心。他隻是給曉慧她們打電話說了一聲,就說自己病了,正在上海住院,可能要晚回北京幾天,讓曉慧她們等著藍采回家,好好跟藍采解釋一下,還有不要告訴藍采他生病的事。
今天上午,海波竟然接到了藍采的電話,那會兒海波很希望藍采就在自己身邊,他把她抱在懷裡,互相溫暖著,感動著。可藍采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訓了他一頓,甚至不留給他一點解釋的時間。
掛掉電話時,他的心一下子涼透了,像是在這寒冷的冬天裡,藍采把一盆刺骨的冷水澆到他心裡,心裡麵跟結了一坨冰疙瘩似的,麻颼颼地疼。
正煩悶時,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電話,是曉慧的聲音:“哥,我到上海了,你在哪家醫院裡?”
“曉慧?你怎麼來上海了?那麼遠,你又沒出過遠門。”
“沒啥事,哥,我就是擔心你。”
“那好吧,你過來吧,我在第一人民醫院305號病房裡。你說你這傻丫頭,現在這世道那麼亂,你要是出點事,我怎麼向張大叔交代?”
“沒事,哥,快掛電話吧,我這就去找你。”
當曉慧提著一兜營養品和香蕉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海波心裡一下子就暖了。曉慧很賢惠,叫了一聲“哥”,找醫生谘詢了一下海波的病情,知道病情已經好轉,沒有大礙了,她就開始收拾病房,幫海波翻身,不停地給海波掖著被子什麼的。
“哥,你以後再陪客戶吃飯什麼的,彆那麼拚命,要注意身體。”
“哥,我給你倒杯水,你小心點,彆壓了輸液管。”
“哥,你那麼不方便,就彆強撐著起來上廁所了,我給你買了個夜壺,你在床上撒尿得了,我給你倒。”
曉慧邊忙忙碌碌地乾活,邊陪海波說話,海波在床上撒尿的時候,曉慧竟然過來給他褪褲子,海波有些放不開。
“你就彆那麼要麵子了,你在我心裡跟親哥似的,這點事怕什麼?”
“曉慧。”海波心裡酸酸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曉慧,以前哥對不起你,對不起張大叔,哥負了你。”
曉慧眼圈紅紅的,哽了哽:“哥,都過去的事了,還說它乾啥。隻要你和嫂子過得好,就比啥都強。我能理解你的難處。”
剩下的幾天,曉慧一直守在病房裡,替海波換藥、拔針、削蘋果,飯一口一口地喂給海波,每天給海波用濕毛巾擦一次背,本來海波堅決不同意,但曉慧比他更堅決,海波也就讓步了。
海波的主治醫生過來探病的時候,一臉羨慕:“佟海波,你這個老婆真是沒得說,貼心,我當醫生那麼多年,就沒見過有老婆這麼伺候老公的。現在這世道,都是男人伺候女人,哪有女人伺候男人的?男人能找個這樣的老婆,值了。”
海波笑笑:“她是我妹妹。”
語氣裡多少透著一點驕傲。連海波自己都不知道那種驕傲來源於什麼。
幾天下來,曉慧顯得有些憔悴,但海波也能看出來,她很開心,仿佛能照顧海波就是她最開心的事情。在曉慧的悉心照料下,海波終於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海波在賓館裡訂了兩個房間,跟曉慧說:“曉慧,咱先不忙著回北京,你好不容易來上海,還沒出去逛逛呢,今天哥就領你出去玩一圈,咱們去看看東方明珠和外灘夜景。”
海波在上海遊玩的時候,藍采正在辦公室裡鬱悶呢,都過去三天了,她一直都猶豫要不要給海波打電話主動認個錯。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心神不寧。
“怎麼,想海波了?”正假裝整理文件的春天朝她壞笑。
“誰想他,沒良心的東西。”
“怕的就是你這種心軟嘴硬的性格,心口不一,最終受傷的是自己。你要是心和嘴都硬,那也就罷了,基本上就是金鋼不壞之身;要是心和嘴都軟,那更好,你就是觀世音菩薩。你說你現在整的,菩薩心腸閻王嘴,裡外不是人。”
“春天姐,你又笑我。”
“沒笑你,我是怕你一片好心,最終換不來好報。對了,剛才那花是誰送給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