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燈看了眼崔杭,他們的目光沒有發生任何層麵上的接觸。於燈挪回視線,繼續道:“但你是最主要的那一部分。”
“是的,我是核心。”星海並不否認這一點:“但很遺憾,我從未改變過想法,我認為,他有選擇死亡的權利,我也將堅守他的選擇——既然他選擇了死亡。”
星海所指的“他”是指最初選擇了死亡的世界意誌。
於燈注視著他。
“比起這件老生常談的小事,現在我更想談談你。”星海看向於燈,他的目光越過於燈,越過那片無儘星海,看到了更深處存在的東西。
“真是一個璀璨的文明啊。”星海如此道:“新生的璀璨文明,十分耀眼。”
“謝謝誇獎。”於燈平靜道:“但我想你一定看到過更多其他文明。”
“是的,我曾看到過無數文明。”星海沒有否認這一點:“但我從未看到過像它這般強大的文明。”
“它擊潰了死亡。”
“我想,那不能算是擊潰死亡。”於燈的情緒沉澱在無儘之海中,無數詩詞在他腦海裡引吭高歌,無數文章在他心頭躍動,鉤織著足以讓他麵對世界核心的底氣。
“那隻能算是擊潰了死亡延伸而出的愚蠢意識。”於燈:“死亡本就不該產生意識,不是嗎?”
於燈不該知曉這些,不管是作為人類,還是作為一個新生文明的代表,他都不該知曉這些屬於世界的隱秘,但知道和不知道之間的區彆,並沒有大到誇張的地步,他們之間隻有一條小小的縫隙,而於燈邁過了這條縫隙——在命運的幫助下。
“他之所以會選擇我,他之所以會出現在地球,不也是因為這個嗎?”於燈平靜的揭破對他而言,一切悲劇的起源:“死亡在無數生物之中,選擇了最吸引他的存在。”
“然後在無數死亡和鮮血中,誕生出被社會文明所影響的意識。”
換句話說,於燈抹滅的那個死亡之所以是這副德行,全都是受末日和人類的影響。
“哪怕隻是碎片上誕生的意識,對這個世界來說,也已經足夠強大。”星海自始至終都有著一針見血的犀利,在他麵前,世界不存在秘密。
“你所在的文明,具有極強的求生欲以及……殺傷力。”星海顯然對此更感興趣:“很獨特的文明。”
“或許是因為,我們從誕生之後,就在掙紮求生,一次次從毀滅的邊緣頑強的延續下去,直到今天,依舊存在。”
“文明本身不具有主觀性。”星海欣賞著無儘之海裡呐喊的詩詞:“文明的載體是生物,而生物往往無比脆弱,頃刻間便會消失。這讓文明滅絕變得十分頻繁,尤其是對於如此年幼的文明來說。我很好奇,是什麼讓他出現在我麵前?”
“或許是因為文明本身也不想麵臨死亡,又或許是因為……”於燈看向崔杭,他們的視線第一次發生了接觸:“命運選擇了我。”
星海否定了他的話:“事實上,跟這兩者無關。”
於燈收回視線,看向星海。
“是你選擇了它。”星海徐徐轉動,星空閃爍,賦予無限生機:“你選擇了命運,你選擇了文明,你選擇了……麵對我。”
於燈不得不對他的話做出過多的聯想:“你的意思是……我是世界意誌?”
“不,你想太多了。”
那你說的這麼玄乎?於燈咽下吐槽,繼續琢磨對方方才那句話的意思,星海卻沒有吊胃口的意思,徑直道:“你隻是一個普通人類,不存在任何超出人類極限的東西。”
於燈盯著自己此刻由文明勾勒的軀體沉默不語。
人類的極限未免太高了,他都這樣了,還沒有超越人類極限?
星海知曉他在想什麼,客觀的更正了自己的說法:“改變這一切,讓你擁有站在我麵前資格的,是你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星海將視線投向崔杭:“在無數命運之中,隻有唯一一個世界線,是你站到了我麵前,除此之的所有命運,都是世界毀滅。”
於燈抓住了重點:“在數不勝數的未來之中,隻有一個未來,是世界沒有毀滅?而在那個未來,改變這一切的是……我?”
雖然有不同的生物用各種方式對他說過,他將拯救世界,但連世界意誌都這麼說,不能不讓於燈產生某種受寵若驚的情緒來。
“命運不會選擇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星海平靜道。
“可為什麼是我呢?”於燈在受寵若驚的情緒裡產生了新的疑惑。
星海:“或許你該問你自己。為什麼世界如此對你,命運如此苛刻,你卻依舊選擇了這條路?”
於燈看了眼崔杭,崔杭平靜的注視著他,星海在他眼底閃耀,讓他熠熠生輝。
“我選擇站在你麵前,不是為了拯救世界,隻是為了……”於燈停頓了下:“一個朋友。”
“一個朋友。”星海溫和的重複道:“那一定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朋友。”
於燈收回視線,看向星海:“那不重要,所以……世界被我拯救了嗎?”
“很遺憾,並沒有。”星海輕聲道:“但距離你拯救世界,隻差最後一步。”
哪怕璀璨文明在體內震蕩不休,成為於燈直麵一切的底氣,但於燈依舊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好似當初他目睹黎以死亡時一般,這股不祥的預感來的如此急促又如此糟糕,讓他下意識的開了口。
“最後一步……不,為什麼你就不能直接放棄你的選擇呢?”
“因為選擇早已做出。”星海不急不緩道:“無法更改。”
“停下死亡,然後迎來新生,這對你來說,應該並不困難。”於燈試圖說服對方。
“確實,這並不困難。”星海平靜道:“但我並不打算這麼做。”
“我是世界意誌的核心,我遵循他的選擇。”
“所以,世界為什麼要選擇死亡?”於燈覺得這種做法愚蠢極了,為了一個愚蠢的選擇,進行一場涉及無數人,無數宇宙,無數死亡的拯救之旅。
而這一切,或許隻是因為一個愚蠢的傻逼拍了下腦袋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這讓一切悲壯的死亡都變得毫無意義。
“這就是你當初沒聽完命運的解釋的結果。”星海看向崔杭,語氣裡帶著些回憶:“他為什麼選擇了死亡呢?”
“因為,一場失敗的刺殺。”崔杭接過了星海的話,平靜描述原因:“世界意誌誕生後,在億萬年的學習中,成為了擁有情緒和情感的生命體,他感到孤獨,於是他創造出了無數造物、無數宇宙,讓這個世界欣欣向榮。”
“世界意誌本該是公正的,但作為生命體而言,他不可抑止的產生了喜好。”
“他喜歡所有的造物,但有一個造物最受他寵愛,他幾乎將一切喜好賦予對方,讓對方能在漫長的時光中陪伴他。”
“然後,在數億年的陪伴後,他迎來了對方的背叛,一計正中弱點的刺殺。”
“而原因,不過是因為這個愚蠢的背叛者,以為自己即將被造物主厭棄。”
“等等……”於燈忍不住插話:“我們是在說世界意誌為什麼選擇死亡的原因吧?不是在說什麼狗血愛情故事吧?”
“這並不狗血,也跟愛情無關。”崔杭客觀道:“這隻是生命體獨有的複雜情感導致的背叛。”
“所以,世界意誌選擇死亡,是因為背叛……?”如果真是這樣,於燈可不擔保自己會對世界意誌做出什麼來——哪怕僅僅是為了那些前仆後繼拯救世界而獻出生命的存在。
“並不是因為背叛。”崔杭否定了他的話:“他生病了。”
世界生病了?這兩個詞到底是怎麼聯係到一起的?於燈用複雜的情緒表達了他對這句話的反應。
“人類將之稱為抑鬱……”
嗯?於燈表情愈發複雜。
“但對我們來說,他隻是在背叛後突然意識到,漫長的時光並沒有任何值得活下去的地方,所以他選擇了死亡。”
於燈理順了這段話的邏輯:“這不還是因為背叛嗎?”
“那是一切變化的開端,但對世界意誌來說,這場背叛在得到應得的懲罰後,就已經落下了帷幕,之後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在漫長時光中發病之後的選擇。”
於燈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了被海水覆蓋的虛空之中。
“所以,那個愚蠢的背叛者之所以刺殺世界意誌,真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要失寵?而不是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陰謀?”於燈十分嚴謹:“一般情況下,這種故事裡還會有一個幕後boss。”
“那是一般情況。”崔杭:“在世界意誌麵前,沒有存在能成為幕後boss。”
有道理,而且也很難找到足以跟世界意誌相對抗的另一個存在來充當幕後boss。
於燈被說服了,轉而關注起了其他:“那麼這個愚蠢的背叛者,是他嗎?”
海麵之下,有生物徐徐浮現,在虛空中睜開了眼。
薑撫平靜的注視著在場的存在,在褪去了皮囊的限製後,他在於燈麵前呈現出了真實的模樣。
熊熊火光在他體內燃燒,既是支撐著他不死不滅的緣由,又是日夜不休灼燒著靈魂的折磨。
永生不死的酷刑。
所以他之所以能在死亡麵前活下來,不是因為其他,而是因為……他被世界意誌親自給予了永生不死的懲罰。
所以,沒有存在能殺死他——除去世界意誌。
薑撫的目光落在了星海上,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平靜的注視著於燈,並不對於燈目前的存在形式感到意外。
“沒錯,是他。”崔杭笑了笑:“世界上最為愚蠢的背叛者。”
作者有話要說:崔杭將視線投向那片無儘之海,熟悉感驀然而生,就好似他曾看到過它,在某個瞬間。
【“就這方麵而言,於燈跟他還挺像的。”薑撫沒搭話,崔杭自己一個人唱著獨角戲,強行為不在場的觀眾解釋著眼前這一幕:“於燈動用的也是不屬於他的力量,那是……”
他眯起眼,旁觀著於燈話語間湧現的能量,回溯本源,抵達了一片磅礴宏偉的無儘之海,匆忙一瞥,尚未來得及細看,就被踹了出來。
視野晃動,重新回到了正在你來我往的於燈身上,崔杭回憶了下匆忙一瞥間看到的東西——無儘之海,海中沉澱著無數存在,哪怕看起來風平浪靜,也無法掩蓋他本身的可怖之處。
那是什麼?
崔杭伸手在空中輕點,調出了於燈的資料,一眼掃過,停頓在對方的特殊技能上。
中華文明?】
——節選自第72章
回收伏筆。
於燈一切力量的來源,戰勝敵人的底氣都源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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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隻是一個普通人類,不存在任何超出人類極限的東西。”
就是我想表達的東西,從始至終,於燈都隻是人類。
他跟世界意誌無關,也沒有了不得的身份,他隻是一個被死亡選擇,在末日中掙紮,從不認命,向一切不公之物揮劍的人類。
他的不凡與他的出身無關,他的璀璨靈魂來自於他的選擇,來自於他曾經的人生,來自於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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