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對上場的選手,中國,季甜甜,唐逸。”廣播中傳出清冷的通知聲。
自由舞出場順序是短舞倒序,西班牙組之後,就是季唐。季甜甜站在入口處,望向唐逸。
唐逸給予她一個堅定的眼神,然後兩人先後滑向冰麵。
“季甜甜!唐逸!”
倪川和觀眾席上很多人都振奮起來,用力鼓掌,呼喚季甜甜和唐逸的名字。
“甜糖和西班牙組的短舞差距不大,最後誰拿分站第一,還是要看自由舞。”有中國觀眾緊張地說話。
“西班牙組這次發揮很紮實,節目內容分也很高。他們估計也不想放手分站金牌。甜糖應該沒有那麼高的節目內容分,就看技術發揮怎麼樣了!”
“啊啊啊,不要失誤啊!!”
“甜糖!甜糖!”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歡呼聲持續高漲。
這次季甜甜盤著一個中國風發髻,她穿著一席淡綠色改良襦裙,領隊對襟式樣,紗製的袖子半透明,裙擺輕盈地落在膝蓋上方。閃閃發亮的水鑽,粘貼在裙擺和胸口緞帶處。唐逸上身一席暗橙色圓領唐式男子服裝,下身是配色的褲子。
這次他們的自由舞配樂來自國產劇——《大明宮詞》。季甜甜扮演的是劇中武則天的女兒,太平公主,而唐逸扮演的則是公主的駙馬薛紹。
冰麵上,季甜甜和唐逸背對背。季甜甜垂下眼,深深吸氣,進入角色。
很快,他們的配樂——優美的《長相守》響起。
“啊啊啊啊!”當祖國音樂的旋律響徹冰麵時,中國的冰迷不受控製地發出呼聲。
這是他們過去,從未在冰舞賽場上感受過的。
季甜甜輕盈轉身,望著唐逸露出欣喜的笑容。這次自由舞,他們演繹的是電視劇裡太平公主和薛紹的故事,與史實略有不同。
《大明宮詞》中,年少的太平和伴讀韋氏,扮成太監出宮過上元燈節。熱鬨的街道上,太平和戴著麵具的韋式走散了。她四處尋找戴同樣麵具的人,不停把彆人的麵具接下來看是不是韋氏。然後,她遇到了戴同樣麵具的薛紹。喬裝的公主揭開薛紹的麵具,對這個年輕的男人一見鐘情。
長安月下
一壺清酒 一束桃花
心如燭光
渴望在幻想中點亮
悠長旖旎的女聲在冰麵上回響。
冰麵上,季甜甜和唐逸演繹著太平與薛紹的初遇。季甜甜踏著節拍追逐著唐逸,嬌嫩的麵龐上,帶著欣喜的笑容。
他們一起做燕式平衡步,然後接一套變幻多端的接續步。腳下用刃變換,手勢和上身動作,則都取自中國舞。他們望著彼此,麵帶笑意,如同徜徉在長安燈節的萬千燈火中。
回宮後,太平把遇到薛紹的事告訴了母親武則天。武則天當即決定讓薛紹成為駙馬。武則天派人調查後,發現薛紹已有妻室。為了給女兒一份完美的愛情,她下旨賜死薛紹的妻子。而太平並不知情。太平和薛紹成婚,才發現薛紹並不愛她,於是兩個人開始進行漫長而激烈的拉扯。
自由舞配樂轉變為《大明宮詞》裡的《變鼓》。這首配樂,主要由鼓點組成,沒有人聲,也沒有旋律。
在細密的鼓點中,季甜甜和唐逸開始激烈追逐,表現婚姻中的拉扯。他們交織在一起的舞步,旋轉和推拉,不像是夫妻間的交互,更像是京劇裡武生的撕鬥。在這樣的拉扯中,他們完成同步撚轉步。
依然是五周,四周,四周的組合。伴隨著細密的鼓點,撚轉如同迅雷一般完成。
激烈的掌聲響起,但是很快又落下,觀眾們都屏息凝神,注視著冰麵上季甜甜和唐逸的表演。
他們很快就發現,季唐這次的表演層次和過去都不一樣,更細節,更深遠,也更激烈。他們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季甜甜蹙眉望著唐逸,神情中有不甘,也有傷心,而唐逸亦望著她,眼中暗含隱隱的憤怒。兩人的眼神如同步法激烈交織。鼓點之下,暗流湧動。
徐馳和江琳站在冰麵邊,默默地看著季甜甜和唐逸的滑行。
徐馳再次想起之前和編舞克拉拉的爭論。
就如上個賽季,以及上個賽季一樣,他們每次都會就自由舞的主題產生爭論。
克拉拉希望季唐能使用中國風的音樂去完成自由舞,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主題能更適合季甜甜和唐逸表演。
“那就圖蘭朵?”徐馳提議。
“圖蘭朵說白了,就是西方人想象的東方世界,我希望他們能表演更東方的主題。”克拉拉說。
“這不太行吧,國際接受度恐怕不行。”徐馳依憑他的經驗,本能地提出反對。
“徐,你為什麼執意讓唐逸和甜甜在青年組留一年呢?”克拉拉的問題令徐馳一時語塞。
於是克拉拉繼續說話:“你不是希望唐逸和甜甜在國際上站穩腳跟嗎?你覺得一直靠演繹西方的作品,他們這對亞洲組合,能站穩腳跟嗎?”
在漫長的沉默後,克拉拉繼續說話:“冰舞,是擁有藝術成分的競技項目,任何藝術,都脫不開表達自我,發現自我的主題。其他花滑項目更側重技術不是表達,所以麵對的相關問題沒有那麼嚴峻。但是冰舞,必須去解決表達的問題。就算現在不麵對它,以後也會碰到。更直接的說,金牌代表著一中認可。隻有裁判們都認可了亞洲,認可了中國的表達,金牌才會戴到你們的脖子上。不然我覺得,世青賽銀牌可能就是甜甜和唐逸職業生涯的頂峰了。”
聽了克拉拉的話,徐馳深深呼吸。純中國風的自由舞,史無前例,是一步險棋,一場豪賭。
如果不被認可,那麼彆說金牌,說不定連獎牌都拿不到。但是如果不走這一步險棋,就像克拉拉說的,可能世青賽銀牌,就是巔峰。
要想在節目內容分上有更多的突破,學會喊出自己的聲音至關重要。
“你不要擔心,徐,甜甜和唐的技術基礎在哪裡,不可能差到哪裡去的。而且他們的表演,也越來越純熟。你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們。”克拉拉望著一臉糾結的徐馳,露出微笑,“這一步,一定會讓他們未來的道路,越發通暢。”
在一番劇烈的掙紮後,徐馳決定妥協,聽取克拉拉的話,和領導以及相關人員進行溝通。
克拉拉希望有中國舞蹈老師加入進自由舞的編舞中,於是徐馳和季甜甜也聯係了首都舞蹈學院附中。
舞校校長聽明白季唐目前的情況後,立刻聯係了首都芭蕾舞團。舞團的首席編舞毫不猶豫地推開手邊工作,坐飛機前往蒙特利爾冰舞學校。
“讓中國的聲音被世界聽到,我們搞舞蹈的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首席編舞下飛機後,與克拉拉用力握手,臉上帶著堅定的笑容,“我希望能為季甜甜和唐逸的金牌之路,發揮一點兒微小的力量。”
聽聞冰舞項目需要中國編舞支援,南城舞團的編舞,還有其他幾個國內舞團編舞也紛紛抵達蒙特利爾。在冰雪大國中,大家聚集在一起,如同一把熾烈的火。
太平公主和薛紹的自由舞就這樣在火光中形成。
徐馳緩緩自回憶中回神,望著冰麵上的季唐,眼眶有些濕潤。
通往金牌的路,比想象中更崎嶇,但意義也更重大。
他們的選手,在用優美的舞姿,喊出自己的聲音。
冰麵上《變鼓》已經結束,音樂再次切換到優美的《長相守》。
季甜甜和唐逸雙手交握開始聯合旋轉。旋轉中,他們望著彼此的目光,逐漸柔和。
在漫長的拉扯中,薛紹不受控製地愛上了太平公主。
他們像是一同回憶起了上元燈節時的相遇,那時,一切都還很美好。
唐逸扶著季甜甜,季甜甜單足踩在他的腿上,低頭望著他露出愉快的笑容。兩人完成弧線托舉。
之後季甜甜跳下,唐逸雙手抱著她蹲身,滑腿旋轉,浮腿向前伸直,兩人開始原地旋轉,進行原地托舉。
三周後唐逸起身,季甜甜變換難度姿勢,抱著唐逸做她最擅長的,雙腿平行冰麵的姿勢。六周的原地托舉完成。這也是兩個短托舉拚成的聯合托舉。
終於到了末尾。唐逸抱著季甜甜做一個小托舉,然後在季甜甜的懷裡倒向冰麵。
季甜甜跪到冰麵上,托起唐逸。唐逸望著季甜甜,終於露出一個之前鮮少露出的笑容。
劇中的薛紹,發覺自己愛上了太平公主。但是前妻的死令他的心中充滿罪惡感。最終,他選擇死亡,在生命的最後,他終於解脫。
季甜甜望著唐逸,仰頭露出悲傷的表情。在編舞中,這裡她應該是哭的,為薛紹的死而難過。
哭很容易,但是她忽然就不想哭了。
忽然之間,她想到她是高貴的大唐公主。她不應該輕易落淚的。在歲月的錘煉下,她再也不是那個一見到情郎,便立刻交付真心的小女孩了。
眼淚盈滿眼眶,但是她並沒有哭出來。她低下頭,再次望向唐逸,噙著淚露出笑容。她笑得很開心。
太好了,你終於愛上我。你終於發現你愛上我了。如今,我心願已了。
冰麵上纏綿悱惻的中國風音樂停止,而季甜甜看著唐逸,笑容甜美而燦爛。
觀眾席上,有不少外國觀眾看著季甜甜的笑容,默默落下淚來。
“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他們的表演好感人……”
“是啊,季的笑容,好悲傷,又好美麗……”
“嗚嗚嗚嗚好好哭……”
“他們表演的是哪部戲劇裡的故事啊,好想去看!”
不少中國觀眾也落下眼淚,倪川吸了吸鼻子,開始用力鼓掌。
短暫的靜默後,觀眾席上的掌聲逐漸放大,越來越大。
徐馳聽著如雷的掌聲,暗暗鬆了口氣,然後望向身邊的江琳。江琳默默地拿出紙巾,擦掉眼淚。
雖然江琳已經看了很多遍季唐的自由舞,但是還是很難不被他們出色的現場發揮感動到。
徐馳忽然記起克拉拉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我也不知道甜甜和唐以前經曆了什麼,但是我總覺得他們兩個的羈絆,沒有表麵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克拉拉曾經對徐馳這樣說,“要比喻的話,唐逸像是甜甜的引火線,而甜甜就是炸彈。當她引爆時,所有人都會被她釋放的巨大情緒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