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聲音冷凝無波:“囚於九幽獄下,待本座回來再行處置。”
小瞎子蒼白悲楚,自嘲自笑,師尊到底選擇世人而不是他。
眾人不忿,那邪魔害人無數,為何不立時斬殺於此?仙尊到底偏心弟子。
無跡仙尊將一切收於眼中,不辯不語。
此去九天之上,修複天柱,當是再無回來之時。
他度化惡魂之事,儼然失敗。
離去之前,他摘下一雙琉璃目:“給你。”
他分明教會了那個人一切,給了對方一切,唯獨隻差一雙眼睛。
卻原來,什麼也沒有改變。
那是惡魂,是邪魔擬作人形。
他卻錯將對方當作了人來對待。
但事敗臨了,卻得這雙本要給的眼睛還是遞上了。
這份禮物,是他送他的一切裡,唯一不包含任何意義不帶任何目的的純粹。
後來很多年,無跡仙尊都在九天之上鎮守支撐萬仙之界。
直到元神枯竭。
他知道地上這七百年,那小瞎子正在滅世,一如天道所言。
他也知道了,此界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證明,惡是可以被愛度化的。
他們所有人和世界都是為了那個小瞎子而存在的。
他亦是為了度化小瞎子而存在。
他本就是為他準備的,他卻不肯給他他想要的全部,唯一。
小瞎子的罪孽,便等同於他的罪孽。
【你遇到了一個嬰孩,得知這個嬰孩將來長大會毀滅世界,你有兩個選擇,要麼立刻殺了此嬰孩。要麼從此以你的全部度化他。】
他既不能殺了小瞎子,卻又不能奉上一切度化對方,最終的後果自當由他承擔。
罷了。
無跡仙尊元神燃儘之時,一縷殘魂墜入下界。
*
二十年後,一個祭品被送到昆侖虛。
他和七百年前的無跡仙尊一模一樣,可是,那癡等師尊轉世的邪魔,卻一眼判定他是贗品。
畫然和七百年前的無跡仙尊毫無相似,可是,邪魔認定這便是師尊轉世。
畫然中了毒,需要一副新皮囊。
選中了他,做這個自願獻舍的祭品。
邪魔站在他麵前,臉上掛著頹靡似笑非笑,眼中卻是幽寒。
“從此以後,你的身體裡住著畫然的魂魄。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他自然是懂的。
對方不需要一個和無跡仙尊一模一樣的師尊轉世,隻需要畫然。
他身上對方唯一想要的,便是這幅和無跡仙尊一模一樣的軀殼。
可奪舍儀式並未成功。
他還是他,畫然並未在他體內醒來。
他此生就是為了滿足邪魔而生,對方的願望他理應滿足。
畫然不存在,他便扮作畫然。
畫然冒充無跡仙尊轉世,他冒充奪舍的畫然。
這一次,他不是昆侖虛之主。
這一次,這個世界已經瀕臨崩壞。
在一切崩塌之中,他救不了任何,他就隻顧眼前,隻想一個問題。
他想知道,究竟如何這個人的心海才能填滿?
他想知道,這個人真的是可以被度化的嗎?
究竟是他錯了,還是天道錯了?
“你想要我是怎樣的師尊,我便做怎樣的師尊。”
“你想要怎樣被愛,我便怎樣去愛你。”
“可是,如果你愛的師尊,你想要的師尊,全然與我並無半點相似,七百年前為何又要為了得到我全部的愛,將一切摧毀?”
“如果你愛的是與我毫無關係的人,為什麼不去愛彆人?”
那邪魔闔眼沉沉,凝望著他,終未曾回答。
“可是,”他閉了閉眼,在世界崩塌的最後倦怠,問那個邪魔,“我已經像你期望的那樣,給了你所有的愛,為什麼你還是不能滿足?”
他到底還是不知道,是天道錯了,還是他錯了。
無跡仙尊最後一縷元神所化,在世界毀滅前,死去消散。
邪魔抱著他無知無覺的屍體,在崩塌的世界裡,仰頭閉眼,長眉輕輕蹙起,
歎息微笑。
他的師尊到死都不知道,當初的奪舍為什麼不成功。
比起心目中的想要如何愛我的師尊,我仍舊選擇愛那個,讓我痛苦的真正師尊……
“可是師尊,你也認錯我了。”
他是從未吃飽,一直饑餓的野獸。
是披著人皮的邪魔。
師尊再怎麼教,他也不會從容滿足,禮儀謙恭。
“師尊也是,眼裡的小瞎子是與我毫無關係的人。”
小瞎子把自己切成了兩半。
一半叫瀾岫,一如七百年前,遠遠地謙卑忍耐地愛著那個愛著所有人的善良的師尊。
亦如師尊希望那個小瞎子長成的樣子。
一半是屠戮天下的邪魔。
“縱使你已經如此愛這個邪魔,邪魔也還是覺得不夠,永不能滿足。”
邪魔的愛,本就是自私,是偏執,是錯誤,是罪,是惡。
“但,自私、偏執、錯誤、罪惡的愛,也是愛。師尊。”
連愛本身都是有惡的,又何以度化惡?
*
星海之中,有一個萬仙之界,萬仙之界中有一座昆侖虛。
昆侖虛之主打坐神遊。
看見星海之中無儘儘處,萬仙之界裡有另一個昆侖虛。
看見那個昆侖虛崩塌傾毀,廢墟裡,挖去雙目的少年抱著白骨抬眼,笑容天真至惡,挑眉:“啊,原來這個世界還沒有毀滅啊。”
他悚然醒來,冷汗沁出。
有惡沉睡,遊於人的噩夢邊緣,不滅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