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苒苒睜開眼睛。
隔著幾個輪回的距離。
她還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鬱衡。
他站在賽場靠近選手休息室的入口。
他的眼眸黑漆漆的,把今夜的繁星收進眼底。
他們遙遙相望。
此刻諾大的冰池。
她成了演員,他卻成了觀眾。
在彆人的故事裡,寫自己的悲歡離合。
“把時光匆匆兌換成了年。[1]”
音樂不停,表演繼續。
他們一個冰池裡的演員,一個是冰池外的觀眾。
燕氏單腿滑行,冷苒苒匆匆繞過全場。
她匆匆彆過一眼,一眼仿佛萬年。
“三千世,如所不見。[1]”
冷苒苒突然想起最後一世在忘川上,她看見鬱衡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
他們隔著一道拱橋相望。
他們如果在時光裡被禁錮了一般。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冷苒苒的耳邊想起冰冷的機械音——
【恭喜宿主完成三世情劫。】
這是送她來到修真界的係統。
冷苒苒問:“現在我修成無情道了?”
係統支支吾吾:【還沒有,我們出了一點故障。】
冷苒苒眼睛跟著鬱衡,看著他越飄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她沒有什麼和係統周旋的耐心:“說,什麼故障?”
係統:【我們本來要選一位修成無情道,拯救修真界百年大劫。但是和你一起進來的,竟然還有一位。你們中本該有一人死亡的,所以既是我們的失誤,又可以說是其中一人的幸運。】
冷苒苒一愣,問:“本該進來的人是誰?”
係統:【是他。】
冷苒苒晃神,原來自己是苟且偷生的那一個。
係統:【修真界隻需要一位天尊,要是你們兩個人都修成了無情道,怕是要天下大亂。】
冷苒苒又問:“如果修成無情道,會怎麼樣?”
係統:【無情無欲,無悲無喜,高處不勝寒,孤獨終老。】
冷苒苒沉默了。
長長的睫毛垂向靜謐的忘川。
她想象不到鬱衡無情無欲的樣子。
他永遠是炙熱的、忠誠的,或許桀驁不馴,但從不冷酷無情。
她又問:“如果我們都不修無情道,會怎麼樣?”
係統:【任務失敗,形神俱滅。在原來的世界,你們會雙雙因為車禍搶救無效身亡。】
她又問:“如果一人修成無情道,另一人會被送回之前的世界嗎?”
係統言簡意賅:【是的。】
冷苒苒再三確認:“你所言可是千真萬確?”
係統:【我隻是個係統,我從不說謊話。】
係統不會騙人。
但它也不會回答宿主沒有詢問的問題。
冷苒苒屹立在萬川之上。
單手拂袖。
血色的長裙長長地垂儘水裡,染紅了一片。
忘川隻能待上三刻。
她的時間不多了。
冷苒苒閉上眼睛,一滴淚掉進忘川的血水裡,漸出粉色的水花。
她說:“我懂了,送他回去吧。我願替他修無情道,匡扶天道大義。”
係統:【好,隻要您經得起天道的試煉。】
冷苒苒嘴唇輕輕勾了一下。
似笑非笑。
她說:“拿得起,放得下,這有何難?”
係統沒有說話。
它不說謊,也沒有拆穿彆人謊言的喜歡。
無情道去七情斷六欲。
第一世去癡愛,第二世去貪嗔,第三世嘗儘恨惡欲。
這世間情啊愛啊。
哪有什麼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拿得起,又怎麼能輕易放得下?
但是,冷苒苒最終還是受住了天道的試煉。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正如沒有人知道此刻的她是如何在萬千的情緒中,完成一個又一個高難度的動作。
她最後回望一眼鬱衡。
隨即飛身而過,繞過全場,倒滑回到舞台的中心。
“我左手拿起你,右手放下你。[1]”
她左手探出去,似乎想捕捉天上的月亮。
但是她最終抓不住月亮,整個人中心前傾,幾乎跌倒。
右腿抬高,側身成軸心旋轉,是一個自然而然的幻影轉。
右手似是無力地鬆開,唯有手腕上的紅線,格外顯眼。
“合掌時你全部被收回心間。[1]”
冷苒苒單足反直立旋轉。
頭頸後仰,看著天上的月亮。
雙手合十在心間。
極高的轉速中,她看得幾乎有些重影。
再換足蹲轉。
在旋轉中,火紅的裙擺散開。
她單腿蹲踞,逐漸縮小身體。
變成單薄小小的一團。
像是一團孤零零的小小火焰。
這團火焰在哭泣。
她一邊燃燒著自己,一邊默默地啜泣。
冷苒苒的心裡磁盤在此刻被重新修複。
她以為那是一個格式化後的磁盤。
卻發現裡麵滿滿裝的都是她的回憶、她的情緒。
像漫天的雪花,鋪天蓋地。
像奔流的月光,滲透進她皮膚肌理,她的骨骼,她眉間心上的一片荒蕪。
她以為自己無情無欲。
隻是因為磁盤負荷滿載而已。
她哭了。
先是閃閃的淚光。
蓄在泛紅的眼眶裡。
像是掛不住的珍珠項鏈,一顆,兩顆,掉落下來。
在眼眶裡蓄也蓄不住。
大珠小珠落玉盤。
她哭了。
一哭就哭了個徹底。
“一滴淚啊——
那是我啊——[1]”
鬱衡以為自己看錯了。
如果不是他看錯了,他怎麼會看到冷苒苒滿眼滿臉都是淚水。
“一滴淚啊——
你是我,無二無彆。[1]”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在空中滑出優美的弧線。
打在冰麵上,變成小小的一灘來不及凍結成冰的水漬。
鬱衡眉頭輕皺,麵色凝重起來。
他很快走到更靠近冰池的位置。
音樂繼續,現場一切都在繼續。
看台上傳來陣陣驚呼和掌聲。
彈幕刷屏,直播間人滿為患。
沒有人看出任何的端倪。
他們說,第一次看到這麼情緒如此飽滿、舞台張力如此之大的表演。
情緒飽滿到仿佛不是一場表演。
唯獨隻有鬱衡心中揪緊。
他抓在扶手上的手指也攥緊了。
冷苒苒不對勁。
她神情恍惚,飽含熱淚。
一抹紅裙,讓人聯想起在懸崖邊上即將羽化的火烈鳥。
鬱衡的手指過度用力,指節處翻出淡淡的白色紋路。
他不喜歡羽化這個詞,也不喜歡懸崖這種地方,總是讓他聯想到不好的回憶。
他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管什麼勝負輸贏,管什麼競技體育。
他什麼都不想管。
他隻想帶她回去。
隻要她和他走。
一曲終於結束。
冷苒苒終於在旋轉中停下。
她抬起頭,整張臉都是蜿蜒的淚水。
閃閃一片,看著像是珠玉上麵目可憎的劃痕。
全場掌聲雷動。
直播間彈幕暴動,卡成了一幀一幀的PPT。
【太絕了太絕了,這個場麵可以封神了吧。】
【情緒太飽滿,我整個深深地代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