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 東嶺舊事(下) 一人知己,快慰平生。……(1 / 2)

照不進來的月光化成的水流凝結在他臉上。

白日的戰爭讓他明白, 戰場不是戲文裡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不是主角功成名就間後被人提及的幾聲歎息。它是流得遍地的血,沾著泥土的殘肢斷臂, 死狀奇怪的屍骸, 活人痛苦的呻/吟, 一夜頻繁驚醒的噩夢。

它是世間絕望和無力的彙集,沒有書中光環和榮耀所織成的外衣。

記憶在腦海中再次翻卷, 於是伴隨著月光化成的水流, 蘇衍彎腰撕心裂肺地吐起來,吐到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分不清到底是因為太久沒吃東西, 還是因為這樹林本就黯得透不進光。

他在這片樹林的陰影下呆了很久, 身邊不斷有影子來了又去, 一直有高高低低的哭聲,永無止境地綿延。

他終於收拾好自己的情緒, 踉蹌著走出去,月光灑落在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曠野淒清, 天地浩然,他是天地間微不足道的一粟, 生死在這沉默的山川流水間,似乎也同樣不值一提。

他回到了營地中,又在往後的數個夜晚裡,頻繁地被噩夢驚醒。

他開始變得沉默了, 收斂了曾經那身輕慢和驕狂———再好看的招式在生死麵前都是無用的累贅, 再難看的動作隻要能活命,就值得去學習。

但這像一場醒不過來的漫長噩夢———從他聽到第二次要出兵的號角聲開始。

曾經戰場帶給他的陰影還沒有消失,他握著刀, 感覺魂魄和身體好像分成了兩個部分,明明一招一式都已爛熟於心,可身體卻像是那台上偶人,控製偶人的線不在他手中。

刀越逼越近,千鈞一發之際,他終於努力側過身體,刀擦著他的肩膀,在左臂上劃出一道血痕,血湧出來,浸濕了質地粗劣的布料。

那席卷大腦的痛感終於讓魂魄歸位,眼中如同隔了一層什麼似的的戰場變得無比真實,汗從他的掌心沁出,握著的刀柄有些打滑,他用力握得更緊。

橫劈、豎砍、上挑、斜撩......那些苦練的動作已經成了身體的本能,甚至快過大腦。

他看到麵前的敵人倒下去,原來收割一條生命,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

他開始適應這片戰場,適應殺戮,適應看不到儘頭的廝殺。

什麼當大將軍,什麼建功立業,什麼萬人傳頌,在這一刻都在他腦海中消失,他內心隻有一個念頭———活下來。

他一定要活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揮了多少刀,隻是手中的刀已卷刃,身上的血凝成暗色的垢,如同一個從地府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他好像聽到鳴金收兵的號角,但那聲音飄到他耳中時,那麼近又那麼遠,像是他疲憊之中所出現的幻覺。

他不敢停下來,他怕停下來就是刀兵加身的死期———直到有人架住了他的刀。

他遲鈍地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失控了!”架住他刀的那人說,“嚴蘇,停下來!”

嚴蘇......應該是在叫他?

大腦接收到這信號,卻遲鈍地做不出反應,隻有身體在做著那一整套本能的動作,一整套完整的、殺人的動作。

然後———

他手中的刀被挑飛。

失去了武器後他終於停下,疲憊感山呼浪湧,頃刻間吞沒了他。

他瞬間失去了意識。

......

等他再次醒來後,他已經回到了營地之中,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耳邊是傷兵此起彼伏的哀嚎。

他活著。

他還活著。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他這幾個月所流的眼淚,比他前十四年人生總和還要多。

哭泣間,他忽然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是那個他曾經見過的、名為謹行的少年。

“多謝你。”蘇衍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梗咽,他向著那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誠懇地道謝,“謝謝、謝謝你救了我。”

那個少年神色淡漠,沒有因為蘇衍向他道謝而有什麼特彆的反應:“以後在戰場上自己注意點,不是每次都正好有人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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