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應作如是想(2 / 2)

慶餘年 貓膩 7701 字 4個月前

主,既然任官,就是破廬而出了。”雲之瀾歎息說著,話語裡卻沒有什麼惘然地意味,“如今我已不是劍廬一員,大人是管不住我的。”

“原來如此。”範閒暗想四顧劍果然還不是完全放心自己。還要把最棘手的雲之瀾挑出事外。他頓了頓後。回以一個微微嘲諷的笑容,說道:“但你不要忘了,你這東夷城城主的位置。還需要我大慶皇帝陛下的禦封,若陛下不喜你。你也是做不成的。”

雲之瀾麵色不變,應道:“我想小範大人應該會讓此事成真。”

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極低,又孤伶伶地站在黑棺之前。不虞有旁人可以聽到。範閒明白他的這句話就是在看自己,究竟是願意與東夷城地力量合作甚至結盟。還是回歸到一位慶國地純臣身份。

四顧劍死後突然冒出來的這手,確實打亂了範閒的計劃,他必須擔心京都方麵地反應,陛下的反應。不過這一招雖然有些誅心,然而卻不是範閒不能接受。

至少比他曾經無比擔心害怕地那個局麵要好很多。

他一直害怕四顧劍在死後。會忽然遺命影子接任劍廬的主人。

那樣一來,四顧劍便等於是逼迫範閒一係的力量,直接與皇帝陛下翻臉。

而眼下這一幕,雖然也讓範閒和皇帝之間可能會出現一些縫隙,但四顧劍還是比較仁慈地多給了範閒一些時間去做準備。

想到這位瘦弱地大宗師在臨死前布下這麼多暗手,範閒不禁歎了口氣,又想到苦荷死前在西涼和京都布下的暗手,這才知道。宗師之境界,不僅在於武道修為。而在於人心世事。無一不是妙心玄念。

範閒低頭沉默片刻,又看了下方地禮部侍郎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握住了雲之瀾的手。

雲之瀾微微皺眉。

“笑一下,既然是演戲,就要演的漂亮一些,我們以後就是夥伴了,就像我大慶朝廷與你們東夷城一樣。”

範閒沒有看他,而是微笑著將雲之瀾的手舉了起來。

第二代劍廬主人與不知道第幾代東夷城主的手緊緊地相握,在四顧劍地黑棺之前,在無數觀眾地眼前。

……

……

開廬儀式並不繁複,然而卻自有一種神聖感覺在。範閒自己沒有神聖地對劍的信仰,但是當他輕輕地推開草廬緊閉的門後,他發現劍廬弟子們對自己的態度隱隱發生著轉變,那種恭謹與合作,開始有了些發自內心的意思,即便是王十三郎也不例外。

一應事畢,範閒回到了南慶使團,與禮部侍郎進入了一間安靜的房間。這一次隻是開廬儀式以及第二次談判,雖然談判進行的極為順利,但終究還是最後的合並關口,所以慶國方麵派來地官員最高級彆的除了範閒,就是這位侍郎。

如果真是要宣告天下,東夷城歸於南慶,隻怕不止禮部尚書,或許連皇帝陛下都很有興趣親自前來,接受地圖,享受曾是異國子民地萬千東夷百姓跪拜。

禮部侍郎看著小範大人沉思無語,半晌後和聲說道:“小公爺,不要太過煩心,東夷城方麵想地是什麼,我們心知肚明,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話雖是如此說,但總有些不妥當。”範閒歎了口氣,溫和說道:“還得麻煩大人趕緊寫個折子,送回京都,必要讓陛下第一時間知曉此事。”

他忍不住煩惱說道:“今天若不是忽然被逼住了,依理論,怎麼也要有旨意才敢接手。”

“東夷城的人還是有些心不甘。”侍郎搖頭說道:“不過陛下聖明,定能一眼看出這些人地挑拔。”

範閒笑了笑,知道這位侍郎大人看出自己的煩憂,隻是對方卻並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想法。他當然不會說破,皺眉說道:“看樣子,我還得回京一次。”

“眼下談判雖然順利,但東夷城方麵的抵觸情緒依然很強。”禮部侍郎眼珠一轉,說道:“若無小公爺坐鎮,隻怕事情有變。來之前陛下嚴旨,必須一鼓作氣,將此事做成,我看公爺還是繼續在此坐鎮,這些具體事由,就由下官回京向朝廷稟報好了。”

範閒等的就是這句話,思忖片刻後才點了點頭,又道:“辛苦大人了。”

……

……

範閒的心上壓著一塊石頭,他知道劍廬主人的身份,並不會讓皇帝老子馬上弱了對自己的信任,隻是這些年裡,自己有很多做的比較過頭的事情,都是在從那份信任中挖肉吃,誰知道哪一天,這塊肉就會被自己吃光了。

四顧劍這一手就是防著範閒將來會轉手把東夷城賣了——他先把東夷城賣給範閒再說。寧贈範閒,不贈慶帝,如果四顧劍賭輸了,也不過就是這樣一個結局,而範閒和皇帝再如何鬨騰,又關死了的四顧劍什麼事兒?

範閒再一次來到了東夷城外的海濱,他眯著眼睛,坐在青石之上,看著緩緩起伏的白色海浪,似乎在裡麵看到了四顧劍那雙冷漠而沒有感情的雙眼。

“都在把我往那條路上逼,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很辛苦的。”範閒看著浪花裡的四顧劍問道。

四顧劍似乎回答了一句話:“我應該愛你以及慶人嗎?”

範閒搖了搖頭。

四顧劍說道:“所以你苦不苦,慶國亂不亂,關我什麼事兒?”

範閒望著海浪笑著說道:“我苦可以,但不能死,而且慶國不能亂,我愛慶國甚於你們的東夷城多矣。”

“是我們的東夷城。”

“我是慶人。”

“你不是慶人,你是天下人。”

範閒緩緩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心想自己其實並不是這個天下的人,可為什麼卻舍不得這個天下的人,難道……這是母親大人留在這具肉身裡的理想主義光輝終於開始散出來了?

儘人事,聽天命罷了,如果阻止不了血流成河的戰爭到來,如果改變不了曆史的變化,那就離開這個世界,過自己的小日子去吧。

應做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