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卻不看女兒,接替周祈問另一個婢子:“碧雲,你有何話說?”
婢子麵色灰白,再不是剛才急赤白臉冤屈無辜的樣子,“奴,奴——”實在說不出什麼,這婢子大哭了起來。
周祈道:“夫人,府上的事委實蹊蹺了些,還是報官吧。”
李夫人抖抖嘴唇,卻搖搖頭。
這個時候又豈是她拒絕便有用的?周祈看範敬,“那位就是大理寺謝寺卿。另外,還請範郎君知會一聲,這屋子裡院子裡的人就暫時不要動了。”又看小六,“你去與崔少尹說一聲。”
範敬趕忙上前給謝庸行禮,又把周祈的命令傳下去。
看看地上的兩個婢子,周祈對麵色極其不好的李夫人道,“夫人請保重自己,這兩個婢子,我們且帶去其屋中,搜一搜看有什麼物證。”
李夫人垂目點點頭。
婢子們的屋子不大,一案一幾,兩張床榻,床邊各有箱子和帶鎖的小櫃,另有些什物。
不用婢子們指認,周祈也能分清誰的是誰的。叫紅霞的那個,偏愛粉色、緋色,帳子被褥都是這種豔麗顏色,家主死了,還沒來得及換;叫碧雲的那個,床帳則是青色藍色。不知是人隨其名,還是主人家據其愛好取的名字。
如今謝庸是“大理寺少卿”,當著外人,不好搜婢子的屋子,便隻好都周祈自己來——其實周祈覺得謝少卿大可不必如此矜持,一個在人家抬胳膊瞬間看見小臂上的臂釧並看出其中有貓膩的人……是吧?
在心裡打趣了謝少卿一句,周祈便先從紅霞搜起。這紅霞私財頗豐,四季衣服並明麵妝盒裡的小首飾不算,箱子中另有一包錢,總有七八萬,周祈又在箱子底找到一對放在荷包裡的玉耳環,玉料雖一般,雕工卻頗精致,並有一支放在木盒中的嵌紅瑪瑙金釵。
周祈自己首飾極少,但對各種物品估價是乾支衛中人的看家本事,不然如何看出各種貓膩?據周祈看,這金釵怎麼也要七八萬錢,玉耳環估摸也要五萬錢。
周祈拿著那金釵看一看,問紅霞:“你們這當婢子的真好,比我還有錢呢。這麼貴重的東西,是夫人賞賜的嗎?”
“是攢著夫人給的錢,自己出去買的。買回來又覺得太貴重,便一直沒戴。”
周祈晃晃那裝耳環的荷包。
紅霞道:“那個也是自己買的。”
周祈看範敬:“貴府婢子的月錢多少?”
範敬恭敬地回道:“她們是每月千錢,府裡過年過節喜慶事也會發賞錢。嶽母對她們很好,時不常還有賞賜。”
周祈點點頭,又皺著眉算一算。
搜完紅霞搜碧雲。這個叫碧雲的與紅霞不同,頗有幾件好料子的衫裙,樣子也極新,但貴重首飾卻沒有。
周祈從衣衫中找到一個用層層帕子包著的荷包,又從荷包裡找出一條項鏈。碧雲從進屋就一直白著臉,看見這項鏈,臉就更白了。
周祈仔細看這項鏈,隻是銀製的,也沒什麼鑲嵌,款式花紋卻特彆,當是大食等地的東西。那鏈墜能打開,周祈打開看了看,又合上。
謝庸微皺眉看她。
上回發現盛安郡公府暗格的時候,周祈笑話謝庸,這回自己自然不會那樣乾,大大方方地把項鏈遞給了他。
謝庸打開,也合上,抿抿嘴,看一眼周祈。
周祈頗覺無辜,你好奇要看的啊。再說,有什麼啊,不就是一個赤身女仙嗎?那女仙還長著羽毛翅膀呢,怪好看的。
“那個是方五郎給你的?”周祈問碧雲。
碧雲不說話,但她的神情已經回答了。
周祈接著搜,除了還有做了半截的男子荷包和襪子,也並沒旁的了,至於那荷包和襪子是給誰的,周祈連問都沒問。
搜完了正要出去,卻突然聽碧雲道:“我見過紅霞與阮氏鬼鬼祟祟地說話,看見我來了,便停住了。”
周祈停住腳,“還有嗎?”
碧雲搖搖頭。
周祈看一眼瞪著碧雲眼裡冒火的紅霞,慢慢去公堂上說吧。
崔熠帶人來得很快。阮氏、方五郎、兩個婢子等涉案的人,並高峻的屍體都帶走,又讓人去搜方五郎和阮氏的住所。
按理,這人和屍體都該帶去京兆府。京兆府元正期間也一直有人值守,但鄭府尹已經封印了——老鄭講究多,若封印後不到時候被迫開印,第二年這一年都不順當,崔熠是覺得他瞎講究,但謝庸還是把人並屍首都帶去了大理寺。
這不是周祈第一回來大理寺,也不是第一回來大理寺少卿的廨房,卻是第一次來新任謝少卿的廨房。
大約他們這些主掌刑獄的官員性子都差不多,又冷又靜的,這間廨房變化不大,顏色莊重的屏風,檀木坐榻幾案,架子上書卷碼放得整整齊齊,老竹筆筒裡筆插得滿滿當當,還有秋官必備的方正青石鎮紙……
周祈卻突然瞥見那榻邊有個毛絨絨的東西。周祈手欠,拿起來,是個狐皮暖袖筒子,棕色中雜著些白,油光水滑的,摸著很舒服,讓周祈想起謝少卿的貓來——他這袖筒子恐怕不是保暖用的,而是摸著玩的吧?
所以,我們莊重嚴肅的謝少卿其實是個毛毛癖?
大理寺裡就兩個值守官員,仆役們大多也放假了,謝庸親自去給崔熠和周祈沏了兩碗茶來,卻不想一進門就看見周祈在玩自己的袖筒。
周祈揣著謝庸的袖筒笑得安詳,嘿,這玩意可沒長腳不會跑回你身邊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