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巨獸喉嚨咕嚕了一聲,發出了一個醉醺醺的、有些低啞的聲音:“……姐姐,你怎麼今天回來了?”
簡禾大氣都不敢出,卻也想知道來者何人,悄悄地俯下身去,從她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對方的靴子和一截衣袍。
正因為這個俯身的動作,簡禾才發現木桌另一邊的地麵上,堆著一攤換下來的衣裳。淩亂的衣裳堆中,似乎有個金色的東西閃了閃。
辨認出了那是何物,簡禾眼前一亮,躡手躡腳地摸了過去,偷偷摸摸地將它拽了過來。為求保險,還將這冷冰冰的東西藏到了裡衣的口袋裡。
與那叫閻生的魔族人對峙片晌,女聲陡然轉厲:“你今天是不是又吃人了?我說了多少遍,繼續吃人肉你會發瘋的,你怎麼就是不聽!”
須臾,簡禾聽見他怪異地笑了兩聲:“要是能忍得住,我肯定聽你的。我這不是忍不住嘛。”
“夠了。”那女聲不悅道:“我是來通知你,祭城的事你自己看著辦,我有事要離開幾天。趕快收拾好你自己,把酒氣都去去,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閻生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空氣中魔氣暴漲,掀動桌布,簡禾微驚,連忙縮到了陰影之中,才沒有被看見。
巨大的魔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瘦長的小腿。他的姐姐一揮手,立即有兩個侍從習以為常地扶住了他,往殿內走去,伺候他在床上躺下後,這才退了出去。
閻生的姐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本來也要離開了,卻忽然間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她轉頭,望向了屏風旁的那張桃木桌子,皺起了眉,緩步走近,眼見就要伸手將眼前的布簾掀開。
忽然,外麵的走廊傳來了兩聲怪異的“咚咚”響聲。閻生的姐姐冷喝道:“誰在外麵?!”瞬間收手,追了出去。
木門重重合上,一室重歸寂靜。
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簡禾腿軟地跌坐在地。
忽然,眼前的布簾被人掀開了,近在咫尺下,她與一雙清亮如寒星的灰色眸子對視。
溫若流比了個“噓”的手勢,無聲地鑽入了桌子底下。
簡禾微微發抖,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裳,深呼吸了幾次,才平靜了下來。溫若流小心翼翼地等了一會兒,確認閻生已經熟睡後,這才拉著簡禾無聲地爬出了窗台。
原來這窗台外麵是有可以落腳的地方的,還挺寬的。飛簷走壁踩著瓦片,他們從另一個陽台爬回了屋中,避開了人群,飛快地下了一樓,藏回了花園的草叢後。簡禾這才有詢問的時間。
原來,就在剛才她被人帶走以後,溫若流隔得遠遠地尾隨在後。走到高處時,他意外地看見了一樓的走廊那兒,有人提著兩個小童往宅邸深處走去,遠遠地辨認了地牢的入口方向。
隨後,聽見了室內的異響,他躍上了屋頂,從窗戶那邊進去了。
“那麼,剛才聲東擊西的人是你嗎?你是怎麼弄出那樣的聲音的?”
溫若流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隔空擊碎了一塊石頭裝飾。”
自從簡禾說過直接攫取靈氣會危害生命後,他就再也沒有用過了。剛才情急之下,隻能破例。
“謝謝你。我覺得自己已經欠了你好多恩情了,做牛做馬都還不了。”簡禾說完,話鋒一轉,道:“不過,有件事,我們現在就可以做了。”
溫若流驚訝道:“什麼事?”
簡禾半跪起來,二話不說,便開始豪放地解起了衣服:“你等著吧,我有個好東西給你看。”
“……”溫若流罕見地呆愣了半秒,耳根倏然爬上了一點紅暈,不可置信道:“你……”
結果,他“你”了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簡禾將外衣解鬆了,將手探進自己裡衣中,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溫若流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啞聲道:“你……非要這麼急嗎?非要現在嗎?”
簡禾道:“廢話了。難道你不急嗎?彆浪費時間了!”
剛才動得太厲害,那東西滑出了口袋,貼著肉亂竄。摸了半晌,她的指尖終於觸到了那幾枚神出鬼沒的小鐵片,遂將它拎了出來,喜滋滋道:“找到了,你快看,好東西來了!”
她手上的,赫然是一串叮叮當當的鑰匙。
溫若流:“…………”
“我剛才在上麵那個房間裡摸到的。我猜,這兒的監牢十有八九都是用鑰匙開門的,這裡麵搞不好會有地牢的鑰匙。”簡禾邀功地甩了甩鑰匙串,忽然一頓,縮了縮脖子,道:“你瞪我乾什麼?”
“你……”溫若流惡狠狠道:“你想讓我看的東西就是它?!”
簡禾莫名其妙道:“對呀,不然呢?”
“……”溫若流閉眼,他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此刻這麼難堪過,站起身來,咬牙切齒道:“什麼也沒有。走吧。”
兩人躡手躡腳地摸到了牢門的入口,周圍竟然一個人也沒有。這串鑰匙的圈兒不大,卻串了足足十多條。溫若流看風,簡禾蹲在門口,一條條地試著。忙活了許久,終於聽見了“哢噠”的一聲鎖頭彈開的聲音!
兩人鑽入了門內。這門是在外麵用鏈條鎖上的,他們隻能將門虛掩。順著彎彎曲曲的石階直下,終於抵達了底層。這是一條十分寬敞的長廊,相當陰冷。連排的牢房都是空的,故而,他們輕而易舉便看見了儘頭最大的牢室中,坐了一堆軟綿綿的小童子。
這些小孩兒,大的和阿廉差不多,都有十一二歲了。小的則還是吮手指的年紀,還要人哄,一個個哭成了淚包。
阿廉大概這一天一夜都沒休息好,眼睛下有點兒發青,卻還是耐心地哄著兩個扒著他手臂的小孩兒,肅然道:“不是早就說過了麼?我哥哥他特彆了不起,他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簡禾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大叫道:“阿廉!”
眾多小豆丁看見了黑暗中出現了兩條人影,第一反應是嚇得哇哇大哭,阿廉麵上的喜色極為明顯,一下子跳了起來,抓住鐵杆,激動道:“哥哥!我在這裡!你們都彆哭了,快看!我哥哥已經來了,都看見了嗎?!”
看見他毫發無損,溫若流的臉色也比一開始和緩了很多,隔著鐵枝揉了揉他的頭,歎道:“沒事就好。”
閒話少說,簡禾蹲在地上,掏出了鑰匙,又一次開始開鎖。試了不到兩根,阿廉的表情忽然一變,抖著手指著他們身後,驚恐萬狀地道:“哥哥小心!”
簡禾與溫若流一凜,同時回頭,隻見那地牢的儘頭,不知何時,已經爬出了一頭虎視眈眈的魔獸。恐怕是養來守牢門的!
溫若流喝道:“繼續開鎖,彆管。”
簡禾大驚失色,卯足了勁兒,手心沁滿了冷汗,險些握不住鑰匙。關鍵時刻,鎖頭鬆開,兩人同時飛撲進去,用力頂上了門。
萬幸的是,這門是朝外麵開的。否則,饒是溫若流的力氣再驚人,肯定也挨不住一頭如此巨型的魔獸的撞擊。魔獸咬不到他們,使勁地撞擊著鐵門,筆直的鐵枝條條蹦出,已開始變形了。
三十多個小豆丁已經將簡禾與溫若流當做是唯一的依靠了,含著熱淚,一個疊一個地抱住兩人的腰。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一聲怒吼:“快閃開!”
溫若流眼疾手快,將簡禾撲倒在地。一群軟綿綿的小孩兒被擠到了牆邊去。
一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倒在了那魔獸的背上,“颯”一聲,上空爆出了一陣金紅色的火光。那頭魔獸被火點著,痛苦地嘶吼了一聲,滾到了一旁。
沈長虹飛快地拉開了牢門,快速掃了一圈,看見了那對跟著自己的兄妹也在,大鬆了一口氣,催促道:“快出來,彆擠,跟著我們走!”
簡禾摔得眼冒金星,晃了晃頭,將所有的小豆丁推出去,問道:“你們那邊沒有找到小孩子嗎?”
“沒有,所以我們立刻就往回趕了。看見地牢的門沒有關,就猜測你們應該是下來了。”
鄔焱是最後一個跑的,扔開了桶,哈哈大笑道:“真他娘的帶勁!”
溫若流正憋著一股氣沒處撒,聞言罵道:“帶你娘的勁!就這麼潑過來,燒到人怎麼辦?!”
鄔焱不服氣道:“第一次放火,沒控製好力度不行嗎?!”
“你們兩個……”簡禾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道:“能不能……彆在逃命的時候……說話,我聽著好累啊……”
一行人奔到了原本的入口處,卻發現門被人從外麵鎖上了!
那邊廂,那頭渾身浴火的魔獸已經忍痛追到了樓道口,擺出了一副要與他們同歸於儘的模樣。
溫若流咧了咧嘴,咒罵了一聲,將簡禾擋在了身後。沈長虹與鄔焱的臉色亦是十分難看。
簡禾倒退了一步,手不小心在牆上的燈架上一摸,竟然不小心旋動了它,旁邊的石牆上開啟了一道暗門。
“這是什麼?”
“彆管了,快進去吧!總比被咬死好。”
沈長虹第一個跳了進去,道:“這裡安全,不算高,大家都跳進來吧!”
小孩兒魚貫而入,被沈長虹抬手接住。鄔焱腋下夾著兩個豆丁,最後一個跨入其中,回頭道:“喂,簡姑娘,你還不進來?!”
阿廉也從洞口冒出頭來,急切地道:“哥哥!還有你這個女人!快進來啊!”
簡禾道:“不行!這個暗門好像是手動的,如果我不扶著這個開關,它就會關上!我得最後一個進去!”
說那遲那時快,那頭魔獸已經跑到了跟前。簡禾眼前一花,感覺到自己的腰部被人勒住了,手鬆脫開來。暗門極速下落,搶在了最後的間隙,溫若流將她推到了裡麵去,一隻腿卻被魔獸的利齒狠狠地貫穿了。
溫若流痛哼一聲,伸出另一條腿,狠狠地踹了它的鼻子幾下,終於將腿拉了出來。
“轟”一聲巨響,暗門徹底關上了。
這還不是結束,他們幾人才剛鬆一口氣,就同時感覺到屁股下一空,驟然下落,霎時墜入了一條長長的滑道之中,不知滾到了什麼地方,簡禾撞到了溫若流,發現他們已經停住了。
驚魂未定地爬起身來,身邊已經不見了沈長虹、鄔焱以及那群小豆丁了,隻剩下了溫若流和阿廉,簡禾問道:“他們人呢?”
阿廉道:“我剛才看到,滑到中間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岔道,我們跟他們滑到不同的方向去了。那些小孩子跟他們在一起。”
鄔焱雖不靠譜,沈長虹應該還是值得信任的。那群小孩子在他手裡,應該能得到妥善的安排。
簡禾輕歎一聲,道:“也好。”
這三十多個小孩兒是幸運的——至少比九州之上,無數遭到魔族壓迫屠戮的人類要幸運得多了。仙魔大戰一日不結束,這樣的慘劇,便一日不會停息吧。
她攙住了溫若流,三人一同爬上了密道,推開了頭頂上一個絮絮落塵的蓋子,發覺自己已經來到了屠雪城外了。
簡禾解開了發帶,幫助溫若流將冒血的傷口纏緊。阿廉憂心道:“哥哥,你怎麼樣,還能走嗎?”
溫若流搖頭,咬牙道:“不能走也得走,此地不宜久留。”
這時,消失了一整天的係統終於發出了提示音:“叮!恭喜宿主完成副本【拯救人質大作戰】。獎勵:代步工具2.0之優雅版x1。”
簡禾:“……?”
遠處傳來了一聲熟悉的馬鳴聲,不久前將他們送到屠雪城、被草泥馬附了身的神駒再次現身,在他們麵前一個猛刹,趾高氣揚地打了個響鼻,順便揚了三人一臉塵。
阿廉:“……”
溫若流:“……”不知道為什麼,他已經預感到這匹馬是誰叫來的了。
簡禾乾笑幾聲:“又是天降坐騎。都彆愣著了,快上馬吧。”
不愧是2.0優雅版,這匹神駒這回大概是知道自己背了個傷員,比來程時溫柔得多了,將他們穩穩當當地送回了潛龍山寺那道長長的天梯下,就毫無眷戀地消失在了路的儘頭。
將他們送到這裡,說明此處應該是安全地帶了。隻可惜,溫若流現在肯定爬不了那麼長的石梯,得找人下來幫忙抬他上去。
簡禾正琢磨著接下來怎麼辦,溫若流卻忽然毫無征兆地跪倒在了地上。
簡禾大驚失色,慌忙讓他靠在了石碑上,撩起他的褲腿,發現傷口那一圈的皮膚隱隱有些發黑:“那隻魔獸的唾液難道有毒?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整條腿都麻了,使不上力。”溫若流輕輕地捏了捏自己的腿,道:“沒事,不會致命。”
阿廉忽然道:“你們看那邊,有人在朝這邊走來。”
簡禾與溫若流同時側頭,瞧見遠遠地走來的,是個身著黑衣的青年,身上還佩著劍,估計也是要上山的。
隻是,隨著這人越走越近,簡禾的眼睛卻是越睜越大,心中的驚濤駭浪抵達了頂峰——朱紅長袍,玄黑綬帶,劍鞘點綴霜露……這個人,是叢熙宗的弟子!
難道說,潛龍山寺上有叢熙宗的人?
阿廉很聰明,爬了起來,朝那人跑去,請求他上山時幫忙報個信。那人訝然地朝溫若流這邊看了一眼,也知道事態嚴重,便點點頭,飛速地往山上掠去了。
阿廉返了回來,印證了簡禾的猜測:“那人說山上有他的同門,這就找人下來幫忙。”
簡禾深吸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溫若流與叢熙宗的淵源,大概就是從今晚開始結下的。
就在這時,係統忽然道:“宿主,bug已經修複成功了。”
簡禾驚愕地眨了眨眼睛。
係統:“倒數五分鐘後,我們將把你送回現實世界。待重新調正時間軸後,再把你送回遊戲中,繼續測試任務。”
簡禾:“那我走了以後……”
係統:“你走了以後,這段時間,你留下的遊戲數據將會被抹除,還原成原樣,溫若流也會由彆人來接手測試了,不必擔心。”
簡禾沉默了接近一分鐘,深吸了口氣,道:“溫若流,既然你已經找到人幫你了,我這就走了。”
溫若流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簡禾也知道這樣說太過突然,試圖將語氣放得平靜些,小聲道:“你知道的嘛,我是番邦人,遲早會走的……我已經有朋友來接我了。”
“這裡荒郊野嶺的,你哪來的朋友?!”
在溫若流又氣又急的怒視下,簡禾心如擂鼓,一時抽了風,伸手捧住了他的臉,在他的眼皮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溫若流僵住了。
“反正你不會記得的,我就直說好了。其實,見到你的真人前,光看概念圖,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雖然中間出了些謬誤,我沒去到自己應該去的地方,但是碰見的是你,我覺得……特彆高興。你老是凶巴巴地說要砍掉我的手,但是每一次遇到危險時,你都沒有扔下我離開,謝謝你。”
明知道對方隻是一串數據,卻對他產生了真情實感。
說出去大概沒人信,但是,她這一刻的不舍和喜歡,都是真實的。
“我覺得,我比想象中還要更喜歡這裡,也比想象中更喜歡你。”簡禾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我走了!你要保重,相信我,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大人物的。”
溫若流怒道:“你敢走?!”無奈,卻苦於半邊身子都麻了,即使想去追,也根本動不了。阿廉已經徹底呆住了,不知道該去扶他還是去攔簡禾。
簡禾一直沒有回頭,揚了揚手,步入了漆黑的林野之中。
五分鐘的倒數終於走到了儘頭。明月之下,簡禾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軀慢慢變得透明,最終碎裂成了煙塵,消散在了天地間。
再睜眼時,她看見的就已經是迷境公司之中,營養倉的蓋子了。
像是做了一場夢,她回到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