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的深夜,家家戶戶閉門休息。
歪歪扭扭的枝椏伸展在走廊,被黯淡的月色投射在牆麵上。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抱著一個身披鬥篷的身材瘦弱、不辨男女的人,轉過了走廊的拐角,鑽入了那兩扇古典的大門中。懷裡的人大概剛從海裡撈起來,渾身**的,漆黑的鬥篷被沾濕後,水漬不太顯眼,倒是在沿路的階磚上滴下了不少的水珠。
寧婧抱著懷裡的秤砣走了那麼久的路,精神又高度緊張,此時狼狽地伸腳踢上了門,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夜風從門縫鑽進了屋中,拂起了壁爐旁的紗窗。還好,落地的油燈有燈罩罩著,被風吹閃了一下,沒有熄滅。
進了屋裡,鬥篷下伸出了一隻蒼白纖細的手,指甲尖銳,指節間有透明的蹼,那手一把扯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張好奇的小臉:“希彌爾,這裡就是你的巢穴?”
鬥篷隻有一個銅扣,兜帽滑落,帶動了整件衣服移位,本應是人腿的位置,露出了一條滑膩的湛藍色魚尾!大概因為興奮,魚尾的末端還不住地在空氣裡愉悅地甩動著,啪啪作響。
寧婧一路疾行,氣喘如牛地踹開了屋後浴池的門。
這裡是這座房子裡最大的一個浴池。海風很大,明明今天下午才清洗過,此時池壁卻已經乾透了,好在沒有青苔,看著十分乾淨。
鑒於這兒是前代國王在海邊作樂的酒池肉林,這浴池足有一個遊泳池大小,四角帶有飛龍展翅狀的入水口,直接抽取海水。排水口則小而密,有保護蓋,可以在不知不覺中進行換水。從浴室門開始,有階梯往下走,池水從淺到深,最深處足有三米多,足夠卡爾洛在裡麵遨遊。
卡爾洛好奇地打量這個浴池。
寧婧輕手輕腳地把卡爾洛放在了階梯上,道:“稍等,我馬上給你加水。”
人魚雖然可以在岸上呼吸,但不能離開水太久——既然是海洋生物,他們和魚類一樣,也是會渴死的,隻不過能忍受乾涸的時間,比魚類更長而已。
四條展翅的飛龍口同時吐出了巨大的清澈水柱,巧妙地在空中碰撞散落,宛如藝術噴泉,十分夢幻。
寧婧伸手攔住水柱,舔了舔濕潤的指尖,鹹鹹的,果然是海水。
——沒錯,外表不食人間煙火的人魚,其實是貨真價實的鹹水魚喲。(⊙v⊙)
水位慢慢升高,卡爾洛坐在階梯上,把曲起的魚尾慢慢地伸向了池底。魚鱗被水濕潤後,他舒服地喟歎了一聲。不到十分鐘,水就填滿了池子的三分之二深度。
寧婧揉了揉自己酸脹的手臂,在飛龍旁邊蹲下,望著卡爾洛在裡麵暢快地遊了幾個來回,解釋道:“室外其實有一個更大更深的水池,但是,因為不能讓彆人發現你,所以隻能委屈你在這了。旁邊的落地窗,在每天的上午都會有充沛的日光透射進來,若想曬太陽,可以在那邊曬。”
卡爾洛愜意地浮在了水麵上,雙手交握置於腹部,魚尾輕輕擺動,閉目養神:“希彌爾,你們人類的海好小。”
寧婧伸手撥了撥水,說:“這種人造海叫做泳池。有時候天氣不好,不能出海,可人類又想遊泳,這種修建的池子就能派上用場了。你覺得小,大概是因為在海裡生活慣了吧。”
說到這,寧婧忽然頓了頓。
在原劇情裡,卡爾洛被囚禁在公會並受儘折磨的那幾年,正是被關在一個玻璃管狀的透明水缸裡麵。那水缸的大小,隻能容許卡爾洛保持頭朝上、尾巴朝下的姿勢,垂直擺動魚尾,壓根兒沒法像在海裡那樣,自由自在地翻身。
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讓卡爾洛的脊柱嚴重受害。因為神經衰弱,他會用頭部和尾巴瘋狂撞擊玻璃。
一條在海裡囂張自由慣了的人魚,連她現在提供的這個水池都覺得小,可想而知,當他被視作牲畜,囚禁在暗無天日的水缸裡,怎能不瘋?
最不公平的是結局。被人類傷害得體無完膚的卡爾洛,瀕臨瘋狂前的最後一個願望,隻不過是逃回海裡。可惜陰差陽錯地開罪了大氣運者,被世界鎖定為反派,成為了尤尼升級的經驗大禮包。(=_=)
其實,囚禁卡爾洛的類似的玻璃水缸,寧婧曾在現實世界的自然博物館裡見過。圓柱形的,高約兩米,能從各個方向觀察裡麵的水母,或者是沒有生命的生物標本。
她還記得,那一天看到最後,展廳恰好跳閘了。在混亂的遊客裡,她和那個人……
“……希彌爾,希彌爾!”
寧婧驟然驚醒,不知何時,卡爾洛的臉已經近在咫尺了。
池水滿溢,卡爾洛雙臂撐在寧婧兩側,輕易就能用鼻尖抵住她的鼻尖,湛藍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你怎麼在發呆?我一直叫你,你都沒反應。”
“沒事,我有點累了而已。”寧婧一笑帶過,把飛龍的龍頭輕輕一旋。暗金色飛龍的龍頭低垂,水停聲歇,溫順地匍匐著。
和卡爾洛道了晚安後,寧婧打了個嗬欠站起來,餘光卻忽然瞥到了卡爾洛被清水遮蓋、魚鱗與肌膚漸變的腰腹部,有一個不甚明顯的雙弧線交叉狀的印記。
宛如被重拳捶打了一下,寧婧心臟狠狠一震,想也沒想,就抓住了卡爾洛的手腕,脫口而出道:“那是什麼時候弄到的?”
卡爾洛掃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說:“上個月築巢的時候,和一條魚打了一架,被它劃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