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變化(2 / 2)

坤寧 時鏡 8621 字 4個月前

一天兩堂課,大多都在上午。

下午則留給長公主和伴讀們自己學習或者玩耍。

唯有謝危例外,其他先生隻負責教授一門課,他要同時教授兩門,且因為時不時要去文淵閣做經筵日講,所以其中一門必得放到下午。

若將來時間上調不開,則由他自己調整。

蘇尚儀走時隻道:“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唯有‘射禦’兩樣諸位小姐不用學,其他先生都會教,另還要學文、學畫。謝大人教的是‘琴’和‘文’,需要格外注意。要用的筆墨與書籍宮裡都已經準備好了,放在了奉宸殿的書案上,但琴要各位伴讀自己帶去。明日先生們會一一到殿,先為你們講要學什麼,怎麼學。長公主也會來。還望諸位伴讀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同長公主一起,一心向學,尊師重道,不辜負了聖上的恩典。”

眾人都一一記在了心中。

待蘇尚儀走後,便難免有些興奮地猜測起明日到底會學什麼,先生們又都是什麼樣,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樣。

然而薑雪寧卻高興不起來。

隻要一想到上學,想到謝危,想到學琴,便覺得自己十根手指頭隱隱作痛,恨不能現在就出宮去。

可第二天一早,依舊不得不準時起床。

洗漱完畢後,她抱了琴從屋裡出來,與眾人會合,一道去奉宸殿。

誰都知道琴是謝危教,出宮回家那段時間,眾人都在選琴上花了不少的功夫,帶的琴要麼出自小有名氣的斫琴師之手,要麼是有些年頭的古琴,且都小心地套上了琴囊。

薑雪寧的也一樣。

可沒想到,在從仰止齋出去的時候,蕭姝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琴上,竟道:“薑二姑娘這琴囊看著有些眼熟。”

薑雪寧一怔,垂眸看了那暗藍色的琴囊一眼:這便是燕臨當初帶著她去幽篁館買的那張“蕉庵”,琴囊也沒換,還是呂顯將琴交付給他們時套著的琴囊。

她不知道蕭姝怎會覺得眼熟。

當下隻道:“尋常的琴囊罷了,到處都能見著。”

“這真不是什麼地方都能見到的。聽說前段時間幽篁館來了一張名曰‘蕉庵’的古琴,我便差了人去買。可琴館主人竟說,琴是為了燕世子找的,不賣給彆人。我還可惜了好久,沒料想,今日居然在薑二姑娘這裡見著了。”蕭姝今日穿了一身深紫的宮裝,顯得端莊而貴氣,直將其他人都壓了下去,隻看著薑雪寧笑了起來,“看來,那琴實不是燕世子自己要用,而是特為薑二姑娘尋的了。”

眾人的目光頓時跟著落到了薑雪寧抱著的琴上。

陳淑儀、方妙、周寶櫻等人隻是有些好奇。

尤月卻是輕易想起了當日重陽宴上著實稱得上是被打臉的一幕,麵色不大好,看薑雪寧的目光又隱隱藏了幾分輕蔑。

姚蓉蓉則是站在眾人後麵一些不出聲打量。

自清遠伯府重陽宴後,勇毅侯世子燕臨與薑家二姑娘關係匪淺的消息便在京中傳開了,消息稍微靈通些的都知道。且燕臨下個月就要行冠禮,也沒剩下幾天,眾人於是都猜燕、薑兩家該是暗中定好了親事,所以也並不去詬病一對小兒女的關係。

外頭也沒幾個人亂嚼舌根。

一則是兩家都沒說什麼,輪不到外人;二則是勇毅侯府勢大,旁人也不大敢多言。

可現在蕭姝竟然這樣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

薑雪寧自忖上一世與蕭姝有矛盾乃是因為皇後之位,誰也不肯相讓,所以鬥了個你死我活,最終誰也沒落著好下場;而這一世她也不想當皇後,更不嫁沈玠,兩人之間沒有了利益的衝突,而以蕭姝的世家大族的驕傲與不輸男兒的智計,該不至於主動挑起什麼爭端才對。

也就是說,按道理蕭姝不會針對她。

所以在眼下並不知道她是有心還是無意的情況下,薑雪寧隻能當她是無心,於是並不發作,隻視若尋常地一笑:“‘蕉庵’雖好,可在天下名琴之中隻怕不過躋身末流。蕭大姑娘雖然錯過了這一張,但想必輕易便能尋著更好的一張吧?”

蕭姝便笑起來,卻也不接話,更不解釋什麼,隻叫了一旁抱琴的宮女跟上自己的腳步,繼續往奉宸殿的方向去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都落在她的琴上。

可誰也認不出那張琴的來曆,隻能通過琴囊上掛的和田玉墜子猜測那琴絕不普通。

一行八人,都順著宮牆走上了宮道。

此刻天色還未完全放亮。

兩側點著的宮燈在沉沉的暗藍天幕與暗紅宮牆相接之處,散發著光亮,這樣的路,薑雪寧上一世走了不知多少回,熟悉得閉上眼睛都不會走錯,所以心不在焉地落在最後。

姚惜本是走在最前麵的,可也不知怎麼,她一麵走,還一麵回頭看。

見薑雪寧落在最後,她的腳步便跟著放慢。

不一會兒,便自然地到了薑雪寧身邊。

薑雪寧這時才注意到她,昏暗的光線中便悄然皺了皺眉,隻想著無事不登三寶殿,所以問:“姚小姐有什麼事嗎?”

姚惜注視著她,很認真地注視著她。

過了片刻,才用壓低了的聲音笑道:“隻是忽然之間對薑二姑娘很好奇。若無前幾日薑二姑娘好言相勸,隻怕我已鑄成大錯,汙人清譽不說,還要錯過一樁好姻緣。現在想起來,實覺該感謝一番。不過心中也有些疑惑難解。薑二姑娘說過,叫我什麼也不做地等著。當時我不明白,直到昨日見著父親轉的那一封退親信,才知道薑二姑娘是什麼意思。若非知道二姑娘與燕世子是一對,隻怕我真要覺著你與張遮關係匪淺了。不過二姑娘,似乎的確很了解張大人?”

薑雪寧垂眸看路,沒有接話。

姚惜心底便生出幾分芥蒂來。

隻是想起昨日那封信,還有蕭姝等人對她說的話,又難得覺出了幾分甜蜜的羞澀。

她臉頰上悄悄浮上了一點紅暈,聲音也有了些少見的猶豫和忐忑,對薑雪寧道:“現在我才知道,父親為何賞識他。他修書給父親雖是為了退親,可竟是怕自己將來仕途不順,恐我嫁給他後跟著受苦。可女兒家最要緊的不就是找個良人嗎?我見了那封信後,便想,若真能與他成了姻緣,往後必不會受氣。且父親還會幫襯,未必就差到哪裡去。我想寫信告訴父親,我改主意了,薑二姑娘覺得如何?”

“……”

東邊已現出魚肚白,紫禁城裡飄蕩著濃重的霧氣,前方的奉宸殿隻在霧氣中伸出一角高啄的簷牙,卻叫薑雪寧看出了奇怪的惘然。

有那麼一刻,惡意如潮湧。

某一道聲音在她腦海裡瘋狂地喊叫:當個壞人吧,寧寧,當個壞人吧。彆管旁人怎麼看,去搶!去把張遮搶過來!那本是上天賜予你的!

可她不能夠。

冥冥中仿佛有雙眼透過迷霧看著她,提醒著她,曾答應過,往後要做個好人。

最終這些聲音都消無下去。

薑雪寧眨了眨眼,隻覺自己已墜入這片迷霧之中,看向姚惜,然後聽到自己沒有半分破綻的鎮定嗓音:“姚小姐本未鑄成大錯,迷途知返殊為難得,若能與張大人成就姻緣,令尊想必會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