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1 / 2)

紙活 懷愫 7808 字 3個月前

懷愫/文

洪四海腆著大肚, 走在村中蜿蜒的小路上, 一邊走一邊從長衫袖子裡掏出手帕, 抹一把下頷淋漓的汗珠子。

抬頭看看山間被綠樹環繞的大宅院,一鼓作氣爬了上去。

宅院是按霍震燁的意思蓋的中式大宅,粉牆烏瓦,堂前芝蘭, 堂後鬆柏, 建得很是氣派。

洪四海走到門前, 撐在牆上喘了半天氣,才整理衣衫, 遵行舊禮數,客客氣氣站在門邊等待。

堂前掛著一溜青竹簾, 人一來, 阿秀就知道。

白生生的手掀開竹簾, 一股涼風從簾內卷出來,吹得洪四海精神大振。

七爺的屋子到底是不一樣,外麵這麼大的太陽, 曬得人都乾巴了,這兒還是這麼陰涼。

洪四海剛露出笑容,又想到白準這屋裡是為什麼這麼涼快的,站直了說:“阿秀姑娘, 七爺在不在?”

七爺自然是在的,但他在,不代表他樂意見人。

搬過來這麼些年, 除了一年三回的城隍巡,白準根本不在村中露臉。

但村中所有人,不論是老人還是孩子,對白準都十分敬畏。

日軍攻占香港,四處殺燒,連白水村這麼偏遠的村子也沒放過。

洪四海那時才知,師父算的南邊避禍,也不過是在亂世之中,多避了幾年戰火。

白水村實在是偏遠,人口又少,日軍連來掃蕩都隻派了一支九人小隊,這一小隊日本兵剛進村就盯上了白家大宅。

九人留下一個看守村民,八個上山,等到天色快黑的時候,那幾個日本兵下來了。

每兩人抬著個箱子,箱子沉甸甸,偶爾發出輕碰聲,像是裝了滿箱子壇子罐子。

村民們紛紛低下頭,不敢看這群“屠夫”的臉,生怕自己就是下一隻羔羊。

阿生被打得滿臉是血,蹲在洪四海身邊,透過眼中血看出去,天地全是紅色,那九個列隊離開的日本兵也滿身血色。

九個裡,就隻有一個,腳掌落地走路,餘下的“人”腳步都沒踩到實處,泥地上半個腳印也沒留下。

阿生悄悄用手肘撞一撞洪四海,洪四海看了他一眼,緊緊閉上嘴巴。

當天晚上,兵營著火爆炸,死了許多日本兵。

傳聞是營裡的八個日本兵突然發瘋,又殺人又放火,最後衝進火中燒成了灰燼。

洪四海一聽見傳聞,就知道是白準做的,來的時候九個人,回去隻有一個是真人。

村民們又在山間、海邊發現了些骸骨和日本兵的帽子鞋子,從此所有村人都對白準望而生畏。

阿秀伸手指指後院,示意白準在後院的涼亭裡。

亭子建了兩層樓高,洪四海每回上門,白準都坐在亭中,麵朝海灣,仿佛是在看山看海。

洪四海知道,七爺這是在等霍先生。

“請七爺安。”

“怎麼?”白準頭都沒抬,還望著遠處煙波,但話裡帶絲笑音:“他又乾什麼了?”

洪四海搓手笑,他這也是沒辦法,鄉民告狀告到他麵前,請村長管一管白家的小子,他總得出來說句話。

離開上海時坐船撿來的那個孩子,白準本想把他送給人養的,誰知這孩子滿床亂爬,捏住隻小紙馬就不肯鬆手了。

霍震燁說:“要不然你就收下他當徒弟吧。”

他離開之後,白準也能不那麼寂寞,起碼這屋裡還有個人能陪伴他。

白準橫了他一眼:“你去沙場報效,讓我養個奶娃?”

話雖是這麼說的,但孩子還是留下來了,起名叫白送,這可不就是他爹媽白送給七門的孩子。

是霍震燁替他改了個字,從此就叫白頌了。

白準還挑剔:“也不知他生辰八字,得看他跟七門有沒有緣份。”

白頌長到兩歲,能說的字還很有限,是洪四海上山來請安的時候發現這孩子還沒學會說話。

阿秀姑娘是個啞巴,七爺又不愛說話,怪不得這娃娃學不會。

洪四海把白頌領到山下的城隍廟,教他識字說話,七門的東西還沒學,一門的相書他倒背了好幾本。

阿生更是把白頌當門下小師弟,帶他出去看搭戲台子唱大戲,還教他耍刀練功。

白頌長到八歲,上山下海,皮得像隻活猴。

“阿頌他帶一幫孩子,說今天晚上要去隔壁村裡捉狐仙。”

其中幾個膽小的被父母逮住了,拎到城隍廟,讓村長管一管,上一次是上山捉美人蛇,這一次是捉狐仙。

這白家的孩子,怎麼就不能像個普通的皮孩子一樣,釣釣魚捉捉田鼠什麼的呢?

白準眉頭一蹙,怪不得這一下午都沒聽見什麼動靜,還以為他是老老實實在磨竹條呢。

“金翅。”白準話音一落,黃雀就昂著腦袋滿院子飛了一圈,白頌早就不在自己房裡了,桌上留了一封信。

“我捉狐仙去了。”

小黃雀把那張紙叼到白準手上,洪四海急了:“我這就去找阿生,讓吉慶班幫著找阿頌。”

海麵日落,霞光一淡去,天立刻就要黑了。

白準手一揮,讓黃雀啣著紙條去找阿生,他看洪四海急得滿頭是汗,低聲道:“不著急,天黑了反而好辦事。”

洪四海想到那一屋子的紙人,咽了口唾沫:“那,那我這就下山去了。”

走到大門口,他側身立住,掀一掀夏帽:“不必送,不必送。”

白頌找了一圈小夥伴,除了大宇小宇兩兄弟,沒一個敢跟他出門找狐仙,全被父母看管著。

他帶著大宇小宇鑽在城隍廟的神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