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謐起初不解,但明白張斂意思之後,她不算意外。
張斂一直是個細致入微的人,他曾通過她頭繩的樣式斷定出她的個人喜好,並在第二次碰麵時,給她帶來了一份甜品以及一隻綴有櫻桃的短款錢夾。
錢夾的確可愛,是周謐早就覬覦過的款式,但它來自某個價格並不平易近人的品牌。
她的第一反應是拿開啊。
她還是學生,個人收入有限,明顯負擔不起同等花銷,所以提防慎重地拒絕:“我恐怕不能接受這個,因為我沒辦法送給你等值的禮物。”
張斂一下笑開了,他瞳色偏棕,眼有弧度時會顯得格外寬和,像杯被溫久了的梅酒,晃晃漾漾,極易把人醉倒在這種若有似無的鐘情感裡。
他似乎有點無奈:“為什麼要把我們的關係看得像種交易。”
最後周謐隻收下了甜品,還惡作劇地將奶油抹到他唇上,雙手合十,甜絲絲擠出一句蹩腳日語:“我要開動了”,自然而然地將交易化解為交融。
當時的她絕對想象不到眼下這幕。
交融變回交易。
手裡的檢查單也成為協議當中重要的一環。
醫院的走廊像一幅很長的灰白調油畫,將眾生百態儘納其中,他們是當中兩筆,相視而立。
周謐撕開口罩包裝,重新把自己藏了起來。
張斂問她:“接下來乾什麼?”
周謐說:“把單子拿給醫生看。”
張斂終於低頭去審閱那張他並不上心的檢查單,還指了下右邊圖裡的小塊陰影區域,輕描淡寫問:“這是寶寶嗎?”
他的措辭太詭異了,周謐莫名羞恥:“什麼啊。”
她不適地皺眉,不覺帶上不耐煩的腔調:“應該是那什麼囊吧。”
臨近他們的年長女人聽得直笑,回頭瞅這對早就注意到的“天仙配”,熱心腸解答:“就是孕囊。”
又說:“第一次懷孕吧。”
她湊過來細看眼張斂手中的單子:“哎?還沒胎心呢,彆著急,再回去等個個把禮拜就有了。”
張斂應聲謝,再沒接話。
周謐手背搭額,偏臉呼出口氣。
令人窒息的尷尬在蒸騰,在彌漫。
張斂及時破局:“出去說吧。”
周謐亦步亦趨,跟著他停在醫院大廳近門的位置。外麵的雨氣從厚重門簾後絲絲微微滲進來,把剛才那種一言難儘的氛圍稀釋了。
周謐解放般輕籲口氣:“不給醫生看嗎?”
張斂問:“看完之後呢。”
周謐聳了下肩:“之後你不知道嗎?”
她的態度又回到一種真假難辨的無謂,跟剛剛在電話裡因無援聲淚俱下的樣子判若兩人。
張斂懶於分析,隻管闡明此行目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帶你去另一家私立醫院,副院長是我朋友,體驗應該要比這裡好。”
回想B超室一幕,周謐心裡還咯噔著:“哪家?”
張斂說:“成和醫療。”
這家周謐聽說過,在宜市頗有名氣,口碑不遜公立三甲。
稍作斟酌,她點頭同意。
“走吧。”張斂率先去掀了門簾,等她從他臂彎下經過,他才跟了過去。
外麵還下著雨,周謐停在台階上,從包裡取出傘。
她的傘是全透明款式,裹在帶字的塑料袋裡,張斂多看兩眼,判斷那是一隻路邊超市的購物袋。
他幾不可見地勾了下唇。
其實在很早前,他就大概摸清了周謐的脾性與家境,即使他們共處的時間加起來可以說是相當短暫。
這個女孩身上總會無意展露出一些稍顯市井的細節,但又有種與之矛盾的不矯飾的浪漫天真。他猜她還在念書,專業偏文,是宜市土著,家住有些年頭的舊小區,生活水平中規中矩,與父母感情應當不錯,從小到大也有著合適的照顧。
而這些都在他們電梯偶遇當天,從周謐的簡曆中得到了認證。
她的個人介紹非套路模板,而是一份很不錯的pdf,內容清晰有力,翻看時也不乏味。
這些足以看出,她是個自信充盈,富有思想與能量的漂亮女孩。
隨後他按兵不動地跟進關注了幾天,並挖掘到她更多優點:知趣,循規蹈矩,懂得審時度勢。
這些優點對她這個年紀來講很難得。
可現下看來,著實有些顛覆了。
到底還是個小女生。
周謐撐傘的嘭響打斷他神思,張斂視線落回去,抬手示意由他來打傘。
但下一刻,周謐視若無睹地走下台階,昂首挺胸,從埋沙的鴕鳥變成了驕矜的小孔雀。
張斂心頭謔笑,快步追去她身側,拉了下她胳膊:“往哪跑呢。”
周謐步伐停住,眼在傘下黑溜溜的,不解望向他。
張斂說:“你要自己打車去成和?”
他偏了下頭,示意他們剛站的地方:“回台階上等著,我去取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