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浮生芻狗(1 / 2)

第75章

陳殊錯愕地側頭,隻見解臻清冷的臉上此時冷雪化開,如同暖陽下的冰泉有著起升的溫度。

“我……”聽到解臻的問話,陳殊瞬間卡了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複,到最後話到口裡又變成了恭敬的話語。

“皇上是天子,臣自然關心皇上。”陳殊道。

解臻:“……”

陽光下烈日燙在頭頂,解臻斂了笑,看到旁邊陳殊對自己低眉肅穆的神情,終於還是緩過視線,看向前方的道路。

前麵的道路被太陽烤得模糊,配著臨近夏天的蟬鳴,更顯得燥熱扭曲。

陳殊默默地跟著解臻又行了幾步,眼角卻見解臻忽地抬首看著遠方天際,聲音低低地傳來:“林辰疏,你覺得皇帝的位置很重要嗎?”

“?”皇上在問他什麼問題?

陳殊錯愕,完全沒想到解臻會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解臻對他的態度微妙,這樣的話他應該怎麼回答?

對於他陳殊來說,解臻的皇位當然重要,畢竟長明將他從彆的世界拉過來,就是為了保護解臻坐穩帝位。

但若是解臻自己的話……

陳殊在心中快速思考,卻聽旁邊的解臻勾起唇角笑了一聲。

——他在笑什麼?陳殊一愣,回看解臻,卻聽解臻麵色平靜,他穿過一處樹蔭,天際被闊葉擋住大半,他收回目光,低低地說道:“那些江湖傳聞說得沒有錯,我的母親是秦霜寒,我和皇家正統的血脈相比,在解家族譜裡無足輕重,兩年前方守乾甚至還準備擁立宗室遠親為帝借此來把控朝廷。如果我不拿出玄龍玨,齊言儲也不會將我捧上現在的位置。”

“……”解臻的事情陳殊在外聽過不少版本,這次竟然在解臻這裡親口得證。

隻是解臻的城府一貫隱藏得很深,陳殊本就很少勘破,沒想到這時候解臻會親口告訴他。

“先帝曾許秦霜寒誓言,隻要拿到天行藏鑰匙便將她明媒正娶,但後來卻為了鞏固帝位,娶了方守乾的妹妹。秦霜寒早與先帝決裂,隻是因為貪戀最後的情誼,在知道懷了孩子以後,並沒有將我墮胎而已。”

梁府一案牽扯出來的線索現在已經證實和方守乾、先帝有關,二十多年前的陳年往事竟然被解臻清清楚楚地對自己訴說出來。

陳殊聽得震驚,側首看向解臻,卻見解臻神色淡淡的,仿佛先帝的事情和他無關一樣。

更重要的是,解臻將自己的母親直接稱為秦霜寒。

“秦霜寒生下我後就後悔了,她撫養我到四歲的時候,終於帶我上了寒山。她本想問問劍塵雪自己做錯了什麼,但走到寒山碑銘前,她忽然什麼都想通了。”解臻緩緩道。

時隔近二十年,解臻猶記得那日寒山風雪,崩潰的女人終於忍不住揚起手,將他的臉扇到一邊。

沒有痛感,但那時,他依稀看到了眼前的場景,聽到了耳邊的聲音。

“你這個傻子到底在看什麼?!”耳邊傳來女人忿恨的聲音,“我是你母親,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嗎?”

六識第一次有了回應,他愣了一下,緩緩地往女人看去。

女人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又瘋狂起來,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不、不,你不是我兒子,你是怪物,你是從天行藏裡麵跑出來的怪物!”

他張了張嘴,呼吸卻被牢牢堵住,入目的隻有天邊混沌的風雪。

視線漸漸模糊,就在他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女人忽然又放開她的手,看著前麵毫無掙紮的孩子,抬手輕輕拂過他的臉龐,聲音泫然。

“可我秦霜寒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是不該遇到解奉侯,還是我不應該聽他的話去天行藏,還是說……早在我知道有你這個傻子的時候,我就不應該把你生下來?”

女子啜啜而泣,然而回答她的隻有寒山上漫天的風雪以及蒼茫的雪景。

雪景上,唯有一塊石碑,一線紅繩,一個單薄的包袱,以及坐在雪地裡茫然看著她的孩子。

混沌天地,蒼生芻狗,誓言泯滅,何來還有甜言蜜語間的永遠。

女子終於閉上眼,絕望地轉過身。

“我秦霜寒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若有時間往複,我絕不會再相信解奉侯,再去那該死的天行藏。”

她目光中已經有狠絕,再也沒有回頭,往那絕壁懸崖上縱身躍下。

山風凜冽,夾雜著風雪,山下傳來有東西落地的聲音。

然這聲音很快被呼嘯的風聲蓋過,山風很快席卷過遍野的雪地,隻剩下他呼吸著單薄的空氣,茫然地看著遠方。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他到底在等什麼。

……

那年景色流轉,寒山風雪已經不再,此時烈陽高照,解臻側眸,卻看見一個和自己一起比肩站著的男子。

他穿著普普通通的衣服,遠黛的眉下眼神清澈,眼睛有若星眸,曾燦熠熠地對著自己笑。

但那不是對他的,而是對他的身份。

“無論解家還是秦家,於我而言都不重要,我無需為他們做什麼。之入朝堂,是有我的私心。”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林辰疏,在你麵前,我希望我是解臻。”

“……”陳殊的腳步頓了頓。

這次他聽懂解臻在講什麼,解臻和他說了自己的身世,還說不希望他以君臣之道待他。

陳殊默然。他蹙了下眉,垂首看著樹蔭下麵的影子。這一片蔭蔽有半時涼快,但外麵總歸是陽光曝曬,他緩緩道:“秦公子,先前是我多言了。”

秦霜寒恨秦至讓她丟儘臉麵,先帝卻從來未曾在意過這個孩子,解臻的出生確實與解家無關,與秦家似乎也沒什麼關聯。

他本來,確實也不應該是個皇帝。